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更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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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除夕。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夜雪下得格外大。
大到漫过相府朱红的高墙，掩盖青石板路上的车辙，也掩盖了这京城一夜之间翻涌的血腥气。
更漏敲过两下半，已是深夜。
贺韶庸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玉扣。那玉扣触手生温，与这寒冬腊月的天气格格不入。玉扣上刻着一个字 ——“离”，笔画极浅，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已是力竭。
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在那东西响起来之前，世界都会这样安静。仿佛连时间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一个既定的结局。而他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罢了，除了去的路上走慢些，似乎也并没有其他办法。
终点就在那里。
贺韶庸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上一世留下的。上一世，这玉扣碎在断魂桥头，碎得很彻底，就像那个人一样。
他以为碎了就结束了。
可天道最是凉薄，从不肯给人真正的解脱。
“咚 ——”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
第一声。
声音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寒意，直直撞进人的骨头缝里。
贺韶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枚温热的玉扣瞬间变得滚烫，烫得他心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隐隐作痛。
痛吗？
痛了三百年，痛了三生三世。从金銮殿到刑场，从江南雨巷到奈何桥头，这痛就像附骨之疽，怎么都除不掉。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
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内暖融融的熏香。
他没有躲，任由那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刮得脸颊生疼。他需要这份疼，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咚 ——”
第二声。
钟声似乎更近了一些，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贺韶庸抬起头，望向钟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知道，那钟声不是为了报时，而是为了收命。
收谁的命？
自然是那个名字刻在玉扣上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仿佛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铺满了血与火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破旧的石桥。桥上无雪，桥下是滚滚的忘川水。
那个人，会从桥上走来。直到跟他记忆中的景象完全重合。
白衣胜雪，眉眼温润，手里提着一盏孤灯。
然后，在钟声敲响第三下的时候，倒在他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风雪中。
这一幕他看过太多次，每一次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回应他的却是良久的沉寂。
甚至连回声也没有。
“孟离……”
贺韶庸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被风雪瞬间吞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自嘲和疲惫。
这一世，你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是死在金銮殿的屠刀下？还是死在江湖的冷箭里？亦或者，是死在他的怀里？
无论怎样，结局都是一样的。
因为这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为了留住一个人，他向夜台借了三百年的光阴，用自己的生生世世做了筹码，生生把一段早已结束的过往，拉扯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死循环。
他以为这是慈悲。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咚 ——”
第三声。
钟声终于敲响了。
这一声，格外响亮，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震得贺韶庸耳膜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时间到了。
雪停了。
风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倒带。
窗外的积雪一点点融化，露出青石板原本的颜色；地上的血渍慢慢变淡，最后消失无踪；就连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也缓缓合上，恢复了原样。
贺韶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撕裂了又强行粘合在一起，那种痛楚难以言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枚刻着 “离” 字的玉扣，完好无损地躺在掌心，温润依旧，仿佛刚才的滚烫和裂痕，都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心口那真实的痛楚在提醒他 ——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这一世，是第三世。
也是最后一世。
如果这一世还不能结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贺韶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孟离。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
写完这三个字，他将笔重重一掷，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那枚玉扣旁边。玉扣下面压着一叠奏折，最上面的被摊开，赫然写着“本科殿试，状元孟离才思卓绝，文辞斐然，今念尔初登科第……”
贺韶庸的目光随着笔杆落到奏章上，抬手覆在孟离的名字上，轻声道：
“这一世，别再让我失望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顺着窗的缝隙挤进室内，还没落下，便消融在室内烧得正暖的炭火里。
贺韶庸静静立在桌案旁，一袭白衣，墨发如瀑，静成一幅浸了墨的画。
这一次没有钟声。
只有无尽的长夜，和一个守在时光尽头的人。
等风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更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