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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妆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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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铛——
“二更天至,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打更人那面破锣敲得人心头发慌。他照例往睦府那两尊石狮子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怪了。
平日里威严得连门口灯笼都透着一股肃杀气的镇国公府,这会儿竟红火火的一片。那两尊呲牙咧嘴的石狮子,脖子上被人强行围了朵大红花,绸子扎得潦草,风一吹就歪歪斜斜地耷拉着,活像被逼着穿了花衣裳的倔老头。
打更人缩了缩脖子,紧了紧手里的梆子,加快了脚步。这高门大院里的喜事,热闹是里头人的,他只觉得今儿夜里风有点凉。
府内,念云轩书房。
灯烛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顾允书听见外头巡过的打更声,视线从书案后那人紧锁的眉头上移开。他走上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撤了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换上一盏温热的。
“将军,明天是您大喜的日子,还是早些歇息吧。”声音平静得很。
元睦尧像是没听见,手里那卷兵书举了半晌,其实一页也没翻过去。半晌,他才像是从什么深潭里挣出来,抬头看向顾允书,喉结动了动:“我……”
顾允书安静地等着,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罢了。”元睦尧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长,“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天……”
“明天有我在,将军只管开开心心地去景府迎将军夫人就好。”顾允书接过话茬,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笑意。他行了个礼,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元睦尧看着他那低垂的眉眼,心头那点没来由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脸色沉了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顾允书没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目光落在自己青色的衣摆上。
两人就这么僵着。
半晌,元睦尧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笔架也浑然不觉,转身就朝外走。沉重的木门被他拉开,又“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顾允书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一垮,整个人跌坐在刚才元睦尧坐过的椅子里。椅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像是被烫到般,倏地闭上了眼。
烛火跳动,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下,投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三月初九,黄历上说,宜嫁娶,忌动土。
金徕街景府门前,那排场倒是摆得十足十。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街角,牌匾擦得锃亮。
只可惜,再热闹的装饰,也掩不住这座府邸深入骨髓的空荡。
“这景府结亲,这么大排场?不是很多年没人住了吗?”早起遛鸟的老头儿抻着脖子看。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往手上哈了口气,压低声音:“御赐的婚事,排场能小了?做给上头看的呗。只可惜啊……”他摇摇头。
谁说不是呢。
当年的景府,护国大将军府,那是何等风光。与保国大将军睦府,一西一北,并称盛元双璧。
可现在呢?
“保国大将军和护国大将军四年前战场殒命,啧啧。睦尧将军倒是争气,被赐了国姓……景府却是真正的没落了。”
“英雄顶什么用?保国大将军生的是个儿子,如今已二十有二,领了战功封了定安将军。护国大将军呢?生了个女儿,自小身子骨还弱,虽说被封了琬宜郡主,可有名无份啊。这婚事……说句不好听的,高攀了。”
“何止是高攀?我听说啊,护国大将军夫人陈氏,是豪商陈家次女。景府出事后,陈家倒是派人接了琬宜郡主回去照顾?”
“呸!什么良心!”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撇撇嘴,“还不是为了景府的财产!琬宜郡主被接走的第三天,陈家就派人开了景府的库房,搬东西的马车足足拉了七八趟!皇上仁慈,听闻两家早年有过婚约,就亲赐了婚事。陈家这是没办法了,才忍着肉痛,给郡主摆了这么个排场——做给皇上看呢!”
“来了来了!接亲的队伍来了!”
只见长街那头,一队鲜衣怒马的仪仗缓缓行来。为首之人,一身大红吉服,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容貌是极俊朗的,可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峻。
正是今日的新郎,定安将军,元睦尧。
市井的闲话,一丝不漏地飘进了队伍中间那顶八抬大轿里。
轿子很稳,可景宜还是觉得有点晃。眼前一片沉甸甸的红。
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高攀?财产?做排场?
她藏在宽大袖中的手,轻轻捏了捏掌心。指尖触到一层薄茧。心里头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些话,她在陈家听了两年,早听腻了。
只是没想到,出了陈家,换到这条街上,还是一样。
琬宜郡主,景宜。
她父亲景昊,与元睦尧的父亲元铁山,据说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后来两人一起从军,一个善攻,一个善守,愣是在马背上搏出了“保国”“护国”两份殊荣。
如果四年前那场仗没打,或者打赢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如果。
北地匈奴和西边藩部不知怎么勾搭到了一起,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发难。两位将军几乎是前后脚战死沙场。消息传回京州,她母亲当场呕血,没捱过三天就跟着去了。元睦尧的母亲,如今的睦老夫人,也是大病一场。
那时她才十四岁,守着空荡荡、只剩哭嚎的景府,还没明白“天塌了”是什么意思,就被外祖陈家“接”了回去。
而十八岁的元睦尧,就在一片“乳臭未干”、“送死”的质疑声里,带着他那个看起来更不顶用的瘦弱谋士顾允书,直奔北疆。
没人信他们能成。
可他们偏偏就成了。不仅击退强敌,还反打回去,硬是逼着两部签了降书。
元睦尧一战封神。
凯旋那天,京州万人空巷。追封的旨意,赏赐的恩荣,雪片般飞向睦府。而她,在陈家后院的僻静小楼里,接到了自己那份“琬宜郡主”的封号旨意,还有一箱箱象征性的赏赐。
挺好,至少听起来尊贵。
再后来,就是皇帝陛下不知怎的想起了老一辈那点“若生一儿一女便结为亲家”的酒后戏言,一道赐婚圣旨,把她和那位已成传奇的定安将军绑在了一起。
挺好,至少出了陈家。
轿子微微一沉,停了。外面喧天的锣鼓鞭炮声几乎要掀翻轿顶。
一只手伸了进来,指节分明,手掌宽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力度。
景宜顿了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触及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没什么温度。
她被牵着,跨过火盆,走过长长的、铺着红毡的路径。视线被阻隔,只能看到自己脚下方寸之地,还有握着她的那只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哪怕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那身凛冽的气息。
来的宾客很多。道喜声,欢笑声,酒杯碰撞声,热闹得近乎虚假。她能想象出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有多真诚——至少看起来是。
被送入洞房时,她隐约在喧闹的人声里,捕捉到一个清润温和的嗓音。
“……顾大人海量!”
是顾允书。元睦尧身边那位神秘的谋士。她没见过,但听说过很多次。
喜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景宜端坐在床沿,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宴饮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稳,略沉。
房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景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人在靠近,停在面前。然后,一杆系着红绸的喜称,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视线骤然一亮。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身灼目的大红吉服,然后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属于年轻将军的俊朗面容。只是那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微抿,眼神……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却像是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虚空之处。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恍惚。
景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就在这时,他像是猛地回神,视线焦距重新凝聚,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随即,那深邃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
喜婆和礼教嬷嬷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元睦尧却像是魂游天外,嬷嬷让他坐到他便坐,让他喝酒他便端起酒杯,可那眼神始终是飘的。
直到一屋子闲杂人等都退了个干净。
景宜按着规矩,该起身替他宽衣了。
她稳了稳心神,站起身,脸上努力想挤出一点新妇该有的羞涩,手指试探着伸向他的衣襟。
指尖刚要触到那冰凉的织锦盘扣,身侧的人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手臂一挥——
“!”
景宜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扶住了身后的床柱。
她愕然抬头,看向元睦尧。
他已经转开了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脸线条。胸口微微起伏。
“……将军?”景宜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
元睦尧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房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景宜独自站在满室鲜红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缓缓松开了抓着床柱的手。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悲无喜,抬手,慢慢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
她换下嫁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走到窗边的美人榻旁,和衣侧卧上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却依旧硌得慌。她望着桌上那对还在静静燃烧的喜烛。
火苗跳跃着,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投下两小簇明亮却摇曳的光。
“睦府……”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方才元睦尧那瞬间的失态和抗拒,还有之前隐约听说的,他与那位顾大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信任……
有点意思。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看来,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打算,比她预想的,要难一点。
窗外,更鼓声隐隐传来。
“铛——铛——铛——铛——”
这场盛大,开端便有些诡异的婚礼,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一夜,无眠的,又何止这念云轩的新房。
元睦尧出了房门,被夜风一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烈。他扯了扯紧扣的衣领,大步朝书房走去,却在绕过回廊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廊桥上,一个人影凭栏而立,背对着他,望着沉沉的夜色。一身青衣,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是顾允书。
元睦尧心头那团火,“轰”地烧了起来。他几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桥上的人。顾允书回过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转身就要离开。
“允书。”
顾允书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元睦尧快步绕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
一个眸色沉沉;一个眼帘低垂。
夜风穿过廊桥。
还是顾允书先开了口。他抬眼,看向元睦尧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替他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领。
“将军还是早些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很轻,“夫人还在房中等您呢。”
“你劝我回去?”元睦尧盯着他,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允书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依旧微微笑着:“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您不该出来的。”
“那你呢?”元睦尧逼近一步,“我大婚,你就该出现在我院里?”
他的目光锁住顾允书,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触手微凉。
顾允书浑身一僵。
他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退后半步,低下头。
“还请将军和夫人早些休息,”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末将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元睦尧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廊桥,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那身大红,鲜艳得有些孤独。
而在念云轩那扇未曾关严的窗后,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着,将廊桥上那短暂的一幕尽收眼底。
景宜看不清那两人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但那僵硬的身形,那抽离的动作,那最后头也不回的决绝离去,还有元睦尧独自立在风中的背影……
已经足够说明许多问题。
她轻轻关上了窗。
回到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的脸依旧平静。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梳齿划过长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镜中人的唇角,极淡地,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意思。
她想,她这颗被强行塞进锦绣匣子里的珠子,或许,也不该永远只做个摆设。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