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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哑巴周 周屹不是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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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屹不是哑巴。
君荼白晓得,那是两人初次碰面,在警车前时,周屹曾说过“安全”二字,他的声音轻而沙哑,不过吐字还算清晰。
之后就再没听他开口。
他总是带着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要交流的时候就写字,字非常小,笔画规规矩矩,仿佛是刻上去的一样。君荼白偶尔会想,这个人是不是脑袋里出了什么问题……嗓子有问题不能说,但可以说到“安全”,那就只能说明存在自己无法领会的缘由,使得说话成了危险之举。
深夜十一点。
君荼白从浅眠里弹起来,这是他记忆里的第三次惊醒了。
林澈说君荼白把他吓醒已有10086次,林澈带着他租了间两室一厅的公寓,每学期研究生奖学金刚好支付房租并有余。
不过这回吵醒君荼白的不是雨声,是光。
光线带着节奏,每过三秒就会亮一下,仿佛手电筒被覆了一层面纱,精准地照射向他卧室的窗户。
他翻了个身没理。
光还在闪。
他把被子蒙上头。
光仍在闪。
操!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扯开窗帘一角。
楼下空的,只有路灯。但对面那栋废弃楼的楼顶,站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他认得:标枪笔直地举起,犹如一根被钉入地面的桩子,世界上除了退伍军人和周屹无法站得如此笔直,退伍军人懂得适时放松,而周屹却做不到。
他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几秒。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过了五分钟。
坐起来,穿上外套,套上鞋子,然后下楼,他做这些动作的速度很快,仿佛从躺下开始想回去的时候,这个决定就已被他做好。
他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而已。
周屹在废弃楼的防火梯下等着。
看见君荼白,抬手朝楼里做了个手势,转身就走。
楼层已经停电,空气中弥漫着灰和水泥受潮而产生的腥味,周屹手持小手电筒走在前方,光柱不断晃动,在墙壁上划出一个个移动的亮点,两人踩着铁皮台阶向上攀登,每一步都会发出声响。
天台,风很大。
周屹走到边缘,回头看了君荼白一眼,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正好在他所居住的楼房对面,他的卧室窗户位于视野的正中间,其所在的位置,角度以及与观察点之间的距离均如此。
这个观察点是选好的。
“你在监视我。”
周屹点头。
“多久了?”
周屹伸出三根手指。
三周,三个月或者三年,他并没有提及,君荼白也没有进一步追问,无论哪个答案都会令人感到很不自在。
他们倚着天台水泥矮墙,风把二人的头发都吹乱,周屹就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君荼白讲道:“陆予瞻认识我,沈鉴称我是某把钥匙,而你则说要守护我,你们三个人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停了一下,自己接上:“我是孤儿,没有房产,也没有存款,而且大学贷款尚未还清,我对男人毫无兴趣,拿不出住院费用,无法成为你们的病友,那图什么呢?”
周屹看着他。
天台并无灯光,只见远处的路灯以及城市散发出的光线,在这样的光照下,周屹的脸庞几近毫无表情,不过其眼睛内部却似有物在波动。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君荼白的左手腕。
然后解开外套拉链,把高领衫的领口往下扯。
左锁骨下方。一个月牙形的淡红色痕迹。
和君荼白手腕上的那个,它的形状和大小都一样,不过颜色更淡一些,边缘也较为模糊,就像一个正在慢慢脱落的老纹身。
风忽然变得很响,或者是他自己的呼吸忽然变轻了。
“这——”他开了口,后面该接什么不知道。
周屹已经拉好衣服。拿出本子,写完翻过来:
记号、你留的
“我留的?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字迹不太稳了。
你在我身上留了这个、所以我守你、契约.
“什么契约?”君荼白的声音高了,“我不记得任何契约,也不记得你……”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好似法庭上需自己证明清白的被告,急切到有些滑稽,但却无法停下。
“我笃定,必定而且断定,我绝不会与任何男人存在这种……”他在空气中比划了下,未能找到恰当的词汇,“这种事。”
周屹的笔停了。
他久久凝视着君荼白,此种目光令君荼白颇感不悦,就好似有人反复听到同一句饱含伤痛的话语,即便无数次重复仍会再度受伤一般。
他低头写:
我知道你不记得
翻页。
你把自己也忘了
它落下之际,君荼白脑海中一片空白,这种空白不同于惊愕。
你始终站在一块感觉很结实的地面之上,但有人告知你,其下方为空虚之物,于是你弯腰向下探视,果然发觉他所言无误。
底下确实是空的,你只是从来没往下看过。
他退了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声音变小,喉咙紧绷,“你究竟是谁?陆予瞻是何人?沈鉴又是哪方神圣?你们怎么都认识我?”
周屹没动,他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刮到脸上,却未去拨动,就这样站立着,仿佛这里已经站立了很长时间,长到与天台融为一体。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重新翻开本子。
写了很久。撕下那一页,递过来。
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去找一个人,名叫老鬼,他贩卖旧钟表,他的摊位上有一块永远停摆的怀表
空了一行。
真相很重、看之前想清楚、
最后一行字压得很深,纸快被笔尖戳穿了: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写完就走。没等君荼白反应,已经朝楼梯口去了。
“等一下。”
周屹停住。
“你上次见面还用手机打字,”君荼白说,“怎么改写字了,手机坏了?”
周屹整个人僵了一下,从肩膀到后背到脚跟,像被定住了。
他慢慢转过来。
天台昏暗,难以看清他的表情,不过君荼白察觉到他喉结动了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君荼白突然明白了,自己所说的话可能会引发某些事情,某个词汇,某句话,甚至仅仅是被录制下来,就有可能出现问题,因此他不用手机,而是用纸笔来做记录,纸张是可以燃烧掉的。
他回想起陆予瞻每当讲到要点时总会停顿下来换种说法,而沈鉴则始终用一些纡回的学术术语把每句真话层层包裹。
他们都在某种看不见的笼子里说话。
而那个笼子,好像跟他有关。
周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在空楼道里一层一层地远了。
君荼白独自伫立于天台之上,掌中紧握着那张纸片,眼前是自家卧室窗口透出的昏暗光芒。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想一些不相干的事……
他一直都是这样,每当和女孩子的关系发展到关键阶段时就会出现问题,身体似乎不肯配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层次拒绝了自己。找过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是后天形成的情况,无法医治。
注孤生并非全无优点,他无法给予任何女孩一切,就不再涉足感情方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今天想起来比平时更酸涩一点。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纸条,他叠好,塞进口袋。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旧货市场很大,过道窄,人挤人。他转了快半小时,问了三个摊主,才有人朝最里面的角落努了努嘴:“老鬼?最里头,拐过去就是。”
摊子小,偏,像故意不想被找到。
摊主是一位干瘦的老头,他穿的蓝布工装已被洗得接近白色,坐在马扎上,眼前摆放着一块布,上面有几十块旧表,一片混乱景象。正中间留出一处小空地,放着一块银壳怀表,表壳虽然陈旧,但显然经过擦拭,上面雕刻着藤蔓花纹,并镶嵌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石子,秒针定格在十二点处,已然停止转动。
君荼白蹲下来看。
“看表?”老头忽然出声。
“嗯。”
“这块不卖。”老头眼都没睁,“只给有缘人看。”
“什么算有缘。”
老头缓缓抬起了眼皮,他的眼睛很小,有些浑浊,不过看向人的时候倒是挺准的,只是扫过君荼白的脸庞,目光就定格在了他左手上。
“手腕上有东西吧?”
语气随便得像问今天几号。
君荼白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老头的语气好似在重复一句已说过许多遍的台词,周家那个小子派你来的。
“你认识周屹。”
老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烟,虽是无名品牌的软包烟,但他还是抽出一支点燃,“那孩子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来,你知道吗?”
“知道他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敢,说了会死。”
这几个字很轻,轻得让君荼白呆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字面意义。
“……怎么个死法?”
老头没答。他掐了烟,把那块怀表拿起来,在侧面按了一下。
咔哒。
表壳弹开。
它没有表盘,也没有指针,仅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舱,被镶嵌在壳子的内壁上,舱内挂着一只虫子。
银白色,米粒大小,有六对足,两根触角,在玻璃舱内缓缓蠕动,其周身散发出一圈淡雅的荧光。
君荼白的左手腕猛地烧起来。
这与之前的隐隐作痒大不相同,这分明是种灼热感,仿佛有人将一枚被火烤热的硬币贴于皮肤之上,他下意识地握住手腕,那道月牙状的疤痕涨得通红,触摸之时能感受到热度。
老头说道:“锁声蛊位于喉咙之处,中蛊之人若说及特定词语,蛊虫便会勒紧声带,轻则失声难语,重则导致窒息险情。”
“谁给他下的?”
老头把表合上,放回原位。
“你想知道?”
“我想。”
“想不算数。想知道得拿东西换。”
“多少钱?”
“不要钱。要你答应一件事。”
他等着。
有一天,周屹会离开,无论他去往何方,也无论那时你是否愿意,你都要成全他的离开。
君荼白等了几秒,等后半句。
没有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要去哪?”
我不知道,不过他会离开,到时候也许会有人阻拦他,阻拦他的人可能是你,你要答应,不要阻拦。
君荼白看着他。
“我跟他连认识都算不上。他要走我为什么拦?”
“你现在觉得不会拦。”老头说,“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你这老头儿话说得够绕的。”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包新烟,抽出一根,却未点燃,只是夹在指间,“答不答应都行,你若不愿应,那门就在那边。”
“我答应了你就回答我?全部?”
“全部。谁下的蛊,他们为什么认识你,你是谁。全部。”
这种代价听上去有些轻,只是一份承诺,针对未来某个未定的时刻,关乎一个在他眼中不重要的人物罢了,周屹要离开便离开,这又与自己有何关联?
他凝视着老头的眼睛,这双眼眸显得混浊而细小,里面并未流露出“占便宜”时的洋洋得意之色,反而是某种沉郁得近乎疲倦的情绪,仿佛他已经无数次见证过此类交易的发生,知晓买家终究会抱憾,但仍执意为之。
“行。”君荼白说,“我答应。”
老头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记住了。”
他收回那根未点燃的烟,从马扎下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旧照片。
“你刚才问谁下的蛊。自己看。”
第一张照片为彩色,略显发黄,画面中有四人,站在老宅之前,陆予瞻,沈鉴以及周屹都能认出来,尽管他们看起来年轻许多,但还是能够辨识。
第四个人坐在藤椅里。
那张脸属于他,眉眼,骨相均相符,只是整体气质出现了偏差,其坐姿异常松弛,右手还搭在周屹肩膀之上,这般随性之举,唯有知晓对方无力逃脱之人方才作出。
“三十年前。”老头说。
“我今年二十三。”
老头再次拿出照片,这些地方各不相同,但时间差不多。每张照片上都出现同一个人脸,左手腕处有同样的疤痕,其中一张显示此人位于实验室的玻璃舱内,手腕上插着管子。
君荼白看了五张就不看了。
“轮回。”老头说,“一百四十七世。你在里面,他们三个在外面追。”
“你自己说这锁声蛊是谁下的。”老头看着他。
“那个人下的。”
“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不是我。”
老头说道:“一百四十七世,各世均是同一个人,左腕之处皆有相同疤痕,这难道不像你吗?”
君荼白没反驳。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了,手腕处像是被火烧着一般,后背也渗出了冷汗,要是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话,那么“他”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当前他不敢去触及。
老头收回照片,说:“无法斩断,除非下蛊之人去世,亦或是由其自行毁掉母蛊,不过一旦母蛊破裂,子蛊就会随之消亡,毒素尽数转嫁给宿主,如此周屹便难以存活下来。”
旁边摊子的收音机换了一段戏,咿咿呀呀地唱。
“你欠周屹一副嗓子。欠陆予瞻一段人生。欠沈鉴一个真相。”
老头顿了一下。
“他们欠你的,早就拿命还过了。不止一次。”
君荼白盯着手里的怀表。
他猛然想起到会儿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他要离开我何必阻拦。”当时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理所应当,但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亏欠了这个人一副好嗓子。
将来周屹真要走的时候,他还说得出那句话吗?
老鬼想要的从不是一份轻飘的诺言,他要的是尚未经磨的刀子,待到君荼白真心相向时,锋芒便显现出来。
老头说道:“靠近周屹时再打开它,子蛊就会放松,他可以讲几句被禁止的话语,不过每当他说出一个字,蛊虫就会咬他一口。”
“你问得越多,他死得越快、掂量好。”
君荼白站起身来,膝盖发麻,身体微微一晃,他将怀表放进裤兜里,然后背对着先前的位置走去。
没道谢、没告别。
出旧货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很湿,云层很低,天上没有星星,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下雨,是那种细细的雨,落到脸上就像凉凉的雾。
他的右脚绊了一下。
地上空无一物,脚踝自行僵硬了一下,犹如生锈的铰链遇阻,他晃了晃身体接着前行,左手指头出现了状况……握住怀表的手指无法合拢,定格在半握的状态,过了好几秒钟才渐渐松开。
这是旧疾,在雨天就会发作,从八岁的时候便开始,看过了医生,但查不出什么原因,医生建议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不过因为觉得太昂贵,就没有去做。
他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
陆予瞻:“基金会明天有个晚宴,需要修复师代表出席,你有空吗?”
他看了几秒,脑子里是照片上那个没戴眼镜的年轻人。
打了一个字:
“好。”
继续走。
雨变大了些,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灯光十分明亮,白光照透过玻璃墙,余光瞥见货架上摆放着一排纸盒牛奶。
他没停。
走过去再折回来,站在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凝视着那一排牛奶,回想起上个月某个夜晚林澈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盒牛奶,微波炉加热过之后,纸盒表面凝结了一层淡淡的水气。
当时他独自一人处在黑暗之中,当他触及到那盒牛奶之际,顿感生存并非如此艰难。
他记得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但今天再想起来,味道不一样了。
林澈之所以对他好,是因为他就是君荼白,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会做噩梦,也需要喝牛奶。
如果他连“人”都不确定自己是……那林澈对他的好,他还接得住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雨珠落在他的头上,左手不知何时已贴在玻璃之上,手心微微发热,那是灯光透过玻璃照射而来的,五指张开,朝着光源方向伸展。
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淌。他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把手收回口袋。
等到走到公寓楼下时,右腿已开始拖拽,上台阶需一级一级慢慢抬,膝盖弯曲不够顺畅。
上楼,开门。
客厅灯没开,林澈的卧室门关着,里面呼吸声均匀。
君荼白在玄关换了鞋但没开灯。
他走到林澈门口,站了一下。
门缝里透着一丝微弱的光芒,这大概就是林澈忘记关闭的小夜灯所致,光线十分昏暗,仅仅足以照亮脚下很小范围的地面。
他凝视着那束光芒,想要推门而入说些什么,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我不是人”吗。
根本说不出口,他又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时,怀表夹在大腿与床之间,硌得难受,把它掏出来,放到枕边,他侧过身子,见怀表银色外壳在黑暗中显现出模糊轮廓,透着一丝微光,里面的虫子仍在蠕动。
口袋里那张纸条被雨打湿了,字糊了大半。最后那行他还记得。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他听着雨声,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
右腿依旧僵硬,他伸手揉了两下膝盖,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翻身面向墙壁。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