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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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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噜——
我的头被狠狠浸在水下,冰冷的水流不断冲击着慌乱间睁开的眼睛,争先恐后地钻进我未来得及屏气的鼻孔,继而渗入嘴巴,喉咙。
咕噜......咕噜......咕咕咕噜......
在昏过去之前,我只记得,由于疯狂摇头而扬起的粒粒气泡,铺面向我脸颊涌来的微弱触摸感。
“哗啦——”脖颈后的衣领被人粗暴地拎起,那手毫不客气,如同扔掉一筐垃圾一般,将这副吸饱了水的躯体扔在地下,这身体也如跳上滚烫甲板的鱼,原地抽搐几下,飙出几股水后,渐渐没了声息。
第二日
晴
“叮铃铃——”闹钟在我耳边炸开。
慌不择路地,我从床上打挺起来。眼睛干涩红肿,只能勉力睁开一条小缝。无法,我一手攥着耳机线和手机,一手拎着外套,横冲直撞地出门去,也自然没看见床上、地上的一滩水渍。
等我跌跌撞撞赶到工位时,大家已经开始“筛查”活动了,玻璃猫看见我,不满地努了努嘴,尖声叫到:“还在等什么!快点加入我们的‘工作‘!’”
我是讨厌他的,准确来说,我曾经讨厌一切对我发号施令的人,多么的耀武扬威,好像自己高人一等似的!但现在嘛,我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打了三个月的工,早就学会不听屁声了。
我随意地将桌面上的东西扫向角落,打开终端,开始我一天的工作。
“告诉我!什么样的信息是要留在大漏勺上的!”玻璃猫开始大声的训话。
“检索来的,收集到的,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大家异口同声。
"听见了吗,小东西!你的想法,你的语言,你的思考,是最最无用的!"玻璃猫用力戳着某个实习小孩的额头,一字一句恶狠狠道。
“有效筛查,保留信息,我们是星球上的浓缩榨汁机!我们拥有最完美的思考!啦、啦、啦、啦”大家又一起唱和着。
“噢,怎么样啊‘肿眼泡’?”玻璃猫游鱼般的滑到我的身侧,笑眯眯地咧嘴。
“一切都很好。”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到,手上不停,将大的、重的气泡留下,输入到文档中,传送给测量的部门。
“那很好,无论如何,你进步了很多,当然——比起前两个月来说,当然——也是我的功劳。”玻璃猫见抓不住我的错处,嘶嘶地吐了一下舌头,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我强撑着疼痛的眼皮,机械地,尽心尽力地划动着光标,让这“榨汁机”的叶片疯狂运转。
突然,一声惊呼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机器报错了!有两组完全对立的气泡在打架!”
警报声尖锐地嘶吼着,头顶的白炽灯也转为四射的红色灯光,闪烁地打在每一个人身上,大家都被红色的深网框住,一动也动不了。终端不断跳动,颤抖着舞出重影。
“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之前都没有发生过。”A女士惊讶道。
“该死的,肯定是哪个新来的,没弄明白程序!”B男士嚎叫着。
“闭嘴!闭嘴!都闭嘴!”玻璃猫抓狂,一手一个,将惶惶的众人撵向食堂的方向,“午休!午休!别再给我添乱了!”
“你呢?需要我把你像小婴儿一样抱出去吗!”玻璃猫圆溜溜的大眼盯着我,喷了我一脸的口水。
“不用,啊,我是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我不着痕迹地擦干了脸。
“好吧,好吧,记住!不要给我添乱!”他勉强答应。
我们一起到了那两团气泡打架的地方,的确是遍地狼藉,鸡飞狗跳。两坨气泡都拼命地挤着对方,都想让自己留在漏勺上。
可我从远处看,并没有发现二者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不过是一个气泡左白右黑,一个气泡左黑右白,他们俩换个方向,倒是双胞胎的模样。
“为什么这两个气泡不能共存呢”我戳了戳正在调整数值的玻璃猫。
“谁说不可以?都怪那个新人!他简直和你一样笨!”玻璃猫气呼呼地摁着终端,“我们的职务是收集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决定什么信息是有用的,所以,只要是有一定分量的气泡,我们都允许留在漏勺上。但新人什么都不懂!非要他们打个你死我活,”要留下那个力量最大、最正确的气泡,这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互相矛盾的气泡如何能为星球做出有用的抉择呢?如果我们同意一个‘是或不是’的问题,我们的行为就会混乱!毕竟,当一个星球既允许枪支流动,又限制枪支的话,民众们会乱套的!”我呆在玻璃猫身后,悄悄瞄着他的动作,大喊着。
“闭嘴,闭嘴,闭嘴!这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像这样明显有矛盾冲突的内容是最最容易分辨的,他们是完完全全相反的颜色——红色和绿色,蓝色和黄色,只要我们看见,就立刻可以通过星球法律将他们区分开来,留下正确的那一个!可是,难的在于区分相近的,无法通过星球法律来分辨的那些气泡!”玻璃猫双手嗖嗖不停,调整着一个个按钮和摇杆,“人们通常不为了这些简单的事情烦恼,他们无法辨别的是模棱两可的,多元的回答,当你打算未来的时候,究竟是立刻上班来对抗不断贬值的学历,还是继续悬梁刺股抬高工作机构的门槛!”
是啊,个人能明显地理解被社会规定的法律,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明白社会公序良俗,并且约束好自己。可是,人生的路不是单一的——完完全全从印刷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面对岔路口,做这件事可以,做那件事也可以。不过,通向不同的路,又该如何抉择呢?像我一样,匆匆毕业,捡着狗屎运,到了星球钦点的“筛选”署,没日没夜做着重复的“挑选”工作。看似被羡慕的朝九晚九,每每相逢便收获赞叹艳羡,可个中苦辣,便只有自己相知。
叶片慢慢停止了旋转,不再疯狂搅动着所有的气泡,巨大的轰隆声也渐渐消减,只留下一阵一阵的震动余韵。玻璃猫停止了动作,缓缓叹了口气,弯腰收拾着狼藉的一切,“这么大的事故,上面八成会找我问责的,要是我调走了,你心里边指定偷着乐”他弓着腰,气哼哼道。
得亏终端有自动修复功能,得以在刚刚的事故中幸免遇难,但其他的物件就没那么幸运了——承重终端设备的玻璃桌被打碎了,一个个大窟窿如同鬼脸的五官,张牙舞抓地大声笑着,脆弱处扑棱扑棱地下着小碎雨,在地板上戳溅出一个个坑洼的小孔。
玻璃猫挺好的,至少他人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比起别署的督察,他对我很客气了。
我无措地站在中间,低头看着玻璃猫高高拱起的肩胛骨,还是忍不住问道:“被筛选出的模棱两可,多元的观点就一定有用处吗?人至少,该为自己选择一条该走的路,一条自己选择的。若一边彷徨现在,又一边伸出头来探听别人的想法,迫不及待地追寻着大流的队伍,走上被认可盖章的‘康庄大道’,你还是你吗?你已经被恐惧吞噬的一干二净。”
玻璃猫没有回头看我,而是慢悠悠地操纵着清洁机器鱼,让他们在破碎毁坏的地板上游来游去,缝缝补补划痕与破裂。与机器鱼在地面上游动的滚轮声一并响起的,是他的声音,“那你呢?又为什么要来报考‘筛查’署?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厌恶它的程度和你上交的申请表的渴望程度相差无几。我也早提醒你了,在'筛查'署工作,首先要做的,便是放下‘你自己’,我们的职责只在于倾听检索来的,收集到的,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声音。”
“那这些被我们筛选出来的信息呢?又将去哪里?我们不对这些多元的信息评判分级,只是一股脑地把他们塞进‘传输桶’里,运送到别处,谁会来处理他们?”见他揪到我的小尾巴,我同样不甘示弱地刺了回去。
玻璃猫没来得及回答我,另一道雄厚有力的声音抢先了:“他们去了‘认定’署。”
我一惊,扭头回看,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他身着灰黑大衣,上竖的立领紧紧地托挤他圆润的脸部,凹出了造型饱满的苹果肌。见我瞪圆的双眼,他再次风度翩翩地颔首,单手做了个鞠躬的姿势。
玻璃猫倒是毫不意外,吞吞地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与这厮大眼瞪小眼。
“这么快就来赶我走?‘他们’未免太着急了,我在这个位子上才坐了三个月!板凳都还没捂热!”他不满地吐舌,对着来人嘶嘶骂道。
“这没什么的,其实,这更多的算是提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处理好这一切——”黑大衣旋视一周,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上了话茬,“的确是了了不起的壮举,你值得换一个大展身手的地方!对了,这位技术人员也肯定出力不少,你们二位的调令很快就到!”
玻璃猫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很明显,我刚刚什么都没干,这次所谓的“提拔”,真真是又一次的狗屎淋头!我这下脸热非常,慌慌忙忙地找补:“这事都是督察一手操办的,我不过在一旁打杂,算不得什么‘出力不少’。”
“非也非也。”黑大衣对我神神秘秘地摇了摇手指,“你们是‘筛查’署中对此机制运转最了解的人了,你们该去下一趟旅程看一看。”
在他身后,身着白衣的员工们结束午休,自他为分界,拧成两股,鱼贯涌入办公室。像一朵朵颠颠的小蘑菇,坐在了各自的工位上,又开始敲敲哒哒地划拉着终端,“筛查”着气泡。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故浑然不觉。
玻璃猫揪住我的耳朵,将我的头扭过来与他对视。我盯着他圆溜溜如同琉璃一般的眼睛,不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别看了,快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下午得赶去‘认定’署报道!”他对我呲了呲牙。
我嗖地起身,转回到我的工位上去。工位上的情景可谓惨不忍睹,刚刚气泡打架时,最先波及到这里。盯着玻璃台上三个笑脸相迎的大窟窿,我不由深深叹气。将与碎玻璃痴缠不休的耳机匆匆囫囵塞进包里,我检阅这小小的一方,嗯,没有再多余别的东西了。想必,工人来来回回数次,像我这般的“愣头青”也熬成了“老油条”,这玻璃桌子该是什么样,这悬浮的终端也还是什么样,光洁,整齐,肃穆。我感到从胃里涌出的悲伤,堪堪堵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巨大的漏勺还在兢兢业业地过滤着这座星球上的思想,低劣的,平庸的,非哲人所写的微小气泡从勺上的孔洞溜地滑向深渊,一只只巨大的,彩色的饱满气泡留在了仪器上,又被打包着放进传输桶。鬼使神差,我操纵着光标,往这巨大的玻璃容器中投掷了一份小小的气泡,它从我面前的终端出口中颤颤巍巍挤出,莽撞地顺着输泡管逆流而上,最后汇入面前玻璃缸中的巨大洪流。
“准备走了!”玻璃猫抄着手站在不远处,斜斜地睨了我一眼,黑大衣落后他半步,也朝我点头示意。
我微一偏头应和了一声,又迅速去看那一朵新生的思想。
可没法将它与别的气泡分辨开了。
它们已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第一卷·失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