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博弈 学校档案馆 ...
-
学校档案馆的修复室在地下三层,这里没有窗户,白噪音和冷光、恒温恒湿系统日夜不停,所有的杂质都被去除掉了,就连时间也不例外。
但此刻,这间无菌室里正酝酿着一场感染。
君荼白把《梦溪异闻录·残卷》平铺在工作台之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指节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紧绷。
他要创造一个突发的、普通人绝对无法完美应对的危险情境。
上午十点,陆予瞻准时到来。
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羊毛大衣,无框眼镜,今天的他比平时更疏离,眼下显淡青色,好似没睡好觉。
他点点头,把棕色工具箱放在备用工作台上,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修复台面,“进程怎样?”
君荼白站起身来,朝着工作台后面的储物柜微微颔首,他说道:“我要参照顶层那套清代修缮工具,不过那个梯子……”
他朝着墙角指去,那儿摆放着一架陈旧的铝合金折叠梯,其关节部位锈蚀严重,仅是瞅着就令人感到不安。
陆予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秒。“需要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君荼白走近前去拉起梯子,安静的修缮室内,嘎吱的声响如同骨头错位一般,分外刺耳。
他踩上去。
余光里,陆予瞻已经转身去开工具箱了,低着头,似乎毫不在意。
似乎。
梯子轻轻摇晃着,每上一步都会发出金属的哀鸣声。
到第四阶的时候,君荼白离地已超两米,从这儿摔下去,轻则残废,重则后脑着地而亡,到时候就会和他爷爷一样。
陆予瞻仍在整理那些标有古篆标签的药水瓶,他整理时动作淡定自若,节奏不曾改变,不过他的身体角度却发生了变化,这是一种极为微小的变化,侧过身子来,左肩朝着梯子所在的方向,双脚自然而然地张开,重心略微向下沉了一点。
外行看不出来。但君荼白的身体替他看出来了:那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姿态。
fighting。
第五阶。梯子晃得更厉害了,锈蚀的关节在哀嚎。
他的手已触及到储物柜最上端,但他并未真正去拿取东西,而是借机用余光来度量下面的距离。
陆予瞻端起一瓶药水朝着光线处仔细查看,神情十分凝神聚气,不过他的左手指尖轻轻抵住工作台沿,并未发出声响。
在找发力的支点。
君荼白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的,眼睛一闭不睁,一会就过去了。
他装作要去拿更深层次的工具,身体便大幅度地朝□□斜过去,左脚也恰巧踩在了梯阶边缘那个锈蚀的地方,这完全是“意外”发生的。
咔嚓。
一声脆响,枯枝折断。
梯子猛然倒向左侧。
重力忽然间掌控了全局,君荼白的身体从空中丧失了支撑点,整个人近乎是平躺的姿态朝着地面坠落。
这个高度,这个角度,普通人来不及反应。
就算反应过来,也接不住一个成年男人全力坠落的重量。
他会在一秒之内摔上去。左肩或者后脑先着地。
但君荼白在失重中保持着一线清醒。
他在赌。
或许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就已过去,也许眼睛一闭不再睁开便是一辈子的事。
时间被拉长了。
他用余光看见陆予瞻转过头来。
这是种悠然的转身,带着一种独特的坚定,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刻的到来,甚至……还轻叹一口气。
然后陆予瞻动了。
他没有冲向梯子,也没有扑过来接人……那在物理上不可能。
他做了一件更巧的事。
左手手腕微微颤动,之前握在手中的药水瓶竟自行脱手而出,恰好落在梯子倒塌方向旁边那块用于缓冲的软垫之上,这软垫正是君荼白存放待修复文物之处。
药水瓶碎了。淡黄色的液体四溅。
陆予瞻迈开右脚,迈出半步,脚背勾住软垫的边缘,轻轻一挑。
垫子滑出去半米。
正好,刚好,不多不少,停在君荼白下坠轨迹的正下方。
这一切加在一起,不超过一秒。
他这才迈出步伐走向前去,伸手握住君荼白在空中随意摆动的左腕。
拇指和食指扣在腕骨上方,此位置受力较为均匀,不容易引发二次伤害。
他顺着君荼白下坠的惯性向下一沉,膝盖微屈,重心后撤。
力道温和,不容违抗。
君荼白察觉到自己的垂直下落轨迹出现偏转,化为一条偏向侧方的弧线。
然后他落进了那块软垫里。
砰。
嗤拉一声,大部分冲击力被垫子吸收了,不过惯性仍在,身体沿着垫面继续前滑。
陆予瞻的右手掌托住了他的后颈。
掌心很热。力道稳得像一堵墙。
前冲的势头刚好止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像排练过千百遍。
君荼白躺在软垫上,胸腔剧烈起伏。他抬起头。
陆予瞻单膝跪在他的身旁,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托起他的后颈,两人脸距极近。
近到君荼白能看清他镜片后面的眼睛。
平静。太平静了。对面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得严丝合缝。
他的呼吸甚至平稳得不像刚做完那套动作的人。
陆予瞻开口说道:“没事吧?”他的声音较为柔和,君荼白却察觉到其中蕴含着责备之意。
“没……没事。”君荼白嗓子有点哑,“谢谢。”
陆予瞻松手。
松开左腕的时候,他的拇指从君荼白手腕内侧滑过。
陆予瞻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刚好站稳,力道就收了。
“梯子需更换”,他转过头去看那架已垮掉的旧梯子,“档案馆的安保预算应包含此类基本设备的维护费用。”
说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顾问——”君荼白刚开口。
陆予瞻拿出口袋里的小木盒,打开盖子,拿出一枚深褐色的化石木印章。
他把印章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浑然天成一般,“修复完毕之后要用的收藏印。”
君荼白接过去,木质温润,掌心被那个复杂的符号硌了一下。
“陆顾问的身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专业。”
“小时候学过防身术,练久了,就成本能了。”
君荼白察觉到,陆予瞻说话时,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工作台边缘两下。
一个他不认识的节奏,但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
“防身术能练到这种程度?”他追了一句。
陆予瞻的嘴角微微抽动,这种弧度很小,并非笑意,更接近于一种无可奈何的默认态度。
他说:“只要练得足够久”,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脸上,脸上有许多东西,不过都被压抑得太深,难以分辨。
练到变成肌肉记忆,就算忘了当初为何要练,身体还是会记得该如何动。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君荼白脑子里有东西被击中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修复室里只有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
陆予瞻先移开了目光,开始收拾工具箱。
“药水的使用方法写在便签上了,另外——”
“梯子我让人换,在那之前,要拿高处的东西……可以叫别人来帮忙。”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君荼白局促地站在那里,掌心紧握着那枚印章,左腕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
他走到散架的梯子旁边,蹲下来,看断裂的地方。
锈蚀是真的。
危险是真的。
只有陆予瞻完美地道破了假象。
那个男人仿佛从踏上第一步起便已预料到全部后果。
傍晚六点,君荼白收了工,离开修复室。
他故意没走正门,绕到了档案馆后面的老仓库区。
那里堆积着许多等待处理的废弃档案箱,路灯分布稀疏,而且存在很多监控死角。
他想看看,标枪今天还跟不跟。
走到仓库区中段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金属蹭金属,从侧面一座废弃仓库里传出来。
君荼白脚步一顿,闪身到一堆档案箱后面。
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手电光照动着,两个人弯着腰在里面乱翻,神情很焦虑。
“快点——那边说就在这一区——”
“古籍库的钥匙搞不到,只能从这儿碰碰运气——”
“妈的,这堆破烂里能有什么……”
古籍。
君荼白的呼吸慢了半拍。
冲着《梦溪异闻录》来的?
他正要往后退,去找安保——
仓库门口,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周屹。
依旧是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被压得很低,他站在门边,整个人隐入阴影之中。
他当前的站姿令君荼感到不妙,这种收敛却又蕴含爆发力的架势,同陆予瞻上午的神情毫无二致。
周屹没进去。
他侧身贴在门框边,左手抬起来,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
战术手语。
君荼白应该看不懂,但他认出来了:两个目标,没有武器。
他在向谁打手势?
君荼白环顾四周。没有第三个人。
下一秒,周屹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走到仓库侧面一扇破窗附近,单手支撑在窗框上,身体悄无声息地了进去,落地时连窗台上积聚的灰尘都没有扬起。
里面那两个人毫无察觉。
周屹在阴影当中慢慢前行,每一步都落在无声之处,他弓着身子,然而动作却丝毫不见拖沓迟滞,反而显得轻盈自在,宛如漫步一般。
十秒。
他出现在那两人身后。
其中一个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晚了。
那人转头时,周屹趁机滑了上去,他的脚在地上轻轻一擦,并未发出声响。
左手三指并拢,戳在那人颈侧。
那人眼睛一翻,软了。连哼都没来得及。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转身要跑。
周屹的右脚已经提前踩在了他后撤的路线上。
那人一脚绊上去,身子前栽。
周屹右掌拍下来,掌根精准地落在后脑和颈椎的交界处。
第二个也倒了。
从头到尾,五秒不到。
全程未有搏斗,亦无声响,就连多余的呼吸声皆无,其洁净程度仿佛被人从现实当中裁去了中间过程,仅余“站立”与“倒下”这两幅画面。
君荼白蹲在暗处,嘴张着,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这不是陆予瞻上午那种程度了。
这是杀人的手法。只不过留了活口。
周屹蹲下身子,迅速摸了两人脉搏,确定只是昏过去,并从口袋中拿出两副塑料束带,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动作熟练得让君荼白准备转身跑掉。
但他没来得及。
周屹做完这些,站起来,转头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君荼白在那里。
他在君荼白面前站定,帽檐下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
周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转过来给他看:
“他们来偷古籍。已处理。”
君荼白先看看手机,再看看仓库里躺的两个人,然后又回头望向周屹。
“你一直在跟着我?”
周屹点头。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
“我的职责。”
“谁的职责?谁让你来的?”
摇头,不能说。
他的眼神使得君荼白的追问被堵在了喉咙之中,他曾看见过这种眼神,不过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
君荼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陆顾问今天上午反应极快,从两米之外的一瞬间就接住了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我,你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听到“陆顾问”三个字,周屹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打出了一行字:
“他是我见过最克制的人。”
克制。
周屹说出或者做出这个词时,其分量便大不相同,他能在五秒以内悄无声息地击倒两名成年男子,却说别人应“克制”,这种反差实在明显。
君荼白刚要追问时,周屹便收起了手机,他朝着仓库里那两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并做了一个“带走”的手势。
然后弯腰,一手拎一个,像拎两袋米似的扛上肩。
最后看了君荼白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歉意。好像在说: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了。
君荼白站在仓库区,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陆予瞻。周屹。那本《梦溪异闻录》。
他身体里有一些不同于文献修复师的东西,这些不同之处正在慢慢苏醒。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他被卷进了一场游戏,很大,很久,很精密。
陆予瞻和周屹都是其中一部分。
而他自己很可能才是那个中心。
他抬起脸来,往城市上空的夜晚瞅了一眼,云很浓密,只有零星几颗星星透出来。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精神病院的病人,各行各业的症状都这么严重的吗。
看来干哪一行压力都不小啊。
没有关系,他虽然看不起病,但是会寻找机会把他们全都送回去好好疗养。
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