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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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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金陵,春寒料峭。薄雾终日笼罩着六朝古都,连日光都被晕染得朦胧无力。枝头的新芽在寒意中蜷缩,仿佛也感知到了这座城池里弥漫的紧张与不安。
师孟与胡君庭带着十余名精干随从,扮作游历的富商子弟,悄然住进了吴越之前在金陵购置的馆舍。
甫一安顿,他们便遣出信使,将钱弘俶的密信,通过隐秘渠道递进了南唐宫城。
然而此后,便是长达数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宫城之内,李璟对着案上那封来自杭州的密信已思考许久。
信是吴越王钱弘俶亲笔所书,字迹工稳,言辞却极尽恳切绵密。
信中先叙两国毗邻、同文同种之谊,继而直指当前危局,北周柴荣有吞并江淮、虎视江南之野心,直言“周若尽得江北,则吴越与唐,犹齿之亡唇,必不能独存”。
随后,钱弘俶提出了具体的“共御”之策,吴越愿以三万精兵陈于常州境外,牵制甚至威胁北周东线;同时,可暗中资助粮秣,提供沿江水道情报,必要时更可策应南唐水师行动。
另一方面,寿州前线的战报仍放在桌前。
皇甫晖被擒,重镇滁州陷落,北周兵锋所指,寿州已成孤城,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淮水防线摇摇欲坠,举国上下弥漫着恐慌。
东线,吴越的三万大军确已开抵常州边境,营寨相连,旌旗猎猎,说是“策应”,但其兵锋所向,与北周对南唐形成的夹击之势!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关头,钱弘俶突然提出联盟方略,甚至不惜派出胞妹,这太过慷慨,太过“及时”,反而透着浓浓的不祥。
是吴越王真的看到了唇亡齿寒的危机,决心摒弃前嫌,携手抗周?还是……这根本就是钱弘俶与柴荣之间达成的一出双簧?
以联盟为诱饵,麻痹南唐朝廷,借吴越之手,为北周最终的雷霆一击铺平道路。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黑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并非庸主,早年亦有励精图治之志,深知政治博弈之诡谲。
钱弘俶此人,守成有余,进取谨慎,向来善于在强权间周旋自保。他会为了南唐,甘冒与周彻底决裂的风险吗?
李璟深表怀疑。
那封密信越是情真意切,谋划周详,他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然而,比揣度吴越意图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个日益清晰、却也让他痛苦不堪的选择——投降。
这个念头像毒藤,在他看到皇甫晖被擒的战报时开始滋生,在听闻滁州失守时疯狂蔓延。
抵抗?凭什么呢?江北精锐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国库因连年用兵早已空虚;朝中党争不断,能臣或将凋零;而周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效仿历史上那些识时务的君主,在尚有谈判资本时,为自己,为宗庙,为这江南的百姓,谋一个相对体面的出路。
他愿意自去帝号,称国主,奉周为正朔。他愿意割让长江以北的全部土地,甚至可以考虑再让出若干江南州郡。他愿意献上国库中大部分金银珍宝,岁岁纳贡。只要……柴荣肯罢兵,肯给他和南唐宗室一条生路,保留这江南半壁的社稷祭祀。
这很屈辱,愧对列祖列宗,更会背负千古骂名。但与国破家亡、身死族灭相比,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看得见的、或许能保存一丝元气的选择。
现在,问题的关键已不再是吴越真盟假盟,而是柴荣的态度。那位志在统一天下的大周天子,是会满足于取得江北之地、接受南唐称臣纳贡的既得利益,还是会铁了心要一举踏平江南,完成统一大业?
李璟缓缓合上那封来自杭州的密信,仿佛也合上了与吴越联盟的某种可能性。
案头的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骤然明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
馆驿中的师孟,同样在沉默中备受煎熬。
身为密使,身份便是最大的枷锁。她不能递帖子求见,不能公然拜访任何南唐官员,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急切。每一日枯坐,都像在炭火上炙烤。
时间不在吴越这边,更不在她这边。柴荣的兵锋不会等待,王兄在杭州承受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更棘手的是,早年因南唐涉嫌卷入父王与六哥的猝逝风波,吴越国内早已进行过数轮清洗,亲唐的官员与势力被连根拔起。如今他们找不到一个够分量、又可信的中间人代为斡旋引荐。
“通过旧关系寻中间人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胡君庭沉声道,“不如另辟蹊径。若能直接说动李璟身边信赖的近臣,或许能打开局面。”
可近臣如云,该找谁?此人不仅要能时常面圣,更需深得李璟信任,且在眼下这敏感至极的时刻,愿意冒着通敌嫌疑,为吴越说话。
南唐朝廷风气,素来重文轻武。国主李璟雅好词章,精通音律,身边围绕的多是文人墨客、清谈名士,这些人出入宫禁相对随意。
胡君庭思忖良久,决定从此处着手。
此后每日清晨,他将师孟留在守卫森严的馆驿内,自己则换上江南文士常见的襕衫,早早出门。
他的身影流连于秦淮河畔尚未散尽笙歌的诗会雅集,出没于乌衣巷口文人品茗论道的清幽茶寮,与偶遇的士子“偶遇”,谈诗论画,饮酒听琴。
在觥筹交错与曲水流觞之间,仔细甄别着每一个可能通向宫阙的面孔。
他必须快,必须在局势无可挽回之前,找到那把能打开宫门的钥匙。
而馆驿深处的师孟,则守着满庭寂静,看着金陵春日迟迟不暖的天光,计算着每一刻流逝的时间,等待着一个不知能否等来的转机。
三月的金陵,春寒料峭。师孟在馆舍中久候无讯,索性带着仆从外出散步。
长江如带,群山作屏,城墙巍峨,街市间商旅络绎,果真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行至银行街,但见两旁店铺栉比,招牌林立,皆是经营金银细软、铜铁器皿的所在。光亮的柜台后,匠人们埋首精雕细琢,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火焰特有的气味。
一家不甚起眼的铜器铺前,有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几枝新做的通草花插入一只素面铜花觚中。
那花形似芍药,粉白相间,花瓣薄如蝉翼,脉络分明,竟似带着朝露般的鲜活灵气,在周围一片冷硬的金属光泽中,显得格外清新动人。
师孟不由驻足,轻轻赞道:“姐姐手真巧,这花儿仿佛还带着露水呢,活的一般。”
那姑娘闻声转身,三位衣饰不俗的少女立在门前,为首那位眉眼如画,气度清华,被晨光一照,竟有些晃眼。
她脸微微一红:“随手做的玩意儿,不当什么。”
“姐姐,”师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束花上,语气真诚,“这通草花,能卖给我吗?我实在喜欢。”
姑娘见她说得真切,不似客套,摆手道:“这花是我自己做了玩、装饰铺面的,不是卖的。小娘子若真喜欢,送你就是了。”说着便欲从觚中取出。
师孟眉眼弯弯,笑意温软:“姐姐人好心善,手又巧,我如何能白要你的东西。”她目光流转,望向店内陈列的各式铜镜,“既然如此,我便买你家一面铜镜,可好?”说罢,提起裙摆,轻盈地迈入了店内。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大小不一、纹饰各异的铜镜,从朴素的素面镜到精美的双鸾衔绶镜,一应俱全。
后面通着作坊,传来有节奏的打磨声。一个赤膊的青年背对着门口,正就着天窗泻下的日光,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面镜坯。
“小娘子是外乡人吧?随便看看便是,不必特意破费。”
师孟接过茶盏,目光徐徐扫过满室光华流转的铜镜,真心叹道:“早闻金陵手工业繁盛冠绝江南,今日亲眼见了这些精巧物件,方知传闻不虚。”
“那是自然!”姑娘话语间带着几分自豪,“这条银行街上,光是金银铜器铺子就有百余家,不是我夸口,眼下大唐境内流通的铜镜,怕得有一小半的源头,都在这条街上呢。”
师孟饮了一口微涩的茶汤,似随意问道:“姐姐,为何独独金陵的金银铜器业,能如此发达?”
“哎,这自然是因为我们大唐的冶炼技艺向来顶尖,”姑娘快人快语,“不单是镜子,便是军中所用的刀剑兵器,论起精良来,那也是……”
“咳咳!”作坊里那赤膊青年突然重重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收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师孟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不动声色,顺着方才的话题,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清悦:“说到手艺,我以前听一位老师傅提起过,唐代之前的铜镜,合金多是铜七锡三,再加少许铅,如此铸出的镜面平整,气泡少,铭文花纹也清晰。到了大唐,似乎增加了锡的比例,镜面青光湛湛,格外明亮,所以唐镜才以精细优良著称。不知我说的可对?”
她话音落下,作坊里的打磨声戛然而止。
那赤膊青年缓缓转过身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敦厚,眉眼间却有一股匠人特有的专注与执拗。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闷声道:“话是不错。不过,小娘子只知唐镜好,却未必知道,汉镜之中,还有一种更奇妙的‘昭明镜’。”
“昭明镜?”师孟眼中露出真切的好奇,“愿闻其详。”
青年放下手中的工具,从作坊走到前店,他抬头刚要开口解释,目光触及少女明澈含笑的眼眸,忽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脸腾地红了起来,竟有些结巴。
“这、这种镜子……是汉朝中后期才有的,从外表看,与寻常铜镜无异。但……但若是对着日光直照,光线能……能透过镜体,把背面的花纹图案,清清楚楚地映在墙上!我们行里,管这叫‘见日之光’。”
“哦?竟有如此奇物?”师孟大为惊奇,她自诩见识过不少珍玩,却从未听过这般有趣的铜镜,“听大哥的意思,您会做这种昭明镜?”
青年脸更红了,声音却稳了些:“能……是能做。就是极费工时火候,用料也挑剔,十不成一二。”
师孟展颜一笑,“那我今日真是出门遇贵人了。既如此,能否劳烦大哥为我做几面?价格不必顾虑。”
她说着,目光又流连于店铺内的其他铜镜,“你店里这些镜子,也都好看得紧。”
她起身细细挑选起来。那素面小铜镜,形制古拙,光可鉴人,她一眼看中,想着赠予德韶禅师正合适。又看见一面双鸾葵花镜,镜缘饰以连绵如意云纹,中央圆钮上下缠枝花卉生机勃勃,左右各有一只鸾鸟曲颈相对,振翅翘尾,姿态优雅灵动,她想起王兄钱弘俶,他身边该有些鲜活气。
青年见她认真挑选,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忽然像是下了决心,扭头匆匆又钻回了后院。
待他身影消失,那卖镜姑娘倪真才凑近些,低声道:“贵人莫怪,我哥哥是个直肠子的粗人,手艺是顶好的,就是不会说话。他原先在军器监专司锻造兵刃,是数得着的好手。可这几年……”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平,“朝廷说是节省用度,削减武备,军器监的活计越来越少,像他这样的匠人只好遣散回家。他心里憋着气,说话难免冲撞,贵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无妨的。”师孟连忙摇头,语气真诚,“你哥有这等家传绝艺傍身,是真本事的人,令人敬佩。”
她定了素面镜和双鸾镜,又想起一事,对倪真道:“我还想订做一面特别的铜镜,是用来发愿祈福的。镜背的图案,我想自己来画,可以吗?”
“当然可以!”倪真点头,“画好了图样送来就成。”
“不知姑娘和方才那位大哥,如何称呼?”
“我叫倪真,刚才那位是我兄长,倪成。”
付了定金,约定好取镜的时日,师孟便带着挑好的镜子和满心新奇的感触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倪成就捧着一面用旧绸布小心包裹的铜镜,急匆匆从后院跑回前店。见店内只剩妹妹一人,他顿时急了。
“人呢?你怎么不留住他们!”
倪真莫名其妙,“我如何知道你是回去取这压箱底的宝贝了?平日里我想瞧一眼你都不肯呢。”
“我……他们不看这真东西,怎么知道我说的昭明镜是真的。”倪成的脸上满是失望。
倪真看着兄长这罕见的局促模样,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行啦!人家下了定金,还要订做祈愿镜呢,说画好了图样就送来。到时候你再献宝也不迟呀!”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真是的,亲妹子想看你不给,来个面生的小娘子,你倒巴巴地连祖宗镜子都捧出来了。我倒不如个外人了?”
倪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抱着铜镜,梗着脖子,闷声不响地又钻回了后院作坊。
回到馆舍,师孟跟胡君庭说要定制一枚祈愿铜镜给自己母亲求平安,让他帮助画镜面,胡君庭自然是当仁不让,一晚上便画成了,画中既有亭台楼阁、祥云缭绕,又有星宿列张、龙凤呈祥,仙鹤衔芝,天女奏乐,人物衣带当风,意境飘渺高远,用作祈福发愿,最是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