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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春水煎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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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天地间便有了不同。增城的春,来得迅疾而浓烈。几乎是一夜之间,路边的紫荆便爆出满树烟霞,木棉举起灼灼的火把,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新叶的清香。连厂里锯木的声音,似乎都少了冬日的沉滞,多了几分轻快的节奏。
文教授的书斋,在哥哥呕心沥血的打磨下,终于完工。交付那天,林守尘陪同前往。当最后一扇榫卯严丝合缝地嵌入,最后一块老青砖墙被擦拭干净,最后一盏可调角度的射灯将暖光精准地投在那张厚重书案的留白处时,整个空间仿佛被瞬间“点亮”了。不是视觉上的明亮,而是一种气息的“活”过来。古朴的木香混合着淡淡的纸墨气息,在透过竹帘的疏落光影中缓缓流动。站在其中,外界的车马人声似乎自动退远,心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却又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蕴含着生机的“空”。文教授负手立于案前,久久不语,末了,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妥了。” 这对惜字如金的老先生而言,已是最高赞誉。尾款之外,还额外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润笔”——酬谢林守尘那份意境深远的“设计文案”。
这笔收入,加上之前“特色定制”和“道商”咨询的积蓄,林守尘手头第一次有了些宽裕。他没有急着投入再生产或改善生活,而是做了一件思考已久的事:将家中那间朝南的小阳台,认真改造了一番。
说是改造,其实并无大动。他请师傅封了窗,做了双层中空玻璃,加强了隔音保温。墙面刷成极浅的米灰色,地面铺上老船木拼接的地板。定制了一个低矮的、带储物功能的榻榻米地台,铺上厚实的蔺草席。靠墙做了一排简洁的原木书架,不高,只到腰际。最点睛的,是一个小小的、可升降的胡桃木茶桌,以及一组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颇有年头的粗陶茶具。窗边挂了一幅他自己写的、裱在细木框里的字:“春水煎茶”。没有昂贵的家具,没有复杂的装饰,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他对光线、材质、触感和气息的考量。这里,成了他专属的“茶室”兼书房,也是他每日晨昏与自己相处、或与家人共度安静时光的角落。
阿雯起初觉得“浪费钱”,但当她第一次在这个改造后的阳台上,午后泡一壶陈皮普洱,就着透窗而入的暖暖春光,读一本闲书时,便再也不说什么了。女儿们也喜欢这里,常常趴在地台上画画,或缠着爸爸讲那些“古代人喝茶的故事”。小小的空间,因人的使用而充满了暖意和生机。林守尘觉得,这大概就是“风水”最好的状态:不是摆满法器,而是营造一个让人愿意停留、感到舒适安心的“场”,然后,让生活自然而然地将其填满。
体内“银河”的运转,似乎也随着季节更替,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有惊心动魄的内景演化,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精微的“觉知”。他不再需要刻意内观,那星辰流转的韵律已如呼吸般自然。更多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外在世界更细腻的连接:能清晰感知到春日阳气升发时,体内“炁机”那种欣欣向荣的勃动;能在一杯热茶入喉时,“尝”到水、火、木(茶叶)在体内交融转化的微妙过程;甚至在抚摸不同木料时,指尖似乎能分辨出它们所蕴含的“生发之气”的强弱与特质。这种感知并非幻觉,更像是长期专注修炼后,感官与直觉被极度净化和锐化的结果。它让他的“道商”建议,有时能精准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一位长期伏案导致肩颈僵痛、视力模糊的编辑找到他,想调整家中办公环境。林守尘去后,并未先看八字,而是让编辑坐在常坐的位置,自己则静立一旁感受。片刻后,他指着编辑左手边一大盆茂盛的绿萝和右手边一个金属文件架说:“把这两样对调一下试试。”编辑依言而行,不过是将绿植移到右手边,金属架挪到左手边。三天后,编辑惊喜反馈,肩颈的紧张感莫名缓解大半,眼睛也没那么干涩了。林守尘后来解释:编辑八字木弱,肝血不足,左青龙位属木,放生机勃勃的绿植(木)能补益;右白虎位属金,金属架(金)能稍加克制过旺的思虑(火克金,但金也能耗火生水,间接润木)。简单的位置调整,暗合了五行生克之理。编辑叹服。
这类小案例积累多了,林守尘在特定圈子里的名声渐渐传开,不再是“搞风水的”,而是“对环境和个人状态有特殊敏锐度、能给出针对性生活调整建议的老师”。称呼的变化,反映了人们认知的转变。他的咨询费也随之小幅上调,咨询者却并未减少,反而因口碑和筛选,质量更高了。他将这些收入单独存起来,视为“探索基金”,用于支持自己进一步的学习、游历,或未来可能的、更深入的研究。
春天也是“永和安心租”项目的转机。之前积累的口碑和几个成功的安置案例(租客反馈居住体验确实改善),被一位本地生活类公众号的记者偶然得知,写成了一篇小报道,题为《增城有个“能量房东”,出租的不只是房子,还有“安心”》。报道角度新颖,既不过分玄乎,又突出了实用性和人文关怀,一下子吸引了不少年轻租客,尤其是注重生活品质的自由职业者、创意工作者的关注。咨询量短时激增,姐姐和姐夫不得不帮忙处理部分沟通。林守尘借此机会,将“永和安心租”的服务流程进一步标准化、透明化,推出了不同档次的“安居评估”套餐,并开始与两三家理念相近的小型房产中介建立合作。虽然规模依然很小,但总算看到了可持续运营的曙光。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找上了门。
来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姓唐,衣着精致,气质干练,但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疲惫。她通过秦设计师辗转找来,开门见山,诉求却让林守尘有些为难。
“林老师,我听秦姐说过您。不瞒您说,我遇到的事儿,可能有点……超出常规。”唐女士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去年搬进现在住的别墅,一开始都挺好。但从半年前开始,家里接连出事。我先生投资失败,损失惨重;我母亲突发重病;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开始失眠、心悸,总觉得家里有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我也请过两位很有名的风水先生看过,都说房子本身格局没问题,也做了些调整,但……情况依旧,甚至我感觉更糟了。我快崩溃了,秦姐说您或许有不一样的角度,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递过来别墅的详细图纸、照片,以及她一家三口的生辰。别墅位于城郊一处高档小区,独栋,坐北朝南,前后有院,装修奢华,从图纸和照片看,确实无明显风水硬伤。唐女士的八字,身弱,官杀混杂,目前正行一步冲克大运,确实坎坷动荡。其先生八字比劫重重,财星受制,流年不利破财也符合命理。母亲年事已高,疾病突至,更是人生无常。
从理性分析,这一连串的不幸,更像是流年不利、运势低迷、加上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恶性循环。所谓的“家里不对”,很可能是在巨大压力下产生的疑神疑鬼,甚至是一种心理投射。
但林守尘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接过资料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唐女士的手背,一股极其细微的、阴冷的、带着不安与紊乱的“感觉”倏地传了过来,让他神阙处的太极微微一滞。这不是寻常的负面情绪,更像是一种……黏附的、外来的低频能量信息。
他抬起眼,仔细观察唐女士。印堂晦暗,眼神游离中带着惊惧,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气”。这种“气”,与他以往感知到的个人疲惫、焦虑气场不同,更驳杂,更……“不干净”。
“唐女士,”林守尘斟酌着开口,“从命理和常规环境角度看,您家近年不顺,确实与流年运势、个人心理压力有很大关系。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决定坦诚相告,“我个人的一点感觉,您家里可能存在一些……非实质性的能量残留或干扰,加剧了您的不适。但这只是非常主观的感知,不一定准确,也未必是主要原因。”
唐女士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感觉到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就说!我就觉得那房子阴森森的!尤其是晚上!”
林守尘摆摆手,示意她冷静:“先别自己吓自己。‘不干净的东西’定义很宽泛。可能是前任住户遗留的强烈负面情绪场,可能是建筑过程中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甚至可能只是某种特殊的地磁或次声波干扰,影响了敏感人的神经系统。我们需要理性看待。”
他提出,如果唐女士确实想弄清楚,他可以择日去现场实地感受一下,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出原因,更不承诺“驱邪”或“做法事”,他的方式仅限于环境评估和基于评估的调整建议,严重的话,建议寻求更专业的心理或医疗帮助。
唐女士几乎立刻答应,并约了第二天下午。
当晚,林守尘仔细研究了别墅资料,并无头绪。他静坐调息,尝试进入更清明的状态,但一想到明天可能要面对的情况,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这不是简单的布局调整或色彩建议,可能涉及到更幽微、也更未知的能量层面。他虽然体悟日深,但始终对“怪力乱神”保持距离和警惕。这次,或许是一次真正的挑战,也可能是一个不该踏入的泥潭。
春夜的微风带着花香拂过窗台。他望着自己亲手布置的、宁静安然的小茶室,体内“银河”静静旋转。星辰明灭间,仿佛在无声地提问:你所学所悟,是为了什么?是止步于安全稳妥的“生活美学”,还是敢于直面那些更幽暗、更复杂的生命境遇?
没有答案。只有星光,与隐约浮动的茶香。他知道,明天的勘验,将是一次对自己修为、心性与认知边界的严峻考验。他需要的不只是知识和感知,更是澄澈的定力、清明的智慧,以及一份对未知的敬畏与谨慎。
春水煎茶,茶味如何,尚未可知。但火候已到,壶中水沸,这盏茶,终究是要喝下去的。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沉淀,心神归于那片深邃而宁静的内在星空。无论如何,保持中正,如实观照,谨慎前行。这,便是他的“道”,在每一个未知关口前的唯一凭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