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场雨》Koenma

30、刀上加霜

　　地点：沈鉴地下实验室·战略指挥中心

　　时间：距离北美据点清剿后·第三日 08:45

　　空气里流动着精密仪器散热时的微弱嗡鸣。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于半空，幽蓝的光芒映在君荼白苍白的脸上。

　　地图之上，原本赤红如血的七枚骷髅图标，如今已有两枚——代表亚洲与北美的据点，黯淡成了死寂的灰。

　　“七去其二。”

　　君荼白坐在轮椅上，指尖虚点。红色的激光束掠过欧洲、非洲、大洋洲，最终停滞在南美洲那片深绿色的亚马逊腹地。

　　“下一个，南美据点。”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基金会的‘再生工厂’。那种能无限重组肢体的怪物，就是从这片绿色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沈鉴站在控制台前，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组复杂的地形图，“入口位于雨林地下三百米，三重生物识别锁，密码频率每十二小时重置一次。没有核心密钥，我们连在那扇门上留个划痕都做不到。”

　　“密钥不在门上，在人脑子里。”

　　君荼白手腕轻转，全息屏画面骤变。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照片中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英式燕尾服，站在聚光灯下，眼神里透着一种身居高位的傲慢与隐藏极深的贪婪。

　　“李洪。滨海市著名的艺术品收藏家，大慈善家。”君荼白语带嘲弄，“也是基金会南美大区的‘守门人’。他负责为实验室输送资金和‘特殊耗材’。那串能打开南美地狱大门的数字密钥，被他藏在了潜意识的最深渊。”

　　沈鉴推了推眼镜，调出另一组数据：“这家伙是个重度洁癖兼强迫症患者，安保级别S级。他的‘云端画廊’连只苍蝇飞进去都会触发警报。想硬闯绑架他种蛊？几乎是天方夜谭。所以——”

　　“所以，我们不硬闯。”君荼白关掉全息屏，光芒在他眼中熄灭，“我们去做一笔‘交易’。”

　　——

　　地下安全屋 ·更衣室 09:15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电路焦糊味与苦咖啡的香气，这种混合的味道莫名让人感到压抑。

　　落地镜前，君荼白正在系最后一颗扣子。

　　病号服被扔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沈鉴连夜定做的高定深灰西装。昂贵的面料精准地包裹着他消瘦得有些过分的身躯，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遮住了眼底的倦意。

　　他动作缓慢而细致，最后戴上那双半指黑色皮手套。每一寸皮肤都被严密地封锁在布料之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充满细菌与触碰的世界里寻得一丝安全感。

　　沈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走近，作为唯一的主治医生，他太清楚君荼白的病历——重度接触性厌恶症（Haphephobia）。

　　是生理性的排斥。任何皮肤接触，尤其是成年男性，都会瞬间引爆他的植物神经系统，带来窒息般的呕吐与痉挛。

　　“一定要裹成这样？”沈鉴在三步之外停下，“外面可是三十度的高温。”

　　君荼白下意识地后撤半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桌沿。确认沈鉴没有越过安全线，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下沉。

　　“抱歉，沈鉴。你知道我的毛病。”

　　“你的应激反应越来越严重了。”沈鉴叹了口气，将锦盒放在桌角，退回原位，“以前还能勉强握手，现在连我也不能靠近了吗？”

　　“共生蛊消失后，我又想起了一些记忆……还有关于那个十七岁以前的笼子。沈鉴……我不是个好人，”君荼白垂眸，隔着手套摩挲着袖口的冷硬质感，“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值得被你们一次次从泥潭里捞起来。”

　　“值不值得，不是你能决定的。”沈鉴突然转过身，死死盯着手中的终端，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颤抖的怒意，“体表温度34.8度……君荼白，你这副身体一直处于低烧状态，不仅仅是因为心理创伤吧？”

　　君荼白整理领带的手指在半空中一顿。

　　“还是被你知道了？”语气平淡，仿佛被拆穿的不是生死，而是午餐偷吃了一块糖。

　　“砰！”

　　沈鉴手中的锦盒重重砸在桌上。

　　“昨天晚上，我把陆予瞻的最新体测数据传给了秦牧。”沈鉴背对着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调，“秦牧只回了一句话：‘时间的流向被篡改了。有人砸碎了自己的沙漏，去填补另一个人的空缺。’”

　　君荼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一开始没懂。直到我刚才复盘了陆予瞻的细胞活性报告。”沈鉴猛地转身，眼眶通红，“他的细胞分裂速度突破了海弗里克极限！那是违背物理法则的无限再生！能量守恒定律告诉我，这绝不可能凭空产生！”

　　他几步冲到操作台前，调出一张泛黄的古籍扫描件，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一行字：

　　“‘枯木逢春’……秦牧说你在这一世开始前动用了这个禁术。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岁枯荣换一春’。如果是普通治疗，折寿十年就够了。但你要的是‘无限再生’，是让他拥有不死之身！”

　　沈鉴调出一组鲜红的推演数据，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根据命盘推演，你原本能活到七十一岁。要支撑陆予瞻那种程度的再生能力，哪怕只维持十年巅峰期，你支付的代价是……”

　　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沈鉴脸色惨白，喉咙哽咽得几乎失声。

　　“四十七年。”

　　君荼白平静地接过了话茬。他转过身，看着几近崩溃的好友，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残忍。

　　“准确地说，是四十七年零三个月。”

　　“你疯了？！！”沈鉴终于失控咆哮，“71减47……你今年马上二十四岁！这意味着你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运气不好，你连明年的生日蛋糕都吃不上！”

　　“嘘——”

　　君荼白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沈教授，你是科学家，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最优解’。”

　　他扶着桌沿，一步步走到沈鉴面前。

　　“普通的肉体凡胎对抗不了基金会，更对抗不了还没露面的‘高维入侵’。陆予瞻需要这股力量。他是我的刀，刀如果卷了刃，这局棋就输了。”

　　君荼白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语气冷淡，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一笔必要的军费开支。

　　“我这具身体，心理防线早就……在17岁以前就塌了，自我欺骗了这么多年还是想起来了。我现在连被人碰一下都会吐，根本上不了战场。我是个废人，只有脑子还能用。”

　　他抬起头，凄艳地笑了一下：

　　“用我这几十年注定要在轮椅和心理治疗中度过的垃圾时间，换一把永远锋利、永远不死的刀。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这是资源配置的最优解。”

　　君荼白看着沈鉴涨红的脸，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沈鉴开口反驳的前一秒，君荼白突然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沈鉴按在桌上的手腕。

　　“君荼白，你……”沈鉴惊愕于他竟然主动触碰。

　　隔着皮革手套，君荼白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强烈的生理性排斥让他胃部抽搐，但他死死扣住沈鉴的脉搏，君荼白镜片后的瞳孔突然扩散，那双黑色的眸子仿佛化作了吞噬光线的深渊：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是沈鉴，为了任务，请你接住这些最黑暗的记忆。”君荼白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直接在沈鉴的颅骨内响起，“我可以拆开让你看看，为什么我会用47年寿命换陆予瞻的力量，因为我从不觉得自己的命有价值。”

　　沈鉴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锐响，视网膜上实验室的画面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剥落。现实被强行剥离，一段不属于他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强行覆盖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