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回忆 他不信祈愿 ...
-
没多久,大巴车的引擎声戛然而止,像一声冗长的叹息。
宋清言是在一阵颠簸和呼唤声中醒来的。
“言哥?醒醒!到了!”
“宋清言,别睡了!”
蒋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宋清言皱了皱眉,意识从温暖的梦境深处缓慢上浮。他先是闻到一股干净清冽的味道——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很淡,很好闻。然后感觉到脸颊贴着某种温热的、柔软的织物,还有规律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卫衣的纹理,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纤维的走向。然后是修长的脖颈线条,微微凸起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
宋清言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我靠……我靠着林默睡的?
然后他猛地弹开,“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脸上迅速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我没打扰到你吧?”
林默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不悦,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上细碎的金色光点。
“没事。”林默说,声音很轻,“你睡得很熟。”
宋清言手忙脚乱地坐直,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热得发烫。他不敢看林默的眼睛,目光四处飘忽:“我、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林默说,停顿了一下,“快到的时候车子颠簸,你就……”
“就靠过去了……?”宋清言接过话,声音越来越小。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林默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背包,把宋清言的递过去,“该下车了。”
“谢谢。”宋清言接过背包,手指碰到林默的指尖。这次他没像触电一样缩回,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握紧了背包带。
车厢里已经闹哄哄的,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挤向车门。宋清言跟着人流下了车,秋日山间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吹散了他脸上的燥热。
“言哥!这边!”蒋泽在不远处挥手。
宋清言走过去,还没开口,沈悦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脖子:“咦,宋清言,你脖子怎么这么红?”
“啊?”宋清言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可、可能车上太热了。”
“热吗?我觉得空调开得挺足的啊。”沈悦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
“热的,就是热的。”宋清言打断她,赶紧转移话题,“这就是西山基地?看起来不错啊。”
确实不错。他们站在一个开阔的停车场,四周是连绵的群山,层林尽染,秋色正浓。远山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水墨画里淡雅的晕染。空气清新得不像话,深吸一口,肺里都像被洗过一样。
基地的主体建筑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后面散落着几排木屋,颇有几分山野度假村的味道。
宋清言回头看了一眼大巴车。
林默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单手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动作不紧不慢。下车后,他站在车旁,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又看了看宋清言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宋清言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又漏了一拍。
而林默,在目光移开后的下一秒,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左肩——那个被靠了一个多小时的地方。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空落落的。
但那份温度,好像还在。
——————
分配宿舍的过程像一场小型战争。
“安静!都安静!”陈老师拿着名单站在酒店大堂,声音在大理石墙面间回荡,“按名单分配,两人一间。晚上十点查寝,不许串门,更不许私自外出!”
学生们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看名单。抱怨声、欢呼声、商量换房间的请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
宋清言挤到最前面,目光在名单上飞快搜索。
203: 蒋泽,李文
205: 沈悦,唐妍妍
207: 宋清言,张瑞
209: 林默,陈浩
张瑞?陈浩?
宋清言的心沉了一下。他和林默不在一个房间。
“言哥!我和学委一间!”蒋泽兴奋地拍他的肩膀,“,咱俩离得也不算远,我回头去找你玩哈”
宋清言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默。后者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似乎对分配结果并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手机。
不行。
宋清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行。
他挤过人群,找到张瑞——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平时话不多,但人很温和。
“张瑞,跟你商量个事。”宋清言开门见山,“我想跟你换房间。”
“换房间?为什么?”张瑞推了推眼镜。
“我……我跟林默更熟一点。”宋清言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而且我睡觉打呼噜,怕吵到你。”
“你打呼噜?”张瑞怀疑地看着他,“之前露营我怎么没听见?”
“最近才开始的。”宋清言面不改色地撒谎,“真的,声音特别大,像拖拉机。”
张瑞犹豫了。宋清言趁热打铁:“而且我听说陈浩睡觉特别轻,一点声音就醒。你跟我一间,肯定睡不好,不如跟他一起。”
“是吗……”张瑞动摇了。
“作为交换,我这三天带的零食分你一半。”宋清言使出杀手锏,“还有,月考的数学笔记借你抄。”
张瑞的眼睛亮了:“成交。”
搞定张瑞,宋清言又去找陈浩。这次的理由更离谱——他说自己梦游,怕吓到张瑞。陈浩将信将疑,但在宋清言承诺把新买的游戏卡带借他玩一周后,爽快地同意了。
一系列“外交操作”花了二十分钟。当宋清言终于拿到209房间的钥匙时,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唉,我辛辛苦苦立那么久的人设全毁了。
他背着背包,拖着行李袋,走到209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林默的声音,很轻。
宋清言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是床头柜,靠窗有一张书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形光斑。
林默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在整理行李。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
看见是宋清言,他明显愣了一下。
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然后是某种……像是松了口气的、柔软的情绪。那情绪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宋清言捕捉到了。
“怎么是你?”林默问,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我跟陈浩换了。”宋清言走进房间,把行李放在另一张床上,“你……不介意吧?”
林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不介意。”他最终说,然后转回身,继续整理行李。但宋清言注意到,他叠衣服的动作变得有些……不太流畅了。
宋清言笑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零食掏出来放在桌上,充电宝插上插座,洗漱用品摆进浴室。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林默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掠过水面。
“你带了好多零食。”林默忽然说。
“研学嘛,就是要吃吃喝喝。”宋清言有点暗爽,这是林默主动跟他说话,有进步。
宋清言拿起一包薯片,“你喜欢什么口味?我这儿有原味、烧烤、番茄。”
“都可以。”林默说,停顿了一下,“原味吧。”
宋清言把原味薯片递过去。林默接过,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手指。这次两人都没有立刻缩回,那触碰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才自然分开。
“谢谢。”林默低声说。
“不客气。”宋清言笑得更灿烂了。
阳光洒满房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窗外传来其他学生的笑闹声,远处的山林传来鸟鸣,清脆悠长。
这个小小的房间,在这个秋日的上午,变得温暖而明亮。
——————
下午的行程是爬西山。
山道是修葺过的石阶,蜿蜒向上,隐入层林深处。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得像燃烧的火焰,银杏黄得如铺开的金箔,松柏依旧苍翠,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学生们排成长队,沿着山道向上爬。起初还精力充沛,说说笑笑,拍照打闹。半小时后,抱怨声开始此起彼伏。
“还有多远啊……”
“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水,谁还有水?”
宋清言的体力很好,爬得不算吃力。他走在前半段,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默跟在他身后不远,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连汗都没出多少。
连体力都这么好吗?宋清言暗自腹诽。
山道渐陡,石阶变得狭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混合气味,湿润而清新。
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队伍停下来休息。这里有一座小庙,红墙灰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庙前有几棵古老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
“听说这里的庙很灵。”宋清言走到林默身边,仰头看着庙门上的匾额,“平安寺……要不要进去拜拜?”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太信。”宋清言笑了,“但求个心里安慰嘛。其实也没什么用。”
不少学生已经挤进庙里,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许愿。青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香火的味道,在秋日的山风中飘散。
宋清言看着那些虔诚的身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她转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小宝今天想吃什么啊?”
阳光很好的下午,女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药瓶。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扬起笑容:“小宝放学了啊?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
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他时,眼睛还是会亮起来:“小宝……今天也来看妈妈了啊……”
进手术室前,女人手里攥着平安符,虽然带着笑意,但看着很疲惫:“给妈妈求的平安符吗?小宝最乖了”
那些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但心口的钝痛却很清晰。
“宋清言?”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宋清言回过神,发现林默正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关切——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没事吧?”林默问。
“没、没事。”宋清言扯出一个笑容,却感觉鼻腔一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鲜红的液体。
流鼻血了。
“清言,你流鼻血了!”唐妍妍正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来,“是不是上火了?山上干燥,要多喝水。”
宋清言接过纸巾,捂住鼻子:“可能吧……谢谢。”
一阵轻微的耳鸣袭来,像有很多蜜蜂在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晃了晃头,那感觉才慢慢消退。
“要不要休息一下?”沈悦也凑了过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真的。”宋清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能就是路上睡得太颠簸了,加上有点干燥。”
他擦干净鼻血,把染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回头时,看见林默还在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观察,在思考,在……担心。
“真的没事。”宋清言又强调了一遍,对他笑了笑。
林默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谢谢。”宋清言接过,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凉意让胃有些不适,但喝过后大脑确实清醒了点。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心口的钝痛,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要再想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峦。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天空湛蓝高远,云朵像撕碎的棉絮。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声响,像大自然在呼吸。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宋清言走得更慢了些,和林默并排。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爬山,听风声,听鸟鸣,听远处同学们的谈笑声。
又爬了大约半小时,他们到达了第二个休息点——一个更大的平台,有围栏,有石凳,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座山。
学生们挤在围栏边,对着下面的风景拍照,惊呼,赞叹。
宋清言也走过去。山风很大,吹起他的头发,衣角猎猎作响。从这里看下去,山脚下的基地变成了小小的白色方块,公路像灰色的丝带,蜿蜒在群山之间。更远处,田野、村庄、河流,像一幅展开的画卷,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美。
世界很大,很美。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默。后者也看着远方的风景,侧脸线条干净清晰,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宋清言忽然觉得,刚才那些不愉快的小插曲,真的不算什么。
他有健康的身体,有温暖的家人,有关心的朋友,有……这个虽然沉默但会给他递水、会让他靠肩膀、会在他不适时露出担忧眼神的人。
他已经很幸运了。
要向前看,向有光的地方看。
去看这全世界的美丽。
他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明亮,很灿烂,像秋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林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宋清言的笑容更大了,眼睛弯成月牙,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闪烁,像星星的碎片。
林默看着他,看了很久。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像冰层在春日的阳光下,悄然开裂,露出底下流动的、温暖的水。
这个少年,他想。
这个总是笑着的少年。
这个像光一样的少年。
他照亮了太多东西——教室、球场、公交车、这个秋日的山林,还有……他黑暗世界里,那扇紧闭的门。
那扇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开了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
虽然只是一缕,很微弱。
但那是光。
是真实的、温暖的、不容忽视的光。
山风吹过,扬起少年们的头发和衣角。围栏边,一群少年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风景,笑着,闹着,青春的脸庞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像山间恣意生长的树木,像天空自由飞翔的鸟儿,像这个季节里最明亮、最灿烂的色彩。
而光和沉默,在这一刻,在这个开满秋色的山腰,并肩站在一起。
看着同一个方向。
风吹过,银杏叶如雨落下。
金色的,温暖的,像时光的碎片。
像青春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