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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我是俞非池,池中之鱼的非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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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自遣”里的客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那桌依然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和已喝完第三杯鸡尾酒的赵知寒。
酒意像温吞的潮水,慢慢漫过她的意识堤岸。身体是放松的,甚至有些轻飘,耳边是年轻人们毫无心机的嬉笑打闹。他们正在玩一个幼稚的猜拳游戏,输的人要讲一件高中时期的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坐到了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兴奋地跟她分享刚才游戏里听到的“惊天秘密”,她跟着笑,点头,偶尔应和两句。
热闹是真实的,围拢的体温是真实的,那些洋溢着生命力的声音也是真实的。可奇怪的是,在这片温暖的喧嚣中央,赵知寒却感到一种愈发清晰的孤独。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将她与这鲜活的快乐温和地隔开。她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部生动却与自己无关的青春电影。他们的未来尚未展开,充满无限可能,而她的过去是一团需要费力修饰的乱麻,未来则是一片看不清航道的浓雾。这种隔阂,并非源于年龄,而是源于某种生命状态的错位。她举起酒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只剩冰块融化后一层薄薄的水渍,映着天花板上暖黄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吧台后,三一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她虽然在笑,但眼神有些失焦,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看见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空杯的杯脚,那是她紧张或心不在焉时的小动作;也看见当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亲密地挽住她胳膊时,她身体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以及随后迅速调整出的温和笑意,那笑意熟练,却也单薄。
老周正乐呵呵地收拾着台面,抬头时,恰好撞见三一投向赵知寒的视线。那目光不同于平日懒散的观察,里面多了一丝专注的停留,甚至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柔和。老周那双藏在圆眼镜后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立刻咧开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
他晃到吧台边,用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台面,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促狭的笑意说:“咋的,三一,搁这儿站岗呢?眼神都粘人家身上了。”
三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擦一个已经锃亮的杯子,没接话。
老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朝着年轻人那桌努努嘴:“想去就去呗。我看你这魂儿都快被那桌青春的热浪卷跑了。今儿没啥人了,给你放个假,提前下班。去,跟祖国的花朵们交流交流感情,分享分享你那‘灿烂’的大学时光。”他特意在“灿烂”二字上加了重音,笑容贼兮兮的,“放心,账我给你看着。”
三一动作顿住,瞥了老周一眼。老周冲他挤挤眼,一副“哥懂你”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三一放下杯子和软布,解开腰间那半旧的深色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吧台下面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的苏打水,走向那群热闹的年轻人。
“哟!三一哥!”板寸男生第一个发现他,热情地挪出位置,“快来快来!我们在讲黑历史呢!”
三一将苏打水放在桌上,顺势在赵知寒斜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虽然这个位置并不舒适,但这个角度,他能自然地看到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直视的压力。
“三一哥,老周说你大学念的流行音乐,那是都学啥啊?有意思吗?”马尾女生好奇地问,递给他一瓶开了盖的苏打水。
三一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觉得没意思。”他答得简单,但在年轻人七嘴八舌的追问下,还是慢慢补充了几句,“学流行音乐……整天琢磨和弦套路和市场喜好,有点腻。”
“那后来呢?怎么就来调酒了?”
“喜欢呗。”三一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在吧台后松弛许多,“音乐和调酒,像。都得调,只不过一个调给耳朵,一个调给舌头。”他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声音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显得低沉而清晰。“而且,帅。”三一插科打诨的补充了一句。
话题很快被年轻人带跑,从大学选专业的纠结,聊到各自喜欢的音乐。三一话依然不多,但每个问题都接得住。有人问他有没有组过乐队,他点点头,说“玩过一段时间,后来散了”;问他最难忘的演出,他想了想,说“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回声特别,像在另一个星球唱歌”。
不知谁起头,聊起了“那些年追过的女孩”。年轻人们立刻兴奋起来,纷纷贡献自己或成功或惨淡的“爱情故事”。三一被问到,他笑了笑,手指轻轻转着苏打水瓶。
“高中时喜欢过同桌。”他开口,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总借我作业抄,我以为有戏。毕业那天鼓足勇气送了盒巧克力,她很高兴,然后说‘谢谢你,好哥们儿’。”他顿了顿,在年轻人的哄笑声中,淡淡补了一句,“后来才知道,她喜欢的是当时坐我后座的那个篮球队长。”
这个故事并不特别,甚至有些老套,但由他用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无奈自嘲的语气讲出来,却格外有说服力。赵知寒原本有些游离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也被拉了回来。她看着他坐在灯光下,侧脸线条清晰,讲述着与自己认知里那个有点酷、有点疏离的调酒师形象不太相符的少年往事。原来,他也曾有过那样笨拙单纯的时刻。
年轻人们笑闹着,继续追问细节。三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偶尔,极其自然地,掠过赵知寒的方向。看到她似乎也在听,眼神不再那么空茫,甚至在他讲到“好哥们儿”时,嘴角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他握着瓶身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赵知寒确实在听。周围的喧嚣似乎退远了一些,三一平静的叙述像一条温和的溪流,在这片热闹中开辟出一小片宁静的流域。她听着那些关于梦想、音乐、无疾而终的喜欢的故事,忽然觉得,这个今晚之前还觉得有些神秘的调酒师,身上也落满了普通的灰尘与光泽。这种认知,奇异地消解了一些她心中那堵名为“孤独”的玻璃墙。至少在此刻,她不是唯一一个带着过去坐在这里的人。
老周在远处吧台后,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擦杯子,一边笑眯眯地望着这边。他看着三一虽然仍不算健谈,却明显柔和下来的侧影,再看看赵知寒渐渐放松、甚至偶尔流露出倾听神情的脸,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
夜更深,年轻人们的谈兴未减,三一成了他们好奇探索的“新大陆”。而在这一片由青春、往事和苏打水气泡构成的喧嚷里,赵知寒感到那浸透骨髓的孤独感,虽然并未消失,却仿佛被这真实的人声与故事稀释了少许。她仍旧独自坐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世界的边缘,似乎透进了一些来自别处的、温暖的光亮。
年轻人们的精力仿佛永动机,在“自遣”消耗了几个小时依旧旺盛。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转场!KTV!决战到天亮!”,立刻得到热烈响应。
他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背包、手机、没喝完的饮料,空气里再次充满躁动的活力。板寸男生热情地招呼:“三一哥,周老板,姐!一起啊!人多才热闹!”
老周正拿着计算器按今天的流水,闻言头也不抬,笑着摆摆手:“你们去,你们去!我这把老骨头,熬不动了。再说了,我这一开口,你们那些情啊爱啊的歌,都得被我带跑偏成《智取威虎山》,多扫兴!”
年轻人被他的比喻逗笑,又看向三一。三一已经重新系上了围裙,正在清理吧台,闻言摇了摇头:“你们玩。我这儿还得收尾。” 理由简单直接,听不出情绪,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最后,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赵知寒。她感到些许压力,酒意让大脑转得有些慢,但本能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她弯起一个略显歉意的笑,语气温和却坚定:“谢谢你们,我就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年轻人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留下一串“下次再约”、“姐姐好好休息”的清脆道别,便像一阵喧闹的风,呼啦啦涌出了“自遣”。门开合间,灌入一阵深夜更凉的海风,随即,酒吧里陡然安静下来。那寂静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落下,衬得刚才的欢腾像一场热闹的梦。
老周按完最后一个数字,舒了口气,把计算器一推,圆眼镜后的眼睛在赵知寒和三一之间扫了扫,忽然一拍脑袋:“哎,这一闹腾,给我整饿了。你俩呢?反正也这个点了,走,带你们去吃点实在的,我请客!”
赵知寒还没完全从那种热闹褪去后的恍惚感中抽离,下意识想拒绝,胃却诚实地发出微弱的抗议。她今晚除了酒和一点零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老周不等她回答,已经利落地锁好钱箱,脱下那件宽大的格子衬衫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纯色T恤。“三一,别擦了,明天再说。关门,出发!” 他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熟稔,仿佛这样的临时起意是常事。
老周带他们去的地方不远,穿过两条寂静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紧挨着防波堤的空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十几个简易帐篷和塑料桌椅支着,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炭火焦香、海鲜的腥咸,以及各种香料热油碰撞出的霸道气息。这是嘉禾里本地人深夜觅食的“老据点”,与“自遣”的静谧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
老周显然是熟客,不用看菜单,径直走到一个围着油污围裙、正在猛火颠勺的光头老板面前,熟络地报出一串菜名:“椒盐皮皮虾来一份,炒蛏子,烤生蚝半打,再炒个米粉,多豆芽!啤酒先来一打冰的!”
他们找了个靠海堤的塑料桌坐下,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散了酒吧里沾染的酒气和香水味。炭火明灭,映着周围食客们泛红的脸膛和酣畅的表情。
冰啤酒和第一盘热气腾腾的炒米粉很快上桌。老周给自己倒满一杯,泡沫溢出来,他也不在意,咕咚灌下半杯,满足地“哈”出一口气,这才打开话匣子。
“我啊,就这儿长大的。”他用筷子指了指脚下这片地,“小时候这还没这么规整,就是片野滩涂,我们这帮皮孩子天天在这儿摸鱼抓蟹,晒得跟泥鳅似的。”他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后来出去读书,去了北方,冻得够呛。毕业了不甘心,又跑到国外,说是‘深造’,其实就是在建筑工地搬砖、在肉铺杀猪,啥都干过。兜兜转转一大圈,钱没挣着几个,毛病落下一堆,最后还是觉得这儿最好。”
他夹了一筷子米粉,吸溜入口,继续道:“回来了,也不想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琢磨着开个小店,自己能呆得住,也能让像你们这样……不知道为啥来这儿,或者来了不知道该干啥的人,有个地方坐坐。一开始就想叫‘回来吧’,太直白,后来翻书,看到‘自遣’俩字,觉得挺好。”
赵知寒慢慢剥着一只皮皮虾,听到这里,抬起眼,试探着问:“是……李群玉那句‘寂寂燃灯夜,相思一磬声。无心自遣拟何情’里的‘自遣’吗?” 她声音不大,混杂在周遭的嘈杂里。
老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圆脸上漾开笑容,带着赞许:“行啊,妹子,有文化!是那首诗。不过呢,”他拿起酒杯碰了碰赵知寒手边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没想那么深。就是觉得这俩字儿顺眼,好写,也好念。自己排遣排遣,自己跟自己玩儿,或者自己把自己打发走,都行。没那么玄乎。”
他的话市井又通透,将那略显孤高的诗境一下子拉回了烟火人间。三一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喝一口啤酒,听着,并不插话。炭火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
老周越喝越高兴,话也越来越多,从嘉禾里这些年的变化,讲到开酒吧遇到的奇葩客人,再到他年轻时在国外闹的笑话。赵知寒听着,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酒精、食物、海风、还有老周这把仿佛永不停歇的“人间扬声器”,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坐在这里,就像三块被海浪偶然冲到一起的石头,暂时搁浅,共享这片喧闹的夜色。
不知不觉,一打啤酒见了底,桌上的菜也消灭了大半。老周说话开始有点大舌头,眼神也有些飘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不行了……岁数不饶人,得……得回去躺平了。你俩……慢慢吃,账我结了。”他掏出几张钞票压在空的啤酒瓶下,又看向三一,口齿不清却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三一,照顾好人家!”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像个重心不稳的胖企鹅,一步三晃地朝着灯火阑珊的居民区方向走去,很快融入夜色。
桌上忽然只剩下赵知寒和三一两个人。
周遭的喧嚣仿佛自动调低了音量。炭火噼啪,海浪轻拍堤岸,远处还有零星的划拳声。但这一方小桌,却陷入一种突然的、略带尴尬的安静。刚才老周在时充盈其间的热闹缓冲层,消失了。
赵知寒低头,专注地对付最后一只蛏子壳,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三一。
他正望着老周离开的方向,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炭火光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他转回头,很自然地拿起酒瓶,给她还剩一点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上最后小半杯。
“还喝么?”他问,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点低。
赵知寒看着杯中细密的泡沫,点了点头。
两人碰了碰杯,玻璃发出轻微的一声“叮”。没有祝酒词,只是一起喝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食道,却带起一阵微温。沉默在继续,但似乎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无需急于填补的空白。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面前是杯盘狼藉,身后是沉睡的大海和城市零星灯火,听着这片属于深夜的、真实而粗糙的声响。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分钟。三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走吧。送你回去。”
赵知寒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