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风流》钗钏金

4、第 4 章

　　天下之大，要去哪里找宋秋鸿？兰陵邑？就算找到他，又如何杀了他？

　　妙慈灭了灯，在月下望着袖袂上的露水，又试着变幻出莲花柳枝以及兔子狐狸等活物，这些什物在黑暗中栩栩如生，或动或跳，与活物无异。

　　烛火乍明，它们便如太阳下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魅妖来自青丘，生自朝露国，死归夜露国，一生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死前将独有的法术传授给妙慈，托他报仇。

　　妙慈虽然不知真相，心念一转，已将缘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换作旁人，受人临终之托，自当忠人之事，可妙慈偏生是个坏胚子，他才懒得践行诺言。

　　他只想着跟那个王四去蓬莱玩一遭，说不准自己将来也能当回神仙，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受万人供奉。

　　槅门外遥遥传来脚步声，有人叩门，“是我，王四。”

　　妙慈起身开了槅门，烛光下看见王四已经改换了一身降红袍，高马尾，额前不见丝毫碎发，平平无奇的眉宇间敛着刚素轻狂，狷介风仪。

　　比先前多了一分外露的锋芒。

　　王四开口便道：“仙舟不日便到蓬莱瀛洲，到了那里，自有人照看你。”

　　“王兄大恩，敝人感激不尽。”妙慈朝他拱手，俯身欲拜。

　　王四连忙伸手托住妙慈的手，道：“说什么大恩不大恩，你方才涉险帮我除妖，澄清寰宇，明正法度，我还未朝你言谢。”又道：“实不相瞒，王四是我化名，我本名唤作朱琅。”

　　朱琅？美玉琳琅的琅？
　　妙慈听这名字，微微一怔。

　　王四言简意赅道：“朱家的朱，琅玕的琅。”琅玕是一种肖似珠玉的美石，似玉非玉，似珠非珠。

　　妙慈不识琅玕，但是说起朱家，中原谁人不知，君子国樵农二圣治世，国君朱瞻，膝下有三个皇子，年纪最幼的三殿下便是朱琅。

　　“你是天家之人？”妙慈心下诧异，都说天家皇室个个天颜瞻瞩，白皙如生，怎的这三殿下与传闻不同？

　　朱琅用手在面上一拂，化去易容，丹唇秀髭，莹然玉润，气质刚肃狷介。

　　朱琅道：“这张脸太过显眼，行走江湖，多有不便，这才乔装易容。”

　　君子国的三殿下，不好好在京畿呆着，怎么跑到汴梁来？
　　妙慈又问道：“殿下明明排行第三，为何说自己排行第四？”

　　朱琅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这毕竟是朱家的秘辛，是父皇母后的心病，还是不和妙慈说为好。

　　“我尚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送你去蓬莱，只能略作交代，”朱琅道：“你到了蓬莱，须得听从师长吩咐，恪守律令，不得有违。”说着，一一交代了蓬莱法家八十一条严规。

　　妙慈想起法家的尘网，不免为之一骇，也不知发明尘网的究竟是谁？如此严苛无情。
　　若是要在一群行事拘泥的木头呆子底下过活，处处谨守戒律，那蓬莱似乎也没这么好玩了。

　　朱琅再三叮嘱妙慈谨守戒律，犹豫片刻，又道：“蓬莱法家有吾师坐镇，吾师明罚敕法，治法极严，你需牢记我方才说的戒律，万勿违逆。”
　　他师尊法君淡泊世情，冷心冷情，少年时创立獬豸司，一贯以杀止杀，以刑止刑，被誉为法家第十八世传道祖师。
　　有朝一日妙慈若是犯了错，撞到獬豸司那些个阎罗手下，只怕……

　　妙慈一一听了，心里却想：“难不成蓬莱就法家独大？其余八流都藏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做了王八？”一转念：“法家听着不好玩，当法家神仙也没意思，我到了蓬莱，还是趁机改换门庭为好。”

　　他年纪尚小，从前一心想脱离春阁，如今既得脱身，又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便一心只想着玩乐。

　　妙慈心内这般想，面上却表现得极为恭谨，俨然将朱琅的话听了进去。

　　朱琅不由想起方才处理意业之事，人世有身语意三业，意业即意所起之业，贪欲、嗔恚、邪见。
　　贪欲为意业之首，幕后操控四傀的便是贪欲，无形无相，存于人心，难以根除。
　　可怜这少年在红尘贪欲中活了十几载春秋，换作旁人，早就浸淫成贪婪无厌之徒，他却固守本心，性情温文，虽然有几分顽劣，加以教养，日后定能成为侠义之士。

　　静室夜谈后，朱琅和妙慈一个继续周游列国寻人，一个往蓬莱瀛洲去，二人就要从此别过。

　　临别前，朱琅蓦然扣住妙慈的手腕，停留一刹，问道：“你姓甚名谁？”

　　寻常人初见时便问姓名，他却是分别前才问，妙慈不免诧异，道：“李妙慈。”

　　朱琅缓缓收手，没再言语，片刻后，低声道：“妙慈，好名字……你去蓬莱罢。”

　　二人草草相会，就此一别。

　　妙慈乘着仙舟穿过浩瀚云海，时不时和李无为斗斗嘴，倒也颇有乐趣。

　　仙舟行了三日，底下已不见人间楼畿，只余一片明镜似的无垠浩海，渌波泛泛，天公翦水。
　　遥遥看见两座巨峰，拔地而起，下接无穷碧波，上接浩瀚天穹。

　　李无为喜道：“两忘峰到了！”

　　过了两忘峰，水中央浮现出三座巨屿，隐于云雾缭绕之中，仿佛神话中仙人隐居的世外之地。

　　仙舟停在岛屿最外沿的渡口上，芳草萋萋，素柳绵绵，旌旗上写着神仙渡三字。

　　“送你到这里，你还不说你想要什么？”李无为跳下仙舟，转身看向妙慈。

　　朱琅带走了仙舟上的同伴，舟上只剩下李无为和妙慈，妙慈还以为李无为要一道回蓬莱，原来竟然是为了送他？

　　他哪知李无为主动请缨送他，满心想着了却救命之恩，话既问出口，便做好了妙慈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妙慈佯作沉思，李无为心下愈发忐忑，只是他生平素来高傲，一个小小凡人的愿望，难道他堂堂道家少君还办不成吗？当即决定无论妙慈如何说些什么，也要践诺。

　　哪知妙慈沉思许久，却道：“我这柳枝缺水，你给它浇点水罢。”

　　李无为微微睁大眼，道：“就这么简单？”
　　他见凡人都在庙宇里求功名利禄、长生不死诸般虚妄假相，还以为妙慈也要许下此类心愿。

　　妙慈笑了一笑，转身欲走，李无为连忙追上去，取出水袋朝他怀中柳枝轻轻洒了几滴水露。

　　妙慈并不停留，抱着柳枝跟着前来接引的仙鹤泠然而去，明净衣，白头纱，白纤缟袜，疑为神仙。
　　只留下一句宛如洞箫般的声音：“自然君，山长路远，后会有期。”

　　李无为一时呆立，怔在原地望着他。
　　这凡人好生奇怪，难不成是扮久了观音，当真沾染了仙气？

　　他收回水袋，伸手在面上一抹，化解易容，青绨袍，腰后背负长剑，用破烂布帛裹了剑锋，剑上有名，乃是随缘自在四个字，转身行向仙舟，翩然乘舟入云端。
　　只是每当想起妙慈，总觉怅然，心头到底是甚么滋味，一时难言。

　　传闻蓬莱瀛洲，是上古神仙所居。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①
　　妙慈没见到神仙，反而先听见了一阵读书声，放目望去，绿影中隐着楼阙，牌匾上题着定风波三字，少女少男的读书声便是从楼中传来。

　　仙鹤率先飞入定风波里，妙慈跟着踏进楼内，楼中有一群少年孩童，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约莫十三四岁，最小的不过三四岁。
　　台上有几位满头白鬓的老翁正在授课，著春秋袍，宽衣阔袖，皆是满面风尘，看见妙慈，微微颔首，抬手让他坐到后首听课。

　　九个满面风尘的白颏老翁轮番授课，不授仙术，反而授的都是晦涩诗句，什么仁政礼治，道法自然，五德始终，白马非马，合纵连横……

　　妙慈听得无趣，坐不定，偏头拉着左右的少年闲话。
　　左首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头扎丸髻，系白绫，像是带孝，坐在轮椅上，抿唇不语。

　　这反倒让妙慈颇为好奇，随意拉着他攀扯，少年默然不语，忽而看他一眼，“你是从日月国来的。”

　　妙慈道：“什么是日月国？”

　　少年道：“日月交替，朝升夕落。”

　　妙慈奇道：“难道别处没有日升月落？”

　　少年望着他，通过他的沉默，妙慈已然明白，道：“那不是很寂寞么？”

　　没有日升月落的地方，不是很寂寞吗？

　　少年眸光冷淡，“从前是不寂寞的。”话罢，他不再看妙慈。

　　妙慈讨了个没趣，也不理他，和周遭的少年攀谈，说得有来有回，这才得知白绫少年姓山，字弗忧，似乎是出身带山，至于腿疾，他来时便是这副模样。

　　问起带山是哪座山，少年们也不晓得，只道蓬莱有千山万屿，擢发难数。

　　妙慈转而问起定风波这座塔楼的来历，少年们更是不知，问起他们自个儿的来历，只道无父无母，四处飘零，受三殿下救济来到此处。

　　听起来定风波倒像是一座慈幼院，专门收留无依无靠的孤儿。

　　妙慈本以为到蓬莱后会拜入法家门下，多少学几道粗浅仙术，届时再改换门庭。
　　谁知反倒进了这座慈幼院，此间除了九个老翁和几十个少年童子外别无二物。

　　眼见神仙当不成，难不成只能在此间当个读书郎？

　　话说这蓬莱也忒古怪，无日无月，云雾萦绕不散，放目望去，海天寂寥，清冷无垠。

　　一连过了几日，也不见有何新鲜，九个老翁次第授课，听得妙慈都厌了，托腮昏昏欲睡。

　　午后，定风波里几个孩童闲话：“……沙汭上有座小山包，被苦海冲上来的，又脏又臭，还会叫。”
　　“我也瞧见了，它还会踢人呢！也不知是何精怪。”

　　妙慈趴着睡觉，压根没听见他们闲话。
　　他睡醒后，只见眼前多了一只仙鹤，绕着他拍翅，俨然是要引他朝外走。

　　妙慈没有立即动身，看向山弗忧，“你同我一道去如何？”

　　山弗忧没有看他，静静地读书，妙慈转身跟着仙鹤朝外走去，只听身后传来少年轻淡的嗓音：“沙汭上有怪物。”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妙慈笑吟吟道谢，山弗忧一怔，垂下眼帘。

　　楼外的沙汭宛如一地白盐，笼在烟雾中，妙慈随着仙鹤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雾中。

　　雾里涛声连天，隐隐混着一道怪异的响声，怪异至极，像是悲鸣，又像是嘶吼威胁。

　　妙慈停下脚步，仙鹤止不住地催促他，然而他已经透过一地白沙，看见了底下微微隆起的小山，怪声便是从小山传来的。

　　——那座又脏又臭的小山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