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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佛 ...

  •   二月底的杭州,春寒料峭,灵隐寺外的梅花在料峭风中开得正艳。山涧溪水仍带着刺骨寒意,连最耐寒的野鸭都缩在岸边,迟迟不肯下水。
      直到日头爬过飞檐,将石阶晒出一层虚浮的暖意,灵隐寺方丈已候在山门前,一驾华盖马车沿着蜿蜒的青石路,不疾不徐地驶来。
      马车停下,先下来一位锦衣青年,面若冠玉,星眉剑目,身姿挺拔如松。他回身伸手,小心搀下一位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晨光落在她簪着的珍珠步摇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动人。
      来人正是吴越国长宁郡主钱师孟,与她的未婚夫婿,胡进思之子胡璟(字君庭,又字汝明)。
      灵隐寺方丈看来,这位十几岁的郡主是天上的人,超脱世间的人,脸上总是淡淡的,像一泓静水,贪、嗔、痴、慢、疑、妒,凡尘的尘嚣,似乎都未曾在她眉梢眼角留下痕迹。不生恶相,便是贵相。
      “阿弥陀佛。”方丈快步迎上,宽大的僧袍在微寒的风里拂动,双手合十,“老衲晨起便闻喜鹊啼鸣,果然迎来了长宁郡主与胡公子。”
      师孟浅浅还礼,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又来叨扰方丈清修了。”
      胡君庭跟在她身后半步,躬身作揖,姿态从容,既有文人的风流倜傥、又有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收敛的英气。
      “灵隐寺世受国恩,香火皆赖国主与万民虔心。郡主为国祈福,为万民祝祷,乃是功德,何来叨扰一说。”
      方丈侧身引路,袈裟拂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石阶,“春寒犹重,殿内已备下清茶,郡主、公子,请。”
      大雄宝殿内,香烛氤氲,佛像庄严肃穆。巨大的金身佛像垂目下视,悲悯的目光穿透缭绕的烟雾,落在每一个凡俗身影上,无喜无悲。
      二人依礼跪于蒲团,虔诚上香。青烟袅袅,在他们低垂的眉目前盘旋,而后逸入高阔的殿宇深处。礼毕,方丈亲自奉上一只深色竹签筒。
      师孟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竹质,殿中寂然,唯闻她手中竹签与筒壁碰撞,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哗啦”声。
      一枚竹签,突兀地跌落出来,敲在青砖上,发出清脆一响。
      胡君庭眼疾手快,俯身拾起。目光扫过签文,他英挺的眉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将签文隐于掌心,温言道:“未及准备,做不得数的,重新抽一签吧。”
      师孟双手捧住签筒,这一次,动作极缓,极沉。竹签在简中轻撞,声音细碎而绵长。
      良久,久到殿角的香灰都无声地断落一截,才有一支签,仿佛力竭般,缓慢地滑出简口,落在地上。
      这一次,胡君庭几乎是抢步上前拾起。待看清签面那几行墨字,他脸色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一变,握着竹签的指节收紧,又是下下签。
      方丈在一旁,额角已悄然沁出细密的汗珠。
      “此筒老旧,签文或已模糊不清,惊扰郡主了。快,去取那新的、开过光的签筒来!”一名小沙弥应声欲去。
      “不必麻烦。”
      师孟没有再摇签筒,她径直伸出纤细的手指,从那签筒中,直接抽出一支。
      竹签在她指间翻转,她垂眸看去,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都说好事多磨,这第三支,便是上上签了。”说罢便将那只签收入袖中。
      方丈如释重负,连忙双手合十,高声附和,“阿弥陀佛!郡主心诚志坚,自有佛祖庇佑,凡有所愿,必能拨云见日,如愿以偿!”
      师孟的笑意深了些,“那是自然。”
      她语调轻快起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就请方丈代我,为佛祖多多上香,多多供足灯油。香火鼎盛,才好保佑我吴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方丈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谨遵郡主旨意。老衲必日日率领阖寺僧众,为郡主祈福,为国主祈福,为吴越万民祈福。”
      胡君庭站在一旁,看着师孟从容含笑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被小沙弥迅速收走的、那两支不祥的下下签,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马车在归途的山路上微微颠簸,车帘随之晃动,将窗外飞速退后的梅影与山色切割成流动的碎片。师孟望着车窗外晃动的光影,有些出神。
      下下签。
      金陵此行有什么在等待自己?
      ……但自己已没有选择。
      胡君庭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他十六岁,她十岁。
      她狡黠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嘴总闲不住,不是在吃点心,就是在快活地说着各种天马行空、毫无意义的话。她每天关心的,无非是今天的东西好不好吃,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事情,怎么能躲掉严厉的夫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这几年,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王兄的书房,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复杂的朝议和暗涌之中。她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常常只是安静地听,冷静地说。
      有时,当她既不笑也不言语,只是静静望向某处时,那姿态便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倒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没有悲喜的玉像,清冷,遥远。
      她为钱弘俶办过许多事,每一次,都伴随着或多或少的风险。而这次,前往金陵,无异于踏入雷池。一旦身份泄露,或是南唐翻脸,她便是最好的人质。
      届时,钱弘俶和吴越,又能如何?
      胡君庭心底泛起一阵闷痛。他不希望她涉足这些。朝堂政事,波谲云诡,哪里是她一个女子该深陷的泥潭?况且,陷得越深,将来便越难脱身。
      他们婚期已定,他想要的,不过是与她离开这些纷扰,过寻常夫妻的安稳日子。看她的笑容重新变得简单明亮,而不是如今这般,沉静得让他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发丝带着灵隐寺淡淡的檀香,柔软地蹭着他的下颌。
      “我们过几个月就成婚了,”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憧憬,“成婚之后,我带你离开杭州,出去走走,好不好?”
      师孟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哦?为什么突然想出去?”
      “这天大地大,有趣的地方多得很。闽南的晚钟,塞北的风沙,西边的雪山,东边的大海……还有很多你没玩过的,没吃过的,我都陪你去,一一尝遍,看遍,怎么样?”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她眉间的愁绪。
      师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在探究他话语深处的意味。
      “我就是想看你笑。”胡君庭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软,又有些无奈,干脆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她的唇角,在她脸上弯出一个笑弧,“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师孟没有躲开。她伸出手,覆上他温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握住,然后,顺从地重新靠回他坚实的胸口。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稳定心跳,可以隔绝外界的寒风与心头的重压。
      突然她又说道,“……不知道江陆,现在到哪里了。”
      十几天前,春节刚过,江陆跟着波斯商人出海了。他说想去海外看看,或许能寻到、买到一些军中可用的“猛火油”回来。
      胡君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睫,看着怀中人闭合的双眼。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记挂一个远行的的朋友。
      她丝毫未曾觉察,或许永远也不会觉察,江陆那份沉默背后,深藏的是怎样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
      他选择在此时远赴波斯,应该是不想亲眼目睹他与师孟的婚仪吧。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胡君庭很快将其压下。
      “别担心去南唐的事了。”他转换了话题,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恢复了沉稳。
      “李璟毕竟是李昇的儿子,前些年吞并楚、闽,也算是一时雄主,岂会轻易向柴荣俯首称臣?我们此去,不过是向他陈明利害。吴越出兵常州,纯是奉朝廷诏令,不得已而为之,并非要落井下石。道理讲清楚,他应该能明白。”
      师孟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她知道胡君庭是在宽慰她。说服南唐联手抗周,哪里是几句“陈明利害”就能轻易达成的事,这其中牵扯的恩怨、猜忌、利益权衡,复杂如一团乱麻。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让她少些忧虑罢了。
      她唇角弯了弯,带着疲惫。
      正在这时,车外宫女传话:“启禀郡主,德韶大师派人来,请您即刻往天竺寺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德韶,出身颇具传奇色彩。相传他出生时因瞳色异于常人,被视为不祥,被父母弃于庙门之外,幸得寺僧收养,在佛门长大。后于台州国清寺正式出家,精研佛法。
      钱弘俶在台州任职时便与之交游,继位后第一时间便将德韶请来杭州,隆重加封为国师,尊崇备至。
      民间流传,德韶那双异色眼眸能看穿人心俗念,洞悉过去未来,许多王公贵族在他面前都不免战战兢兢。
      然而师孟却是个例外。她自幼与这位国师相识,非但不怕他,反而觉得这位时而高深莫测禅师颇有趣味,时常以机锋相对,甚至玩笑打趣,德韶对她倒也格外宽容。
      “哦?”一旁的胡君庭听到传话,眉头却是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师孟心中同样异样,“既然国师相邀,必有其故。那就去一趟天竺寺吧。”
      马车调转方向,向着西湖西侧群山中的天竺寺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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