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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岛与乱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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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穿过半开的窗,掀动了物理竞赛班名单公示栏的一角。
郝桐棠站在布告栏前,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慢下移。午后的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让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显疏淡。
第一名:田昃(高二7班)
第二名:周明浩(高二8班)
第三名:郝桐棠(高二7班)
他的名字挂在第三,像一串规整的代码,嵌在表格的固定位置。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喧闹声,田昃正在打球。隔着半个操场,郝桐棠能看见那人起跳投篮的剪影——动作流畅得像计算过无数次的抛物线,精准,漂亮,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桐棠。”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郝桐棠转过身。母亲穿着米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他的书包。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小学时,但此刻只觉得那书包像个多余的附属品。
“名单看了?”母亲问。
“嗯。”
“第三名。”母亲顿了顿,“其实挺好,竞赛班名额一共就八个。”
郝桐棠听懂了言外之意:不强求,不冒尖,稳妥地跟在别人后面,不出错就行。这是他在这个重组家庭里的生存法则——不争不抢,安静地占据一个边缘位置,像家具摆设。
“田昃也进了。”母亲又说,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探究,“你同班?”
“嗯。”
“听说那孩子……家里是开早餐店的?”母亲的声音压低了点,像在分享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郝桐棠没接话。他看着篮球场,田昃刚投进一个三分,队友们围上去拍他的肩,他笑着推开,抬手抹了把汗,阳光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跳跃。
“走吧,”母亲说,“你陈叔叔晚上请客,别迟到。”
陈叔叔是他的继父。郝桐棠又看了一眼球场,然后转身,跟母亲走向停车场。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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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阳光照在“婉君早餐店”褪色的招牌上。
田昃推开店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店里空荡荡的,午后是生意最清淡的时候。外婆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昃昃回来啦?”
“外婆,不是让你去后面睡吗?”田昃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过去,手背贴了贴外婆的额头,“又不舒服了?”
“没有,就是困。”外婆抓住他的手,握了握,“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田昃看了眼墙上的钟,“妈呢?”
“去医院复诊了,说腰疼得厉害。”
田昃“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收银台后面,翻开记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大部分是黑色,偶尔有几笔用红笔圈起来——那是欠账。最下面一行,母亲用铅笔写了个数字:4286.5。
这是这个月到目前为止的净收入。离交房租还差一千多,离给母亲做理疗还差三千。
田昃合上账本,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竞赛的预习题。题目很难,但他喜欢这种难——像攀岩,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但登顶的瞬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昃昃。”外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跟那个孩子……一个班?”
田昃笔尖一顿:“哪个孩子?”
“就名单上排你后面的,姓郝的。”
“郝桐棠。”田昃说,“怎么了?”
“你妈说,那孩子家里……”外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摆手,“算了,你们好好相处。”
田昃笑了笑:“外婆,我们搞竞赛的,只认题目,不认家里。”
外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太多的悲悯。田昃低下头,继续做题。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摊开的草稿纸上,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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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郝桐棠坐在“悦来酒楼”的包厢里。
圆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现在只坐了五个:继父、母亲、弟弟郝梓轩、他,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据说是继父的生意伙伴。
“桐棠这次进了竞赛班,不错。”继父给他夹了块鱼肉,“不过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标准客套话。郝桐棠说了声“谢谢”,把鱼肉放进碗里,没动。
“哥,竞赛班是不是特别难?”郝梓轩嘴里塞着虾,含混不清地问。
“还好。”
“还好是多好?”郝梓轩不依不饶,“你跟田昃一个班吧?听说他特别厉害,你是不是比不过他?”
空气静了一瞬。
母亲开口打圆场:“梓轩,吃饭别说话。”
“问问嘛。”郝梓轩撇撇嘴,“反正哥肯定考不过田昃,人家是第一名。”
郝桐棠放下筷子。碗里的鱼肉泛着油光,白嫩嫩的,像某种柔软的、没有骨骼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下午田昃投篮的样子——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力,张扬,明亮,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吃饱了。”他说。
“才吃这么点?”继父皱眉。
“有点不舒服。”
郝桐棠起身,走出包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平静,像一张精心绘制但没有灵魂的面具。
手机震了一下。是竞赛班的群消息,老师发了上课时间和地点。田昃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郝桐棠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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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竞赛课在周三下午。
郝桐棠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选了靠窗的位置。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熟面孔,彼此打招呼、开玩笑。他安静地坐着,摊开笔记本,用直尺比着画了一条线,把页面分成左右两栏。
左边写题目,右边写思路。
这是他习惯的仪式感,用绝对的有序对抗内心的无序。
“哟,都这么积极?”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
郝桐棠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多余的痕迹。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听见书包扔在隔壁椅子上的闷响,然后——
“郝桐棠?”
他抬起头。
田昃站在桌边,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恤。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目光直直地落下来。
很近。近到郝桐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纹路。
“我是田昃。”田昃伸出手,“以后多指教。”
郝桐棠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郝桐棠。”
他的手很凉,田昃的手很暖。接触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温度差像某种烙印,留在了皮肤上。
“知道。”田昃松开手,在他旁边坐下,“上学期期末那道题,你解得漂亮。”
郝桐棠愣住了。他没想到田昃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也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老师进来了,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陈。他没说废话,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国赛真题,四十五分钟,现在开始。”
教室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郝桐棠看向题目。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涉及边界条件和瞬态过程。他快速在心里构建模型,左边写题干,右边开始推导。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田昃的笔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草稿纸上的线条流畅得像早已胸有成竹。
十五分钟后,田昃举手。
“老师,我有思路了。”
陈教授抬了抬下巴:“上来写。”
田昃起身,从郝桐棠身后经过时,很轻地说了句:“看好了。”
郝桐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田昃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没有用常规的麦克斯韦方程组积分形式,而是直接引入了一个矢量势的规范变换,把复杂的边界条件吸收进微分方程本身。
推导过程行云流水,粉笔字迹遒劲有力。最后他圈出一个简洁的表达式,转身,把粉笔头精准抛回盒子。
“这样计算量能少三分之二。”他说。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陈教授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点头:“取巧,但有效。”他看向台下,“还有没有其他解法?更基础、更扎实的?”
几秒沉默。
郝桐棠举起了手。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座位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方法在假设规范变换时,默认了真空磁导率是常数。如果考虑介质有微弱的非线性效应,第三步会引入不可忽略的误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田昃也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很亮,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误差范围?”田昃问,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百分之五?还是更小?”
郝桐棠抬起眼,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与田昃对视。
“取决于非线性系数。”他说,“按题给数据的合理估计,在百分之二点三到三点七之间。”
“漂亮。”田昃说。
很轻的两个字,但教室里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教授开始讲解两种方法的优劣,课堂重新回到正轨。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两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缓慢但不可阻挡。
下课铃响时,郝桐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田昃叫住了他。
“郝桐棠。”
郝桐棠转过身。
田昃从书包侧袋摸出什么,抛了过来。郝桐棠下意识接住——是一个橘子,表皮光滑,还带着体温。
“见面礼。”田昃笑着说,背起书包,“以后多指教。”
郝桐棠看着手里的橘子,又看看田昃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他想说“没必要”,想说“我们只是竞争对手”,想说很多。
但田昃挥了挥手,没回头,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里空了。郝桐棠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低头看手里的橘子。橙黄色的表皮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一颗小型的、有生命力的太阳。
他剥开橘子。果肉饱满,汁水丰沛,很甜。
甜得让他皱了下眉。
但他还是吃完了,一瓣一瓣,很慢。然后把橘皮仔细包好,扔进垃圾桶,洗手,擦干,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地面上。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田昃站在布告栏前,仰头看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郝桐棠停下脚步。
田昃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笑了——不是课堂上那种带着挑战意味的笑,而是更简单的、更明亮的笑。
他指了指布告栏,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郝桐棠读懂了。
他说的是:“下次。”
下次什么?下次较量?下次合作?还是别的什么?
郝桐棠不知道。但他看见田昃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没什么能拖住他。
大厅里安静下来。郝桐棠走到布告栏前,抬头看那张名单。
田昃。
郝桐棠。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连接。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楼群,直到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
然后他转身,走向校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起那个橘子甜得过分的气息,想起田昃手心短暂的温度,想起他说“漂亮”时眼里的光。
很烦。
但烦得……有点不一样。
郝桐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遗落的橘籽。小小的,硬硬的,躺在掌心。
他没扔,握紧了。
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城市开始沉入夜晚的喧嚣,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三年的路,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一点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