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一罐星》狐狸的灯

3、第 3 章

　　日记本仿佛有魔力，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刘一耀除了性格有点闹，意外地好相处。有时会主动给她讲数学题，步骤列得清清楚楚。
　　她偶尔也会给他讲英语题。

　　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偶尔互相请教学习。

　　这期间，林秋择只出现过一次。
　　在刘一耀这拿了篮球，转身就跑去操场了。

　　国庆假期过去，回归校园第一天。
　　许栖被谢玫老师叫到办公室。

　　十月底育才高中举办50周年校庆活动。
　　谢玫想让她饰演话剧英文《灰姑娘》里的辛德瑞拉。
　　因为是核心角色，所以提前一个月敲定，其余角色之后再选。

　　许栖垂着眼睫，有些犹豫。

　　谢玫看着她，声音温和：“老师也考虑过其他人选，但听下来，还是你的口语最好，形象气质也贴合。如果不是你演女主，老师会遗憾很久。”

　　许栖一直最喜欢英语，也喜欢这位温柔的老师。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点头，“谢谢您的信任，我会努力的。”

　　后面两周，其他演员都陆续到齐了。
　　只剩饰演王子的演员迟迟没定下来，但也不影响其他戏份的排练。

　　距离演出越来越近，谢玫替她跟班主任请假，晚自习最后两小时用来彩排。

　　许栖手里捧着台词本，一边爬楼一边轻声背，不知不觉走到礼堂门口。

　　她的目光仍落在台词本上，垂着眼走进去。
　　室内没开灯，光线昏蒙。
　　她反手带上门，抬手去摸墙边的开关。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丝很轻的动静，像是衣袖蹭过椅背的声音。

　　她手指一顿，循声望去。

　　淡白色的月光透过整面落地窗，静静铺满了半个礼堂。
　　月光最亮的那一排，挨着窗户的座椅里，隐约蜷着一个人影。

　　椅背微微向后仰着，只露出一点黑色发顶，一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露出了一截清瘦的踝骨。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姿态懒散。
　　好像在睡觉。

　　和她一样来彩排的演员？可这轮廓与她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
　　……唔。
　　还要开灯吗？

　　她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决定借着月光先练一会。
　　再过一会儿，谢玫老师和其他演员也该到了，她将就一下没什么。

　　许栖轻手轻脚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长窗前。
　　月光如练，清清明明铺在台词本上。

　　她先默读了一遍，随后闭上眼，在脑海中逐句默背。
　　唇瓣无声地翕动。

　　一片寂静中，她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嗤笑，轻得像是错觉。
　　她怔了怔，怀疑自己是过于专注，产生了幻听。

　　随后响起的人声将她拉回现实。

　　“你打算这样背多久？”
　　嗓音清冽，没有一丝刚睡醒的含糊感。

　　许栖呆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感到莫名。

　　月光斜落在那个身影上。
　　他果然已经醒了，椅背调直了些，一只手松松地支着下巴，微挑着眼看她。
　　眼眸明亮，里头有淡淡的月光。
　　显然不是刚醒。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许栖脾气好，但对他这种躲在暗处偷看的行为，也很想问一句：你打算这样看多久？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里带着疑惑。
　　他不闪避也不紧迫，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回视她。这副散淡又傲慢的样子，忽然让采菲觉得有些熟悉。

　　居然是他。
　　认出林秋择的一瞬间，她仓促地移开视线。

　　除了开学那天的短暂接触，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在班里形同陌路。

　　他怎么会在这儿。
　　逃了晚自习来补觉吗？

　　许栖下意识捏紧了台词本，抬眼偷瞄了他一眼。他还在盯着自己看，神色淡淡，唇角始终带着点弧度。

　　“你是猫头鹰吗？”
　　他再次开口，语气吊儿郎当的，有点不正经。

　　“……”
　　又过了几秒，采菲不知道回什么。
　　硬着头皮继续背台词。

　　林秋择抬手按了按后颈，站起身来。
　　椅背随着他的起身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许栖的身体微微僵住。
　　看见他径直朝她这边走过来。

　　他并没在她面前停留，也没再看她，像晚风一样掠过她身边，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咔哒。”
　　一声轻响。

　　礼堂里的顶灯一层层亮起。
　　天光大亮，许栖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睛。

　　这时，礼堂的门被推开，谢玫老师和其他几个同学走了进来。
　　谢玫一眼看见林秋择，语气惊喜：“呀，你已经到啦！”

　　谢玫其实一开始就属意林秋择演王子，但乔文宇向来不喜欢她班学生参加这类活动。
　　何况她已经拉来了一个许栖。
　　于是她花了一周时间，在自己教的几个班里反复物色，稍差一点都觉得不够，谁叫她骨子里是个完美主义者。
　　最后还是向乔文宇开口，把人要来了。

　　林秋择扯了下嘴角，略显散漫，“这不提前来迎接您。”
　　谢玫满意地点点头，眼里流露出老师对心爱学生的欣赏，越看越觉得对味。
　　就是这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再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真就像个矜贵又桀骜的王子。

　　谢玫问：“台词背得怎么样了？”
　　他轻嗤一声，“我还想问您呢，男主就这点词？”

　　听到“男主”两字，后面的许栖如遭雷击。
　　……天啊。

　　谢玫却觉得合理。剧本叫《灰姑娘》，王子本来就是个英俊的工具人。
　　正因为台词不多，她才没急着找人。

　　“台词少还不好？”谢玫说得理所当然，“你就负责在台上耍耍帅，展现个人魅力就好啦。”
　　林秋择抬了抬唇角，“按您这意思，那我不需要台词。”
　　谢玫竟也认可，点点头：“话糙理不糙，凭你这形象演个哑巴王子都行。”

　　“噗嗤。”
　　一个女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带头，旁边几个也噗噗笑起来，略显安静的氛围一下活跃起来。

　　只有许栖惨兮兮地站在一旁，笑不出来。

　　谢玫身后的温照蕴探出脸，刚才带头笑的就是她。
　　她早就留意过林秋择，眼睛亮亮地看向他：“不是嘲笑哦，我真心赞同谢姐的话。你确实很帅，不愧是她千挑万选的王子。”

　　谢玫朝她递了个“有眼光”的眼神。
　　温照蕴配合地拱拱手，语调活泼：“佩服佩服。”

　　谢玫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事：“好啦，你们想交朋友等排练完再说，时间不多，我们抓紧开始。”

　　学生们应声散开，开始搬运道具，布置场景。

　　这片区域转眼只剩下三个人。
　　谢玫的目光在许栖和林秋择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林秋择身上，没感觉有什么不妥，“我就不特意介绍了，你俩一个班的应该早熟悉了吧。”

　　许栖实在不知道回什么，想着干脆点一下头算了。

　　没等她有动作，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神色散淡地上下扫了一遍她的脸。
　　他收回视线，语调闲散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熟呢。”

　　许栖“……”
　　能不能别看我。
　　她的无语有那么大。

　　“不熟也没事，排练一次就熟了。”林秋择平时就这德行，说话懒洋洋的，总像在逗人。谢玫没在意，笑着说：“男女主角第一次对戏，都给点状态啊。”

　　舞台那边，背景渐渐搭起，整个台面的雏形已浮现。
　　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组装那架南瓜马车。

　　这道具是谢玫特地从租赁店借来的，做得极其精致，只是送来时零件分装，每次都要重新拼接。
　　前两回大家搭得还算顺利，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车顶的支架晃晃悠悠地斜在那。
　　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温照蕴探头朝马车里看了看，觉得是固定没做好。
　　她转身叫了旁边一个男生：“帮我把车顶上那根铁棍取下来吧。”

　　男生踮起脚试了两次，指尖勉强碰到，有点使不上力。

　　温照蕴刚想去搬凳子，余光中一截手臂忽然横了过来，线条清瘦，却在动作时显出紧实的肌肉。
　　她转过脸，发现林秋择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他稍俯下身，手臂一探一收，没怎么费力，把那根铁架拎了出来。
　　他在手里掂了掂，确实不轻。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辆半成品的南瓜车，随口问了句：“装回去？”
　　温照蕴脸上挂上笑容：“嗯，照着原来的位置固定好就行。”

　　林秋择只穿了一件长袖黑T恤。弯腰的一瞬间，领口露出来，颈窝明显，衣料轻轻贴上后背，隐约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瘦，但不单薄。

　　温照蕴看着他，一时有些怔住。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像某个品牌的肥皂味道，很干净。
　　骨节分明的手托着铁架往上送，另一只手跟着朝上一托。
　　“咔”一声轻响，铁架回归原位。

　　温照蕴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是真的很帅。

　　-

　　谢玫有点担心林秋择的台词，决定先跳过前两幕，直接彩排第三幕。
　　王子在舞会首次亮相。

　　LED大屏幕亮起皇宫舞会的背景，华美而虚幻。
　　饰演司仪的男生缓步上台，姿态拿捏得颇有几分古典贵族范。他清了清嗓子，为接下来王子的隆重出场铺陈气氛：
　　——我们的王子英俊潇洒，温柔体贴，聪明绝顶。

　　司仪话音落下，舞台一侧，林秋择迈步走出来。
　　灯光落在他肩上，他站定，面向不存在的宾客方向，微微鞠躬颔首。
　　动作很轻，自带一种挺拔从容的气质。

　　谢玫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满意得连连点头。
　　接着旁白温厚的声音响起，饱含情感地叙述。

　　灰姑娘该上场了。
　　许栖站在舞台侧面，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林斯年的背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就当是颗白菜。
　　走上舞台她就是辛德瑞拉。
　　别的什么都不想。

　　许栖钻进那架南瓜马车。
　　金黄的南瓜车身缠绕着藤蔓与花，在昏暗的后台泛着一点光亮。

　　她刚坐稳，车身便一晃。

　　马车被缓缓拉向舞台，旁白声从台上传下来：
　　——“就这样，载着梦境与一点魔法，她抵达宫殿，却不知她的人生即将永远改变。”

　　车厢微微颠簸，许栖忽然听见左边车壁传来细微的嘎吱声。
　　声音持续不断。

　　她眯起眼去看。

　　——“咔。”
　　一声木头的断裂声。
　　紧接着。
　　“砰——哗啦。”
　　车厢猛地向左歪斜，许栖猝不及防倒向一旁。

　　车顶一根长铁棍在晃动中松脱，直直砸了下来。
　　华丽的南瓜马车在她眼前散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都来不及喊一下。
　　只感觉右腿被什么重物用力砸了一下，强烈的痛感先于一切知觉，迅速爬满整条小腿。

　　台下传来几声惊叫。

　　许栖倒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