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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定之人 ...

  •   初春三月的雨,绵绵密密下了整七日还不肯停。

      雨水顺着沈家老宅附楼屋檐往下淌,滴滴答答敲在北面那间小屋的窗沿上。沈瑜蜷在硬板床上,听着这永无止境的滴答声,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湿气浸得发霉。

      屋子不大,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角洇着一片深色水渍,是前几日暴雨渗进来的痕迹,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霉味。沈瑜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咯吱——”

      门被粗暴地推开,带进一股寒意。沈家管事李妈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尖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她嫌弃地扫了眼这间简陋得过分的屋子,目光落在床上的沈瑜身上。

      “夫人叫你过去。”李妈语气硬邦邦的,连一声“小少爷”都懒得称呼。

      沈瑜应了声,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糯。他坐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低垂着眼睫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指细细整理着衣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温顺。

      李妈不耐烦地啧了声,却也没再催促。她看着沈瑜那张脸,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白得晃眼,眉眼清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蒙着一层薄雾,湿漉漉的,无辜又惹人怜爱。

      “快些吧,夫人等着呢。”李妈语气稍缓,到底是对着这张脸硬不起心肠过分苛责。

      沈瑜温顺地点头,跟着李妈走出附楼。穿过连接主楼的长廊时,一阵穿堂风过,他下意识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主楼大厅灯火通明,暖意混合着昂贵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那间阴冷潮湿的小屋判若两个世界。

      沈家主母沈夫人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她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但通身的雍容气度是十几年养尊处优沉淀下来的。沈瑜同父异母的哥哥,沈夫人的亲儿子沈珏斜倚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见沈瑜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嗤笑。

      “母亲。”沈瑜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站好,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沈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站着做什么,坐吧。”沈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瑜依言在角落一张酸枝木凳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十足乖巧的姿态。他清楚,在这个家里,顺从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顾家小少爷病重的消息,你可听说了?”沈夫人开口,视线落在沈瑜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沈瑜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软糯:“之前听爸爸提过几句。”

      顾家,C国首富,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顾家小少爷顾明澈,年纪与沈瑜相仿,却是金尊玉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据说自幼体弱,五年前一病不起,各大医院的名医都请遍了,病情却不见起色,今年开春后,有日渐沉重之势。

      这种豪门八卦,自然是沈家饭桌的谈资。

      沈夫人盯着他,缓缓道:“顾老爷子疼孙子,信了冲喜的说法,正满城搜罗合适的生辰八字,要找个命格相合的人,给顾小少爷冲一冲这病厄。”

      沈瑜的心轻轻一跳,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顺懵懂的样子,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低声道:“顾小少爷真是可怜。”

      沈夫人看着他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继续道:“咱们家,也把你的八字递了上去。”

      沈瑜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他抬起眼,雾蒙蒙的眸子望着沈夫人,带着几分茫然和无措,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事会与自己扯上关系。

      “本来也就是尽个人情,没抱什么指望。”沈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复杂,“谁知道呢,刚才顾家那边来了消息,说是请来的先生批了八字,你的命格,居然是其中最合适的。”

      厅里静了一瞬,连一直在玩手机的沈珏都放下了手机,目光炯炯地看向沈瑜,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讶、嫉妒,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沈瑜适时地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心跳得有些快,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机遇降临的敏锐警觉。冲喜?听起来荒谬,却是他可能离开沈家这个泥潭的唯一机会。

      “顾家的意思,”沈夫人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婚事从简,三天后是个吉日,便来接人。”

      但是三天后?饶是沈瑜心思再沉稳,也被这急迫的日程惊了一下。顾家这是多着急?

      顾明澈的病,恐怕是真的拖不起了。

      “这……这么快?”他抬起脸,眼中水汽氤氲,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

      沈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胆小害怕,心中那点因他“攀上”顾家而产生的微妙不快也散了些,语气甚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顾家是顶尖的门第,多少人想高攀都找不到门路。虽说……是冲喜,但能进顾家的门,也是你的造化。你回去收拾收拾,三天后,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风风光光?沈瑜心底冷笑。一个冲喜的工具,谈何风光?况且是对他这个私生子,沈家怕是连像样的嫁妆都不会准备。

      但他脸上却适时地浮现一抹红晕,像是不好意思,像是不得不听话,又像是忐忑,低声应道:“我知道了,都听母亲的。”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显然取悦了沈夫人。沈夫人挥挥手,语气也松快了些:“去吧,好生准备着。”

      沈瑜起身,跟沈夫人和沈珏点头,然后退出大厅。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柔弱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冷漠的平静。走廊的风吹在他单薄的身上,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血液流动带来的微热感。

      与其在沈家这个牢笼里被慢慢磋磨至死,不如去顾家,搏一条出路。

      ***

      与此同时,城西顾家老宅。

      即便是大白天,主宅二楼东侧的房间也拉着厚厚的窗帘,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顾明澈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是灰败的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各种精密仪器围绕在床边,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是维系他生命的证明。

      顾家老爷子顾崇年拄着拐杖,站在床尾,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这般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顾明澈的父母早逝,是他一手带大,如今却……

      “爸,您也别太忧心了,明澈这孩子有福气,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说话的是顾家二房的媳妇,语气关切,难掩悲伤。

      这时,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的清瘦老者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顾崇年立刻迎上前,递上一叠红纸,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老先生,我们找到的八字都在这儿了,您给掌掌眼,看看哪个最合我们明澈的命格?”

      那算命先生接过红纸,走到一旁的小几边,戴上眼镜,仔细推演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时掐算着。

      厅里的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红纸上。门外的顾砚承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顾家的命运,弟弟的生命,要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真是病急乱投医。

      顾砚承,顾家长孙,二十九岁,顾氏集团实际的掌舵人。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病房外,周身依旧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

      忧心?他自然是忧心的。顾明澈是他亲弟弟,血脉相连。但对于冲喜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封建迷信,他从心底里排斥。只是爷爷态度坚决,他身为长孙,也不好过分违逆。

      半晌,算命先生抬起头,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语气笃定:“这个。庚辰年腊月初八寅时生,水命,性柔却韧,是难得的温润滋养之格,与顾小少爷的命格相辅相成,最是合适不过。”

      顾崇年连忙凑过去看,管家在一旁低声提醒:“老爷,这是沈家递上来的,说是他们家……一个孩子的八字。”

      “沈家?”顾崇年印象不深,似乎是个日渐没落的家族。但他记得沈家孙辈只有一个独子,居然舍得送来给明澈冲喜?

      “是,不过不是沈珏……”管家声音更低,“是外室生的那个男孩,叫沈瑜。”

      顾崇年眉头微皱,对于对方的出身并不太满意,但此刻救命要紧,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转向算命先生:“先生确定?这个八字当真能救明澈?”

      “命理之事,讲究缘法。此命格确是上选,至于成效,还需看造化。”算命先生话说得圆滑,但语气里的肯定给了顾崇年莫大的希望。

      “好!那就这个!”顾崇年一锤定音,“快去准备,三天后就是嫁娶吉日,把人接过来!”

      顾砚承看着爷爷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到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一片,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沈家……外室所生……男孩……

      他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怯懦的、不受主家重视的外室子弟形象。这样的人,被作为冲喜的工具送入顾家,对沈家来说,确实利益最大化。

      但是对那个被送来的男孩子呢?在顾家,给自己的病秧子弟弟做老婆,除了衣食无忧,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算了,他漠然地想,各人有各人的命。若他安分守己,顾家也不介意多养一个闲人。

      ***

      沈家附楼的小屋里,沈瑜对顾家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那张硬板床边,面前放着一个半旧的小箱子,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一些攒下来的零碎钱币,还有一本磨破了边童话绘本。

      窗外雨声未歇,滴滴答答,像是催命的鼓点,又像是新生的序曲。

      他拿起那本旧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与其在沈家被搓磨致死,不如去顾家,赌一把。赌那个病秧子小少爷能多活几天,赌顾家会为了脸面给他一条生路,赌他自己,能在夹缝中挣出一线生机。

      沈瑜抬起头,望向镜子里那张苍白清秀的脸。镜中的人,眉眼低顺,眼神却清澈透亮,眼底深处,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冷静而倔强的火苗。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决然的笑容。

      三天后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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