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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魇深处 ...

  •   凌晨五点半,休息室。

      君荼白在床上蜷缩着,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保持着防御姿态,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手指无意识地抓扯着被单。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周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安静的警戒。他的视线落在君荼白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双原本修长白净的手此刻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蛊虫爬过的红痕。

      监控屏幕上,君荼白的脑电波剧烈波动,波形尖锐如锯齿。

      周屹的目光移向门口。透过磨砂玻璃,他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动不动。那是陆予瞻,从手术结束到现在,已经在那里站了四十分钟。

      ——

      走廊里。

      陆予瞻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压着胸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第一世时,他在仓库寻找君荼白时被流弹击中的地方。每一世轮回,这道伤疤都会重新出现,像某种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他听见了休息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君荼白的梦呓,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别过来……”

      “……求你…………”

      陆予瞻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些声音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勾起了他自己记忆里的画面。

      第一世。

      他带着突击队冲进去时,已经晚了。

      他在后山找到君荼白。那时候的君荼白二十四岁,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荼白!”陆予瞻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检查他的脉搏,“坚持住,医疗队马上到!”

      君荼白的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队长……孩子们……救出来几个?”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问这个。

      陆予瞻的眼泪掉下来:“救出来了,都救出来了。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那就好……”君荼白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然后眼神开始涣散,“队长……我有点冷……”

      陆予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但感觉到君荼白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眼睁睁看着战友的生命从指缝间溜走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在这一百四十七世里反复切割他的灵魂。

      后来秦牧告诉他,君荼白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那几个……快跑……”

      那几个,有陆予瞻的妹妹、周屹的弟弟……那时候他们还只是被关在隔壁隔间的普通人,君荼白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却在最后时刻还想着让他们逃走,他的妹妹因为君荼白在那一世逃了出来,过了安稳幸福的一生。

      就是这个瞬间,让陆予瞻在秦牧问“自愿吗”时,毫不犹豫地说了“自愿”。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鉴从实验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孩子的生命体征数据。他看到陆予瞻,停下脚步。

      “两个孩子的情况稳定了。”沈鉴的声音很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预计今天中午会苏醒。他们可能会提供关于基金会内部运作的关键信息。”

      陆予瞻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又飘向休息室的门。

      “他在做噩梦。”沈鉴也看向那扇门,“脑电波显示,他正在重新经历第一世……的过程。而且不止第一世,还有其他世的部分记忆碎片。”

      陆予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干预吗?”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很大。”沈鉴推了推眼镜,“强行中断创伤性记忆的加工过程,可能会导致记忆碎片固化,形成更顽固的闪回。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

      “而且这些记忆,是他必须面对的。”沈鉴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忘川蛊对陈子轩生效的原理,是抹除执念。但执念之所以存在,往往是因为有未处理的创伤。君荼白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被迫处理这些创伤。”

      陆予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去看看他。”

      “他现在抗拒身体接触。”沈鉴提醒,“昨晚周屹扶他时,他虽然没推开,但肌肉僵硬指数显示他的应激反应依然强烈。”

      “我知道。”陆予瞻的声音很轻,“我只是……看看。”

      他推开门,动作很轻。

      休息室里,周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让出位置,退到窗边,继续履行守卫的职责。

      陆予瞻走到床边,在周屹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他甚至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看着。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君荼白苍白的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此刻被冷汗浸湿,黏在下眼睑上。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陆予瞻记得第一世时,君荼白笑起来的模样,那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陆予瞻的队里,眼神明亮,笑容干净,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歪头。队里的人都喜欢他,说他像个小太阳。

      后来太阳熄灭了。

      被那些畜生,一寸一寸地掐灭。

      陆予瞻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移开视线,看向君荼白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的腕部,月牙形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那是第一世留下的。

      也是陆予瞻每一世轮回开始寻找君荼白时,第一个确认的标志。

      有一世,陆予瞻找到君荼白时,他才十七岁,还在高中读书。陆予瞻伪装成转学来的老师,在走廊里“偶然”碰到他。那时候的君荼白完全是个普通少年,和同学说笑着走过,手腕上干干净净,还没有那道疤。

      陆予瞻知道,疤会在君荼白二十四岁那年出现。当他的记忆开始苏醒,当轮回的齿轮重新转动。

      所以他等了七年。

      看着君荼白毕业,上大学,谈恋爱(虽然每一世的恋情都无疾而终,因为君荼白潜意识里抗拒亲密关系),然后在他第一世签了契约的那天,那道疤准时出现。

      每一次,陆予瞻都会在疤出现后的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都会用同样的开场白:“我叫陆予瞻。生日快乐。”

      君荼白都会茫然地摇头,但眼神里会有一闪而过的困惑——那是灵魂深处对他的本能记忆。

      这种重复了一百四十七次的相遇,每一次都让陆予瞻既期待又痛苦。期待是因为又找到了他;痛苦是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记忆苏醒,痛苦重现,然后又一次走向注定的结局。

      “队长……”

      床上的君荼白忽然发出声音,很轻,但清晰。

      陆予瞻的身体僵住了。

      君荼白还在昏睡,眼睛紧闭,那声“队长”只是梦呓。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抓紧被单,指节泛白。

      “……别过来……队长……快走……”

      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是在仓库里,看见陆予瞻冲进来救他吗?

      还是在后山的土坑里,看见陆予瞻带着秦牧找到他?

      陆予瞻的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伸出手,悬在君荼白的手上方,想要握住那只颤抖的手,给他一点温度。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君荼白推开他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恐惧、厌恶和自我憎恨的眼神。那不是针对陆予瞻的,是针对所有试图触碰他的人。

      陆予瞻缓缓收回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一滴咸涩的液体从脸上陷进手背,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不能碰。

      这是他必须遵守的界限。

      也是他必须承受的惩罚,为了一百四十六世都没能真正救下他。

      ——
      君荼白的梦境。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

      很多声音。

      笑声。喘息声。铁链碰撞声。还有……他自己的哭声。

      “别哭了,小白。”陈子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哭多了眼睛会肿,就不好看了。”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手指冰凉,戴着丝质手套。

      君荼白想后退,但身体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你看,他们都很喜欢你。”陈子轩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今晚的特别嘉宾。”

      黑暗中,更多的手伸过来。有的戴着手套,有的没有。有的粗糙,有的细腻。但都带着同样的温度,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温度。

      那些手碰触他的皮肤,留下黏腻的触感。

      君荼白开始发抖,是因为那种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恶心。

      “放开……”他的声音在发抖,“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陈子轩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不是很享受吗?”

      “我没有……”

      “你有。”陈子轩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锁骨,“你的身体在颤抖,你的呼吸在加快。这就是享受。”

      这不是真的。

      君荼白在梦里告诉自己。这只是记忆,是过去的事,已经结束了。

      但身体不听话。

      那些触感太真实了。那些气味,古龙水、血腥味、汗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太真实了。

      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

      “真可怜。”陈子轩的声音里带着虚假的同情,“要不要我帮你?”

      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陈子轩。

      是陆予瞻。

      梦境扭曲了。记忆碎片混杂在一起。

      穿着警服的陆予瞻站在他面前,眼神悲伤。

      “荼白,对不起。”陆予瞻说,“我来晚了。”

      君荼白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如果我能更早一点……”陆予瞻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能更强一点……”

      “不是你的错。”君荼白在梦里说,但陆予瞻听不见。

      陆予瞻伸出手,想要碰触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

      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君荼白猛地后退,铁链哗啦作响。

      “别碰我!”

      那不是对陆予瞻说的,是对记忆里所有那些手说的。

      但陆予瞻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的悲伤更深了。

      “对不起……”陆予瞻低声说,“我只是想……帮你……”

      “你帮不了。”君荼白听见自己说,声音冰冷,“没有人能帮。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自己面对……脏。”

      那个“脏”字像一把刀,刺穿了梦境。

      画面碎裂。

      君荼白睁开眼睛。

      现实。休息室。

      君荼白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他的瞳孔涣散,视线没有焦点,还在梦和现实的边界挣扎。

      “荼白。”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但不带压迫感。

      君荼白转过头,看见了周屹。周屹站在床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伸手碰他。

      “是梦。”周屹说,声音嘶哑但平稳,“你现在……安全。”

      君荼白的呼吸慢慢平复。他环顾四周,确认了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陆予瞻。

      陆予瞻正看着他,眼神关切,担忧,还有一种君荼白不愿面对的情绪。

      “我……”君荼白的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周屹说,“沈鉴说……你需要更多休息。”

      “我休息够了。”君荼白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周屹扶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很快,但一触即分,在君荼白出现抗拒反应前就松开了。

      “谢谢。”君荼白低声说。

      陆予瞻站起身,走向门口:“我去叫沈鉴。你最好做个检查。”

      “不用。”君荼白说,“我没事。”

      陆予瞻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心脏停跳三秒,这叫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君荼白听出了里面压抑的颤抖。

      “那是昨晚的事。”君荼白说,“现在我已经……”

      “现在已经什么?”陆予瞻转过身,眼神坚锐,“已经忘记了?还是已经习惯了?”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屹看了两人一眼,默默地退到窗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君荼白看着陆予瞻。这个总是温润从容的男人,此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紧绷。

      “队长。”君荼白用第一世的称呼,“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陆予瞻说,但他的拳头握紧了,“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陆予瞻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每一次,你都选择一个人承受。你的第一世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为什么?”

      君荼白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太脏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他的身体记得太多不该记得的事,任何触碰都会触发连锁的生理反应。

      但这些,碍于自尊,他不想说。

      所以他只能说:“因为这是我必须承担的。”

      “那我们呢?”陆予瞻问,“我们三个,和你绑在同一个契约里,轮回了一百四十七世。我们难道没有权利分担吗?”

      “分担什么?”君荼白的语气冷下来,“分担那些记忆?分担那些……感觉?陆队,你确定你想知道吗?想感受吗?”

      陆予瞻的身体僵住了。

      君荼白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陆予瞻面前。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直。

      “我梦见陈子轩了。”君荼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也梦见了那些……其他人。梦见了他们的手,他们的气味,他们说的话。你要分担吗?要我详细告诉你吗?”

      陆予瞻的脸色白了。

      “还是说,”君荼白继续,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你只是想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享受那种‘我在帮他’的感觉,但不想真的碰触那些肮脏的部分?”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陆予瞻后退了一步,像被重击。

      周屹在窗边开口:“荼白。”

      两个字,制止。

      君荼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刚才那番话消耗了他太多力气。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这么说。我不该这么对你。”

      陆予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君荼白和周屹。

      良久,周屹说:“他说得对。”

      君荼白看向他。

      “我们……绑在一起。”周屹的声音很慢,但很清晰,“你的痛苦……也是我们的。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

      “但有些东西,”君荼白说,“只能一个人承担。”

      “比如?”

      “比如……”君荼白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这具身体记住的东西。那些……反应。你们分担不了。”

      周屹沉默了。

      然后他说:“但你可以……说出来。不需要详细说。只需要让我们知道……你在痛。”

      君荼白看着周屹,这个刚刚恢复声音的男人,正在努力用语言表达关心。

      “我现在就在痛。”君荼白说,声音很轻,“全身都在痛。像被很多只手……同时抓住。”

      周屹点头:“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会好的”,只是简单的“知道了”。

      但正是这种简洁,让君荼白感到了某种奇怪的安慰。

      “那两个孩子呢?”他换了个话题。

      “在隔壁。沈鉴看着。”周屹说,“他说……中午会醒。”

      “那我们还有时间。”君荼白走到衣柜前,拿出干净的衣服,“去工厂。在基金会反应过来之前。”

      周屹皱眉:“你需要休息。”

      “我可以在车上休息。”君荼白开始换衣服,背对着周屹,“陈子轩中了忘川蛊,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基金会可能会把他藏起来,或者……处理掉。我们必须在他完全失忆前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记得很多事。”君荼白扣好衬衫的扣子,“关于那个组织,关于那些受害者,关于……镜渊。如果他忘了,线索就断了。”

      周屹想了想,点头:“我去准备车。”

      “叫上沈鉴。”君荼白说,“他需要分析工厂里的设备。还有……带上那台忆晶石扫描仪。”

      “陆予瞻呢?”

      君荼白动作一顿。

      “让他……留在这里。”他说,“照顾那两个孩子。等他们醒了,需要有人问话。”

      这是借口。

      他们都明白。

      周屹没有戳破,只是点头:“好。”

      他走出休息室,轻轻关上门。

      君荼白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他想起了陆予瞻离开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受伤、愧疚和极致痛苦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

      但他必须说。

      因为他不能让陆予瞻继续靠近。不能让那种关切继续加深。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陆予瞻。

      君荼白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禁声蛊的母蛊已经解除,但留下了一个空洞的感觉。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必须去工厂,去面对那些储存着无数痛苦记忆的忆晶石。

      去继续他未完成的使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梦魇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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