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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柏麓初遇冬(修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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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落下时,世界忽然安静。
愿这片洁白,覆盖你所有的旧年旧憾,
轻盈如初吻,温暖如重逢。
杏北终疏南,怀欢入难冬。
——
【正文开始】:
大雪在午夜降临,像一床无边无际的棉被,覆盖了整个Y城。
柏麓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最后一具遗体旁直起身子。
他做这行七年,已经习惯了夜间值班的寂静,习惯了消毒水与蜡烛香混合的奇异气味。
殡仪馆像一艘永远停泊在时间之外的船只,他是船上唯一的守夜人。
玻璃门忽然被敲响。
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的。
柏麓放下手中的工具,穿过空旷的接待厅。隔着蒙上水雾的玻璃,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被风雪雕刻出来的一道剪影。他拉开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门外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肩上积了层雪。他很高,但消瘦得厉害,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灭的火焰,燃烧在冰天雪地里。
“请问,”男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这里是Y城殡仪馆吗?”
柏麓点头:“是。需要什么帮助?”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柏麓,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柏麓下意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那是今晚最后一个告别厅,里面躺着一位今天下午才送来的老先生,明天一早就要火化。
“我能看看他吗?”男人问。
柏麓的职业操守让他几乎要立刻拒绝,但那男人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他犹豫了。那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按照规定,非亲属不能——”
“我叫燃预冬。”男人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雪落,“燃家那个不孝子,离家十年的燃预冬。”
柏麓愣住了。他记得今天送来的那位老先生——燃敬山,Y城曾经的商业传奇,一个月前因心脏病去世,遗嘱要求一切从简,今天下午才由律师陪同送来,明天清晨火化,不举行任何仪式。
而燃预冬这个名字,他也依稀记得。十年前江城最耀眼的纨绔少爷,媒体宠儿,后来因为一桩巨大的家族丑闻突然消失,从此杳无音讯。传言说他死了,说他疯了,说他去了世界的尽头。
“你是他儿子?”柏麓问,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燃预冬轻轻点头,雪从他的发梢滑落。
柏麓最终让开了路。
告别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燃敬山的遗容安详,柏麓今天下午精心为他整理过——梳好头发,整理衣领,甚至按照家属留下的照片,调整了他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燃预冬站在棺椁旁,久久地凝视着父亲的脸。他没有哭,没有碰触,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时间在空气中凝固,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提醒着世界的运转。
“谢谢你,”不知过了多久,燃预冬终于开口,仍然没有移开视线,“让他看起来这么……体面。”
“这是我的工作。”柏麓说,顿了顿,“你要留在这里吗?我可以——”
“不。”燃预冬转过身,直视着柏麓,“我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柏麓看不懂的东西:痛苦,愤怒,悔恨,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柏麓见过太多悲伤的人,但燃预冬不一样。他的悲伤不向外流淌,而是向内燃烧,烧成一片旁人无法靠近的火焰。
“你饿吗?”柏麓忽然问,“我其实带来了夜宵。”
燃预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
五分钟后,他们坐在员工休息室的小桌旁。柏麓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推给了燃预冬。
简单的青椒肉丝盖饭,还温热着。
“我自己做的,”柏麓说,“不介意的话。”
燃预冬看着饭盒,又抬头看柏麓,忽然笑了。那笑容短暂而破碎,却让他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拿起一次性筷子。
“柏麓。松柏的柏,山麓的麓。”
“柏麓,”燃预冬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们沉默地吃饭。柏麓偷偷观察着对面的男人——他的手指修长,但关节处有细微的疤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当他低下头时,柏麓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已经淡化的伤疤,蜿蜒进衣领深处。
这个男人身上都是故事,柏麓想。十年的空白,疤痕,风雪夜归,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勾勒出一道锋利而孤独的轮廓。
“你做这行多久了?”燃预冬忽然问。
“七年。”柏麓吧唧吧唧咽下饭。
“害怕过吗?”
“最开始会。”柏麓诚实地说,“后来明白了,他们不会伤害你。真正的恐惧来自活人,不是死者。”
燃预冬停下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说得对。”他轻声说。
吃完饭,燃预冬坚持要帮忙洗碗。柏麓拗不过他,两人并排站在小小的水槽前,窗外是无边夜色和纷飞大雪。这个场景如此日常,又如此诡异——在殡仪馆的深夜里,两个陌生男人一起洗碗,其中一个刚刚见到死去的父亲最后一面。
“你今晚有地方去吗?”柏麓擦干最后一个碗,问道。
燃预冬摇头。
“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你可以——”
“不必了。”燃预冬说,“我想留在这里。可以吗?”
柏麓犹豫了。规定当然不允许。但他想起燃预冬看父亲时的眼神,想起他肩上未化的雪,想起他后颈那道疤。
“只能待到天亮,”柏麓最终说,“不能进其他房间,只能在这里。”
燃预冬点头:“足够了,谢谢你,柏麓。”
他们在休息室坐了下来。柏麓继续整理今天的记录,燃预冬则安静地望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雪似乎小了些,风声也不再那么凄厉。
“你知道吗,”燃预冬忽然开口,仍然看着窗外,“十年前我离开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雪。”
柏麓放下笔,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Y城,燃家,父亲……我把这一切都扔在了身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西伯利亚的雪原,撒哈拉的沙漠,亚马逊的雨林。我拼命地跑,想跑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想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然后呢?”柏麓问。
“然后我发现,”燃预冬转过头,看向柏麓,眼中有一丝自嘲的笑意,“无论你跑到哪里,有些东西还是会追上你。不是人,不是地方,而是……你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父亲恨我,柏麓。最后那几年,我们甚至不通电话。最后我听说他病了,听说他要死了,但我没有回来。直到三天前,我在意大利的米兰的一座公寓里,梦见了他。”
燃预冬停顿了很久,久到柏麓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
“在梦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就像刚才我看着他那样。然后我就知道,我必须回来。哪怕他不愿意看见我,哪怕我已经迟了。”
柏麓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在这个情境下显得苍白无力,而沉默似乎更加合适。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燃预冬问,但没有回头,“为什么我们父子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你想说的话。”
燃预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
“因为我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家族名誉,商业帝国,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母亲的名声。十年前那个丑闻是真的,柏麓。所有可怕的传言,都是真的。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因此恨我到死。”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柏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世界。
“他不会恨你到死的。”柏麓说,语气平静而确信,“如果他恨你,就不会在遗嘱里要求一切从简,不会在今天下午才被送来,不会把时间留到最后一刻。”
燃预冬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柏麓说,“但我知道,人死之前会有很多时间来安排自己的后事。燃先生是一个月前去世的,律师却等到今天才把他送来,安排在明天清晨第一炉火化。时间这么紧,就像……就像在等什么人赶回来。”
燃预冬的眼睛睁大了,那些燃烧的火焰在瞳孔深处摇曳。
“而且,”柏麓继续说,“今天下午律师离开前,特别交代了一句话。他说,燃先生希望整理仪容时,嘴角要微微上扬一点,像是在微笑。律师觉得奇怪,因为老先生生前从未那样笑过。”
燃预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但我现在明白了,”柏麓看着他,“那是给你的。因为你知道他那样笑的样子,对吗?”
燃预冬的肩膀开始颤抖。他抬起手,捂住脸,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
柏麓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这个风雪夜里唯一不会移动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燃预冬放下手。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火焰还在燃烧,但不再那么灼热,不再那么孤独。
“谢谢你,柏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雪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天快亮了,”燃预冬说,“我还是走吧。”
柏麓点头,没有动,也没有对他的「反悔借住」而烦躁。他仍然看着燃预冬,燃预冬眼神复杂难明。
“我还会来找你的,”他说,“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燃预冬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柏麓的肩膀。那是一个克制的、保持距离的接触,但柏麓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以及不易察觉的颤抖。
“再见,柏麓。”
“再见,燃预冬。”
男人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融入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柏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回到窗边。
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那脚印很深,很稳,像是背负着重物,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
柏麓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散开。
他想,有些人像冬天的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但燃预冬不同,他像这场夜雪——来得突然,覆盖一切,而在消融之后,大地会永远记住他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