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8章 无观之观 ...
-
唐女士别墅一事后,林守尘给自己放了个小假。并非身体多么疲惫,而是精神上需要时间沉淀。那栋房子里的沉重“信息场”,像一块投入心湖的暗色石子,涟漪虽已平复,但石子本身的存在,却让他对自身能力的边界、对“道商”的深层责任,有了更清醒的认知。有些幽暗的角落,光能照见,却未必能轻易驱散。他能做的,是提供工具、指明方向,但最终的行走与清理,仍需当事人自己完成。
他将后续跟进交给了唐女士一家,只定期微信问候进展,得知他们已按建议进行大扫除、净化,并暂时搬到市区的公寓小住,唐女士的失眠心悸有所缓解,心态也平复许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林守尘心中那点沉甸甸的感觉,也随之轻了些许。
生活回到原有轨道。文教授书斋的成功交付,在极小的圈子里引来了更多关注。一位经营画廊的朋友辗转联系到他,想为即将举办的某位当代水墨画家个展,设计一个能“烘托画境、引人入境”的展览前厅及茶歇空间。要求抽象而高妙:要“有古意而无古形”,要“留白处见精神”,要“让观者从喧嚣都市一步踏入山水林泉之心”。
这又是一个高度挑战感知与创造力的命题。林守尘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先看画、读人。朋友送来了画家的作品集与个人简介。画家年过不惑,作品以极简水墨著称,擅用大块留白与微妙墨韵,营造空灵幽远的意境,画作命名也充满禅机,如《听雪》、《空山》、《云起时》。林守尘花了一周时间,反复观看画册,揣摩画中气韵,甚至找来画家的访谈文章阅读,试图捕捉其精神世界。
这期间,他的修炼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不再刻意追求内景的壮观或体感的玄妙,而是进入了一种近乎“无观之观”的境地。静坐时,杂念依然会有,但他不再与之对抗或引导,只是像一个超然的旁观者,看着念头如云生云灭。体内的“银河”景象不再恒定清晰,有时浮现,有时隐去,但一种深沉的、无分别的“觉知”始终在那里,如同广袤的天空,任由星辰显隐、风云变幻。他感觉自己与这副身体的连接更加精微,能觉察到气血如溪流般在经络中涓涓流淌的细微动向,能感知到情绪升起时相应脏腑区域的能量波动,甚至能捕捉到窗外光线变化、风声过隙时,自身生物场那极其细微的同步震颤。
这种“觉知”并非刻意专注的结果,反而像是注意力极度松弛、极度扩散后的自然呈现。它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晰与平静,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身心内外的所有发生,却又不执着于任何一点。当画家那空灵幽远的画意与这种“无观之观”的心境相遇时,一种奇妙的共鸣产生了。他不再苦苦思索“如何设计”,而是让自己沉浸在那画意与心境交融的氛围里,等待着“想法”的自然浮现。
数日后,一个极其简约、却意蕴深长的方案在他脑海中成形。他没有画复杂的图纸,只是写下了几段文字,勾勒出几个关键的“境”:
入口:涤尘。狭窄的过渡甬道,墙面肌理模拟山石粗砺,地面铺设深灰色细碎石砾,甬道尽头一面窄长的、不断有极细水流无声淌下的水幕墙(或雾气装置)。观者需穿过此廊,水声(或雾气)洗耳拭心,暂离尘嚣。
前厅:留白之庭。豁然开朗的方形空间,四壁与天花板纯白,地面是深灰微反光的自流平。空间中央,孤悬一盏极低矮的、造型如卵石的纸灯,发出柔和暖光。此外空无一物。仅有数缕极淡的、冷冽的雪松或竹林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这里是“空”,是“静”,是让观者目光与心神从外界收摄,为进入画境做准备的“前奏”。
过渡:墨径。从“留白之庭”一侧,延伸出一条曲折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深色通道(墙面地面皆为墨黑或深灰)。通道极窄,两侧嵌入极细的、忽明忽灭的LED光带,模拟水墨在纸上晕染、渗透的轨迹与呼吸感。行走其中,如潜行于墨韵之间。
茶歇:见山。通道尽头,再次豁然。是一个相对宽敞的茶歇区。但与传统茶室不同,这里没有封闭的墙壁,而是用半透明的、印有极淡山形水影的纱幔或磨砂玻璃做隔断,形成朦胧的层次感。家具极少,几张低矮的原木茶台,几个蒲团。茶具皆素色粗陶。一侧整面墙是落地窗(或高清投影),播放极其缓慢变化的、云雾缭绕的山水影像,无声。此处意在“见山还是山”,提供休憩,但视觉与心境仍延续画中意境,不跳脱。
整个方案,没有任何具体的“中式”符号堆砌,没有字画,没有假山流水,只有空间、光影、气息、材质、声音的极致抽象与组合,意图通过最纯粹的环境语言,引导观者进入一种类似观看画家作品时的“心境状态”——空灵、静谧、悠远,于无物处见万物。
他将这文字方案发给了画廊朋友。朋友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绝了。” 随后补充:“画家本人看了,说‘此君知我’。”
项目就这么定了下来,预算不菲。林守尘知道,这又是一次将内在体悟转化为外在空间语言的极致尝试,挑战巨大,但他心中并无忐忑,只有一种沉静的期待。体内的“觉知”广袤而稳定,仿佛无论面对何种创造,都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清明与灵感。
与此同时,方医师那边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他按林守尘的建议调整诊所环境,并坚持“进场净化、间隙充电”的个人习惯后,不仅自身疲惫感大减,下针时“手感”更清晰稳定,甚至发现一些对能量场敏感的病人,在调整后的环境中接受治疗,反馈疗效似乎有所提升,身心放松更快。他对此现象很感兴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林守尘说:“林老师,你这套东西,说不定真能跟现代医学、心理学擦出点火花。有没有兴趣,咱们弄个小小的工作坊或者分享会?不搞玄的,就讲讲环境、心态对健康的影响,结合点中医理论和我那边的临床观察?”
林守尘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将“道商”中那些可验证、可感知的部分,以更理性、更跨界的方式呈现出来,剥离玄学外壳,凸显其作为“辅助疗愈手段”或“健康生活倡导”的价值。他答应了,但提议先从最小的、非公开的交流开始,邀请几位信得过的、有开放心态的朋友,包括那位画廊朋友、秦设计师,甚至可以考虑邀请一两位对整体医学或环境心理学有兴趣的西医或心理咨询师。
这个想法还在萌芽,但林守尘感觉到,一条新的、或许更具社会价值的路径,正在前方隐约浮现。它不再是单纯的个人咨询或空间设计,而可能是某种融合了传统智慧、现代认知科学、环境设计与健康管理的跨领域探索。
生活似乎正将他推向一个更开阔的舞台。但林守尘的心境,却在“无观之观”的浸润下,愈发沉静。他依然每日晨坐、打理茶室、处理厂务、陪伴家人、阅读、思考。名声渐起,机会浮现,但他内心那根“定海神针”——那份对“道在平常”的体认,却更加稳固。他知道,无论外境如何变迁,真正的修炼与成长,始终发生在每一个平凡的当下,发生在呼吸之间,发生在与一杯茶、一本书、一次对话、一个难题的真诚相对之中。
秋意渐深,茶室里,他为自己泡了一壶老白茶。热气氤氲,茶香袅袅。他望着窗外渐黄的树叶,体内那广袤的“觉知”如无垠的晴空,映照着茶香、秋色、心中偶尔泛起的思绪波澜,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一切都在其中,一切又都不曾扰动其澄明。
无观之观,非是麻木,而是了了分明却不黏着。大道至简,修行至此,或许已不再是追求某种境界,而是让生命本身,成为那面映照万有、却不留一物的明镜。
茶汤温润入喉。他知道,下一段旅程,即将在这无边的澄明与平凡的日常中,悄然展开。而他会走下去,带着这份“无观之观”,走入更深、更广的人间烟火,与那不可言说的“道”,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