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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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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后,会到什么地方?
“轰隆——轰隆——”
是变成微粒漂浮在空中等待转化,还是下地狱与耶稣撒旦相聚?
“轰隆——噗呲——轰——”
亦或是进到阴曹地府,和那阎罗行礼?
“轰——呲呲——”
康叙川看着眼前停下的铁皮列车,阴森惨淡的月光如影相随,像是在追逐一个孤独漂泊的灵魂,将他身上的创口照射得暴露无遗,也将列车里黑魆魆漂泊的 “怪物” 照得一清二楚。
列车,鬼怪,一个漂泊的康叙川。
这是什么地方?
毕业旅行,本该是快活肆意充满Passion的,他和几个朋友在太平山脉附近露营,半夜三更,大家围在篝火边聊天,康叙川好不容易提起勇气想和暗恋三年的学长表白,裤兜里攥着那封改了十几遍的情书,手心潮湿。不想命运弄人,他一转头,就看见同伴先他一步递出了一大束娇艳的玫瑰。
他本就只有丁点大的勇气,见学长收了,就受不了地往外走,觉得自己这三年来的暗恋就是一场笑话,怨天尤人,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恍惚间,他察觉到有人跟上来,在身后轻轻唤他,但那时康叙川两只耳朵都在嗡嗡耳鸣,话飘过来,又被刮走,一个字也没听到。
他也没勇气扭头去看。
黑灯瞎火,他没带手机,身后的人也没带,康叙川一个脚歪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就摔下去了,一阵枝丫刮过皮肤的刺痛,骨头撞在石头上的钝响,再然后,他就没了意识。
年华似水。
等康叙川睁眼时,他就到了这个无人的地方。
这个地方很像高速公路边上,有围栏,有公路,还有种植用来隔音的树木。星辰大海辽阔无垠,尘土被风吹成各异的形状。
在距离他十米远处,有一辆越野车,正是他们开来太平山脉的那一辆。而在他的脚边,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个列车月台。月台上的站牌锈得看不清字,只隐约露着几个扭曲的笔画。
康叙川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就从手腕和双腿的凹曲程度来讲,他觉得自己能扭成这样,多半也不是能活的样子。
可他真的死了吗?
他刚刚结束大学生活,还没开始社会生活,就这样死了?
就因为一个缥缈的暗恋么?
康叙川看着从远处袭来的列车,车灯像两团鬼火,刺破夜色,他的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他摸上自己的胸膛,手掌好像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他接受不了自己死亡的现实。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对,他肯定是在做梦,不然为什么身上都已经凹曲成这样了,还感觉不到疼痛感?
这一定是梦,只有梦才会这么离奇古怪。
列车往前行使了好一阵,长到康叙川觉得它没有尽头,然后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轰隆”一声,列车门开了,有东西从里面走出。
没有黑白无常,也没有耶稣撒旦,下来的是两个眼球从眼眶掉出,挂在下巴上的列车员。他们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有撕扯的痕迹,也有干涸的血迹,脑袋像是面团被挤压成怪异的形状,四肢也是扭曲成一团。
康叙川冷汗霎时就下来了,他看着眼前似人非人的列车员,寒意从头一直落到脚底。
他们是谁?
走在前面的列车员看他一眼,那颗挂在下巴上的眼球转了转,而后开张他那掉了大半牙的嘴,“哎呦,这摔得可真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哎,你要是没死也遇到不到我,下辈子要珍惜生命啊。”
另一个列车员看了康叙川一眼,冲他挥了挥手,“小子,上车吧,回家去。”
“回家?” 康叙川看着车窗倒影出的自己,脸色惨白,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他恐惧地摇头,跟见了鬼似的,“我不上,放我离开这里……”
“你这娃娃怎么还这么倔呢?”前面的列车员眼球晃了晃,“你瞧我俩,害怕啊?你和我们也差不了多少,我俩本来也不长这样,不还是列车失事才这样了么?”
另一个列车员叹了口气,“你啊,就好好的跟我们走,这趟列车是因为我俩职业病犯了才下来接人,错过了,就不知道有没有下一辆了,就是有下一辆,也不一定有像我们的人来接你了,也没人和你说这些了。”
“我不信。”康叙川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遇到什么事儿都不敢违抗上级的意思,买菜被人故意抬高价都不会吭一声,却在这档子事儿上来了脾气,“我没死。”
列车员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一个鼻孔在大咧咧地喘气,另一个鼻孔,只能看到鼻头上的皮在飘,显然是裂开了,那颗眼球也摇摇欲坠,“那比起你来,我俩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我俩一见到彼此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死了。”
另一个列车员指着那列车,“上去吧,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大家生前都是活人,只不过变得比较惨而已,没什么区别。”
康叙川摇头,用力、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捧着自己的脑袋,感觉眼球在眼眶里挤得“咯吱”直响,“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在说什么胡话?我死了?我不可能死,我,我才二十出头……我不去,我没死,我要回家。”
说话间,那列车上又下来几个人,成群结对,他们当中有女人,有男人,有年轻人,有老人,身上都挂着血,每个人的样子都不一样。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半边脸陷了下去。
甚至还有一个小孩,两个脚都被砍掉了一半,扎着小辫子蹦蹦跳跳跑来,她每走一步,腹腔被剖开的伤口里就涌出内脏。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把内脏往里面塞,冲康叙川裂开嘴,“大哥哥,上车吧,我们一起回家去。”
“滚!滚!滚!啊啊啊啊啊!你们滚开!不要过来!”
那些人向他涌来,康叙川恐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双腿扭曲着往后急退,脚后跟磕在月台的台阶上,疼得他一踉跄,“滚开!你们这群怪物!我只是晕了,对,我不可能死,我父母还在家里等我呢,我……我宿舍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完,我要回去收东西,对……我没死,我是病了而已,我出现幻觉了……”
“我看把他直接掳上去得了。”一个缺了耳朵的男人粗声说。
“不成!我们是文明人!”有人摇头。
“对,就你文明人,见义勇为反而被人质捅死了!”另一个女人嗤笑。
“要不找几个死得没那么难看的?”
“死得没那么难看的……那也不能把那几个吸毒死的明星叫下来吧。”
“别管他了,”列车员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愿走,就不走吧。”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康叙川,“小伙子,我们都是头一回到这里,不知道有没有下一班列车,你要是不跟我们走……”他顿了顿,没再吭声。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他们萍水相逢,生前都无一缘之面,死后更犯不上帮你什么。
能做到此,已经是仁至义尽。
大家转身上了列车,那个小女孩捧着自己掉出来的肝脏,看到康叙川跑上离他十米远的那个车,发动车跑了。
“别看了。”列车员捂住她的眼睛,“他不回家,咱们还要回家。”
康叙川开着车,在公路上驰骋,他看到那些无形的风沙撞击着车窗,景色在飞掠。
这是安平大道,这是他认识的地方,左拐,便是旬阳路,再往前……便能到太平山脉。
这些地点都是他认识所熟悉的。
康叙川独自一人行事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眼泪无一时不在掉落,糊住了视线,他抬手去擦,却摸到自己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脸颊。
看啊,多么像梦境。
怎么会平白无故在高速公路上多出来一个月台,怎么会在他旁边还有一辆可以驾驶的车?
康叙川开了很久,油门踩到底,车速快得惊人,安平大道不断往前延伸,没有尽头,他永远找不到左拐的路,那条通往旬阳路的岔路口,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康叙川认命一般下了车,他看着无垠的、泛着冷光的月色,陷入无边的绝望。自己开了这么久,居然还是没离开这个月台。这个月台好像在不断向他传输自己已经死亡的证据,提醒着他那个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真的死了么?
人总是对生死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这股执念足以让他们失去神志,为了生命做出任何无下限的事情,康叙川只是个平凡小人,他也不例外。
他躺在月台上,冰冷的石面硌着他的后背,列车又一次飞驰而过,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但这一次,却没有再为他停留,也没有人下来接他。
他现在要独自一人消磨着份孤独。
康叙川忽然痛哭起来,恐惧地捂住自己通红的眼睛,大喊道:“我要回家!”
“轰隆……轰隆……”列车急驰,卷起一阵风沙。
坐在列车车窗边观景的人好像听见了什么,道:“停车。”
列车真正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们没有身体,只有一团虚无的轮廓,像是灵魂。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停车?好的。”
男人名为齐牧铮,刚死不久,却破例让他上了列车。
人人平等,生死物价,列车会据人死亡的惨烈程度来决定何时接人,没有什么痛苦就结束生命的,会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去接,像齐牧铮这类死前遭受非人待遇的人,则会优先让他上车,结束人世的痛苦。
列车也会尽量去满足他的愿望。
列车缓缓停下了。
齐牧铮起身,往回走去,每个车厢相连的通道处都站着一个列车员,他们不会让这些死人互相乱串,就跟人出生一样,每个人的出生都是有时间限制、有前后差别的,死亡也一样。
他恳求般对那列车员说:“我要回去。”
“回去?你要回去干什么?”列车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找我……弟弟,我们是一起死的。”
“可是如果你从一等车厢离开,就回不来了,你无法头一批投胎。一等车厢会给你找一个好家庭,你……”
齐牧铮执意要去。
他穿过了一节节的车厢,在无数死人惊奇的眼光中不断向前,在一声声痛哭和哀嚎中前进。
灵魂,肉身,他看见个色各异的人,很神奇的,人们在生前所谓的礼义廉耻都消失了,死后,他们才能真正展现出自己的本色。
所有人真情相对,没有伪装,兮兮相惜。
没有利益牵扯,没有勾心斗角,只有一颗想要回家的心。
齐牧铮停下了,他走到了一节开着门的车厢,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车厢里的人在找同伴诉说着生前的痛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没有人注意到车门的打开。
齐牧铮走下车,看到远处被埋在风尘中的康叙川。
他和自己记忆中最后的样子一模一样,蜷缩在月台的角落,肩膀微微耸动着。
齐牧铮走过去,用力抱住了康叙川,“康康……”
康叙川一愣。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不可思议地睁开眼,他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不敢相认。
眼前的男人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人了,他以为那列车员和小女孩已经够恐怖了,而看到齐牧铮,他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
齐牧铮已经没有什么身体了,他和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很像,缺少的地方都有着似灵魂般的、淡淡的轮廓。他的脑袋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去了大半,野兽锯齿的轮廓惊心触目,大脑和脑浆滑了出来,挂在脖子上,那原本让康叙川魂萦梦绕的脸也满是动物的抓痕,纵横交错,上嘴皮已消失不见,露出白森森的牙,眼睛也只剩下一只,浑浊地看着他。
而他的身体……那里血肉模糊,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内脏器官不翼而飞,看不出人形。康叙川不敢再看,用力回抱住齐牧铮。
“你,你怎么……”康叙川觉得自己要把前世的眼泪全都流尽,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跟在我身后的人,是你?学长,跟着我的人是你?”
齐牧铮大概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用只剩半边白骨和筋肉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我应该拿着手电筒的,那天晚上太黑了,你摔下去前我应该抓住你的,应该抓住你的……”
“是我害死你的,是我……是我……”康叙川将自己埋在齐牧铮怀里,他看到齐牧铮裸露的心脏,干瘪瘪的一团,一时哭得更加凄惨,“我……是我害死你的……”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齐牧铮用已经没有感觉的手掌去抚摸康叙川,抹去他的眼泪,笑道,“早知道咱们不该去那里露营的,没想到那里还有熊和狼啊。”
他摸了摸康叙川的脸,用眼神细细看过,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虽然自己不太好看,但他把康叙川保护得很好。
他在山里和那帮食肉动物抗争了半个月,现在想来也是奇迹,拖着一个身体僵硬的死人,自己半边身子没了,居然还能扛着奄奄一息的病体等到救援人员。
他是见到救援人员的那一刻才咽气的,在死的那一瞬间,他居然病态地觉得幸福。
他把所爱之人遗体保护得很好,他和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一块。
而现在,他又和自己所爱的人相拥,齐牧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呢?我和你说的,你是不是都没听到?我收花是因为不好去拂了人家的面子,我喜欢……”
“你别说了。”康叙川捂住他的嘴,眼泪不断分泌,他不明白人为什么死了还能哭,“是我,是我……”害了你。
“是我心甘情愿。”齐牧铮用仅有的下嘴唇吻上了康叙川的额头,烙印一般,刻在了彼此的灵魂深处。
天涯无情,终是有情。
他们回到列车上,相对而坐。
二人的手放在台面上,紧紧相握。
车门合上,列车启动,轰隆一声,驶向远方的、泛着微光的新生。
康叙川看向车窗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见到的却是齐牧铮原来的模样。
清爽,帅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清风吻过他的发丝,吹动额前的碎发,这场景像极了他们初见。
他从图书馆路过,从窗户外望到坐在里面的齐牧铮,彼时他穿着白衬衫,一耳插着耳机,手执笔在书面上记录,阳光灿烂,温暖美好,康叙川一见钟情。
而正好的,齐牧铮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望过来,清浅一笑。
康叙川将视线从车窗外看回来,已经不再帅气的齐牧铮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柔情。
车灯暖橙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列车驶过铁轨发出幸福的响声。
他们相握的手抓得更紧了,二人同时扭头看向车窗外。
他们从车窗外看到自己从出生到死亡,以第三者的视角看完自己的生命,有去无回。
那里袭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