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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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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京城里的春,总是带着股脂粉腻子混着尘土的怪味。不像江南,我模模糊糊记得,老宅后头的桃花开起来,是清洌洌的甜。
沈知节不喜欢我提江南,他说,阿沅,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是沈知节养在府里的,外头人说得难听,叫童养媳,府里人恭敬些,称一声表小姐。
名分尴尬,但沈知节待我极好。他亲自教我读书写字,告诉我“沅”是水名,清且深,像我。
我及笄前那个冬天,他把我冰凉的手拢在他掌心,呵着白气说:“阿沅,再等等,等你生辰一过,我就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他眼底映着暖阁的烛火,亮得灼人。我信他。不信他,我在这世上还能信谁呢?
及笄礼办得简单,沈知节说眼下朝局微妙,不宜张扬,委屈我了。我摇头,能在他身边,怎样都不算委屈。
礼成后没多久,宫里有宴,沈知节必须携眷。我从未见过那样亮的灯火,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酒香食腻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沈知节,半步不敢离,直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感觉,像寒冬腊月里突然被一瓢冰水浇透了脊梁骨。
我循着望去,对面席上坐着个紫袍玉冠的男人,斜倚着,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神却直直刺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猎物。
我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沈知节察觉我的异样,侧身微微挡住我,低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手心里全是汗。
宴席怎么结束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府的马车里,沈知节握着我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些,他说:“没事,阿沅,有我在。”
第二天,我眼皮直跳。近午时,前院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沈知节压抑着怒火的呵斥,还有一道陌生的,慢条斯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
没等我理清头绪,我那小小的院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一群甲胄鲜明的侍卫鱼贯而入,分立两侧。
昨日宫宴上那个紫袍男人,缓步走了进来,玄色大氅,金冠束发,手里随意卷着一道明黄帛布。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伸手,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漾着一点残忍的笑意。
“模样是还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我耳膜上,“跟着沈知节那个废物,有什么前程?”
我浑身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想挣脱,他的手却如铁钳。“放开她!”
沈知节冲了进来,发冠微乱,脸色铁青,想上前,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男人嗤笑一声,目光在我和沈知节之间转了转,然后慢悠悠展开那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丞相沈知节表妹林氏沅,性情温良,品貌端正,特赐婚于镇北王世子谢淮南为侧妃,择日完婚。钦此。”
侧妃?谢淮南?镇北王世子!
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沈知节猛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谢淮南!你卑鄙!阿沅是我的未婚妻子!你怎敢,”
“未婚妻子?”谢淮南松开我,转身看向沈知节,像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沈丞相,婚书何在?三媒六聘何在?陛下圣旨在此,你是要抗旨不遵?”
沈知节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惨白。他看向我,眼里是滔天的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力。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他身上那层我一直仰望的,属于当朝最年轻丞相的光环,在真正的强权面前,薄如蝉翼。
“不,不行,”我喃喃着,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谢淮南不再看沈知节,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姑娘,收拾收拾,今晚就随我回府。沈丞相,”他拖长了调子,“会替你打点好一切的,对吧?”
他根本不是在商量。侍卫上前,“请”我离开。我望向沈知节,他被人死死制住,嘴唇咬出了血,死死盯着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因为要离开,而是因为忽然明白,他护不住我。谁也护不住我。
镇北王府的侧院比沈知节给我准备的小院奢华百倍,却冷得像冰窖。我被囿在这里,锦衣玉食,如同金丝雀。
谢淮南并不常来,每次来,眼神都带着那种打量玩物的兴味,偶尔说些京城轶事,或问我些无关痛痒的话。我沉默以对。他也不恼,似乎我的抗拒也是取乐的一部分。
沈知节没有放弃。他几次试图递消息进来,石沉大海。他也曾来王府求见,被门房客客气气地挡回去。
这些,都是谢淮南状似无意告诉我的。他说这些时,嘴角噙着笑,观察我的反应。我攥紧衣袖,指甲陷进掌心。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夜特别静。我拥着厚重的锦被,依旧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外头隐约传来嘈杂,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似乎有呵斥,有推搡,还有,熟悉的声音。
我心里猛地一揪,赤脚跌下床,扑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凛冽的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府门前的石阶下,昏黄的灯笼光里,跪着一个人。身形清瘦,肩头,发顶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是沈知节。他朝着府门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却是在哀求。
“求世子,开恩,放过阿沅,她身子弱,受不得拘束,下官愿以任何条件交换,”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破碎,却一下下砸在我心口。他那样清傲的一个人,如今为了我,跪在仇敌门前的雪地里,卑微如尘。
我捂住嘴,泪水奔涌而出,冻在脸上。
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大氅落在我肩上,紧接着,一个鎏金手炉被强硬地塞进我冰凉的手里。谢淮南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与我一同望着窗外。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温热,却让我瞬间僵硬。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气息温热,话语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看见了吗?阿沅。”
他唤我的名字,亲昵得令人作呕。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样的男人,你跟着他,图什么呢?”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手炉很暖,烫得我指尖发疼。
窗外,沈知节的身影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烛。
门房似乎得了指示,上前驱赶,拉扯中,沈知节踉跄了一下,几乎扑倒在雪地里,又挣扎着爬起来,固执地望向府门深处,他知道我在这里。
谢淮南低低地笑了,手臂环过我的腰,将我更紧地箍在他怀里,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
“这京城的风雪,以后自有我替你挡着。”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落在耳中,却字字淬毒。
“忘了他。”
雪,越下越大了。沈知节的身影,终于被吞没在茫茫的雪幕与王府侍卫的阴影之后,再也看不见。手炉的暖意一丝丝浸润我冰凉的指尖,却无论如何也暖不到心里去。
窗棂上,凝结的冰花晶莹剔透,扭曲地映出我苍白的面容,和身后男人志在必得的幽深眼眸。
谢淮南的手臂像铁箍,将我死死按在窗前,动弹不得。风雪灌进他未合拢的窗缝,扑在我脸上,和我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又迅速变得冰凉。
沈知节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连那片被践踏过的雪地,也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仿佛他从未跪过,从未哀求过。
可那一声声嘶哑的“求世子开恩”,却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看够了?”谢淮南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他终于松开了手,却转而用指尖拂去我脸颊上冻住的泪痕。那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我每一寸皮肤。
我猛地一颤,像被毒蛇舔过,狠狠偏头躲开。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炭火滚出来,在冰冷的地砖上明明灭灭,很快黯淡下去。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嘴角那点虚伪的笑意也淡了。
“不识好歹。”他丢下这四个字,不再看我,转身走向门外。“明日有宫里的赏梅宴,你随我去。记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微弱的声响。我滑坐在地上,锦缎的裙裾铺开在冰凉的地砖上,那点虚假的暖意彻底散了,只剩下砭骨的寒。
我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可竟感觉不到疼。沈知节跪在雪地里的样子,他最后望向府门深处那绝望的一瞥,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我图他什么?
从前图他掌心一点暖,图他眼底一盏灯,图他许我一个尘埃落定的将来。
现在呢?
现在我只图他活着。
好好活着。
腊月的梅花开得再好,我也闻不到半分香气。皇宫里暖阁熏香浓得呛人,贵女们环佩叮当,笑语嫣嫣。
我穿着谢淮南命人送来的簇新宫装,月白银线暗纹,雅致得恰到好处,像一件精心打扮的祭品。
谢淮南将我半揽在身侧,向皇后,向各宫娘娘,向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介绍:“这是林氏,性子静,皇后娘娘勿怪。”
他的手指搭在我后腰,隔着衣料传来不容抗拒的压力。
皇后娘娘雍容华贵,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笑道:“果然好模样,难怪世子心仪。既进了王府,便是缘分,往后常进宫来说话。”
我垂着眼,屈膝行礼,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淮南替我答了:“她怕生,娘娘厚爱,臣先替她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