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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融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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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春末,京城贵女圈最风雅的事,莫过于参加长公主府上的诗会。
我本不爱这些,但继母王氏笑盈盈地将帖子递到我手中:“砚寒也该多出去走走了,整日闷在府里,倒叫人觉得我们叶家亏待了嫡女。”
她笑得太真诚,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爱。若不是三日前我刚撞见她与管家私语如何将我嫁给六十岁的陈侍郎做续弦,我大概也会被这副面孔骗过去。
父亲?他忙于朝务,后宅之事全交由王氏打理。我这个原配所出的嫡女,在他眼中大概只剩联姻价值了。
所以当我踏进长公主府的花园,看见裴淮澜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心头。
就是他了。
裴淮澜,字玉山,当朝太傅嫡孙,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十三岁作赋惊动圣听,十八岁金榜题名,生得一副谪仙容貌,却性情清冷,不近女色。
贵女们私下叫他“玉山公子”,既仰慕又不敢靠近。此刻他独自站在一株玉兰树下,月白长衫,身形挺拔如松,正望着远处假山流水,侧脸线条冷硬得仿佛刀削。
“那就是裴公子?”身旁有女子低声议论,“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上月李尚书家的嫡女鼓起勇气送他一方绣帕,他看都没看就走了。”
“高岭之花嘛,岂是我等凡俗女子能攀折的?”
我抿了口茶,甜得发腻。攀折?不,我不想攀折。我想看看这高山雪融化了是什么模样。
诗会开始,长公主提议以春暮为题。轮到我时,我起身,故意将袖中一枚玉佩不小心掉在裴淮澜桌前。
那是一枚普通的青玉,成色一般,但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寒字。
我俯身去拾,指尖将将触到玉佩时,他先一步捡了起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黑,而是带着点琥珀色的浅褐,此刻在午后阳光下,显得通透而冷漠。
“姑娘之物。”他将玉佩递还,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冽好听。
我接过,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掌心。他立刻收回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多谢公子。”我垂眸,声音放轻,“小女子叶砚寒,家父礼部侍郎叶文远。”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一步,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几天后,我打听到裴淮澜每月十五会去城南的云隐寺。那日我早早等在寺外山路,算准时间,在他经过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路边的水潭栽去。
落水瞬间,冰冷的潭水裹挟而来。我其实会水,但此刻闭气屏息,任由身体下沉。
果然,不过片刻,有人跳入水中。
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拖上岸。我适时“呛”出几口水,睁开眼时,看见他湿透的衣襟和紧抿的唇。
“裴……公子?”我虚弱地问。
“别说话。”他将外衫脱下披在我身上,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触碰。但他的手指在探我脉搏时,停顿了一瞬。
马车送我回府的路上,我裹着他的外衫,上面有淡淡的檀香和墨香。王氏见到我这副模样,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说什么。
又过了半月,我恰巧在书局遇见他。他正在翻阅一本古籍,我凑过去看,故意念错了一个字。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分明写着“不学无术”。
“公子见笑了。”我坦然道,“小女子对古籍所知甚浅,不知公子可否指教?”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指出了那字的正确读音和出处。
我顺势问了许多浅薄的问题,他一一解答,语速平稳,不带情绪。但当我问及书中某个典故时,他多说了几句,眼神微微发亮。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对了门路。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偶遇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在茶楼,有时是在画舫,有时甚至是在他下朝回府的路上。
我渐渐摸清了他的喜好:他爱古籍,爱孤本,爱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他表面清冷,实则对市井生活有种隐秘的好奇;他遵守一切礼法规矩,却会在无人注意时,望着天空飞鸟出神。
我开始投其所好。
我送他自己偶然得到的残破棋谱,带他去西市听最地道的说书,甚至在他生辰那日,送了一盆精心养护的素心兰,不是名贵品种,但花开得极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兰花?”他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上次在云隐寺,公子多看了寺中兰草两眼。”我说得轻描淡写。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关系渐近时,我开始若即若离。有时连续几日恰好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有时又突然消失,连个口信都没有。
一次诗社雅集,他与几位公子论辩,我坐在女眷席,全程没有看他。结束时,他经过我身边,脚步缓了一瞬。
我低头整理衣袖,假装没注意。
当晚,我的侍女青竹递来一个小巧的木盒,里面是一枚药玉,附着一张字条:“闻姑娘心悸,此物或可缓解。裴淮澜。”
我确实有心悸,为了见他装出来的。但握着那枚温润的药玉,心口却真的跳快了几拍。
最高潮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日我得知王氏已与陈侍郎家交换了庚帖,婚期定在下月初。时间不多了。
我冒雨去了裴府。守门的小厮认得我,犹豫着通报。我在雨中站了将近一刻钟,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终于出现,撑着伞,眉间紧锁。
“叶姑娘,何事如此紧急?”
我抬起湿漉漉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只是想见你。”
这句话半真半假。我需要见他,需要推进计划,但此刻的恐慌和孤独,竟也是真的。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抱住了我。
伞落在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肩。他的怀抱比想象中温暖,手臂的力道很轻,却足以让我站稳。
“先进来。”他说。
那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为我破例越来越多:深夜踏月同游,带我尝市井小摊,甚至在我“病情加重”时,亲自去太医院求方子。
我们私下往来近一年,感情炽热得如同夏日的焰火。他会在我生辰时,笨拙地编一只草蚱蜢送我;
会在我耍小性子时,无奈地摇头,却仍纵容我;会在无人处,轻轻吻我的额头,说:“砚寒,等你父亲回京,我便提亲。”
我笑着应好,心里却在倒数离开的日子。
父亲外放的调令终于下来了,去岭南,山高水远。王氏哭哭啼啼说不愿离京,要留我照料府邸。父亲犹豫,我主动说:“女儿愿随父亲同去,尽孝膝前。”
他欣慰地点头,全然不知这是我策划已久的脱身之计。
离开前夜,我去了裴府。他正在书房,桌上摊着大红纸笺,上面是未写完的聘礼单子。
烛光下,他的侧脸温柔得让我心尖一颤。
“淮澜。”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抬头,眼中漾开笑意:“怎么这时候来了?我正想明日去寻你,看这几样……”
“我要走了。”我打断他。
笑容僵在他脸上。
“父亲调任岭南,我必须同去。”我垂下眼,不敢看他,“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你我……就此别过吧。”
“我可以等。”他站起身,声音紧绷,“或者,我向圣上请旨……”
“不必了。”我退后一步,狠下心,“裴淮澜,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勉强在一起,终究是错。”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转身离开,袖中那封早已写好的信滑落在地。
信上写满不得已和配不上,言辞恳切,情深义重,全是假的。
只有最后一句,我鬼使神差加上去的,是真的:
“望君珍重,此生勿念。”
走出裴府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书房还亮着灯,那扇窗后的人,大概正在看我留下的那封信吧。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叶砚寒。我对自己说,不要当真。
三日后,我随父亲离京。马车驶出城门时,我又一次回头。
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醒得太早的梦。
青竹小声问我:“小姐,裴公子若追来……”
“他不会的。”我闭上眼,“那样骄傲的人,被如此深情地拒绝,只会将一切埋在心底,然后继续做他的玉山公子。”
我以为我算准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