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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无声的秩序 ...

  •   兼职工作开始了。远程办公,时间自由,内容恰好卡在颜启能力范围的舒适区边缘——既不会无聊到让他觉得浪费生命,也不会难到让他再次陷入“我不行”的焦虑。薪水准时在每月五号打入账户,数额足以覆盖他调整后(换了个更小、更便宜的隔断间)的房租和基本生活开销,甚至能让他偶尔在游戏里买个小外观而不用反复计算。

      生活像一辆原本颠簸散架、快要滑出悬崖的破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扶正,换上了看似普通但异常契合的新零件,然后被推上了一条平坦得让他有些不安的新路。

      不安,来自于这种“顺利”本身。

      一切都太……恰到好处了。

      比如,他刚因为通勤距离而头疼新租的房子离菜市场远,楼下就新开了一家生鲜超市,价格实惠,品类齐全,开业酬宾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正好覆盖他搬家的适应期。

      比如,他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在某个加班赶工的深夜风扇狂响后,他咬牙想等发了工资去修,结果第二天就在常去的二手交易平台APP首页,刷到了一个同城卖家转让的、配置不错、价格却低得可疑的二手主机。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联系,对方异常爽快,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并且坚持“自提验货”,地点就在他新租房子附近的一个咖啡馆。交易过程顺利得诡异,电脑没有任何问题,卖家是个面目普通的中年人,话不多,只说是单位升级淘汰下来的。颜启查过序列号,确实是正品,使用痕迹也很轻。

      比如,他新搬的这栋老式公寓楼,邻居大多沉默,但楼道总是干净得出奇。有一次他凌晨三点饿了下楼买泡面,居然看到有个穿着保洁服、背影有些陌生的阿姨在轻轻擦拭楼梯扶手。看到他,阿姨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干活。第二天他问门卫,门卫说最近物业是加强了下清洁,但没听说有半夜保洁的。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可以用“巧合”、“运气好”、“物业突然给力”来解释。

      但当它们密集地、持续地出现在颜启的生活里,尤其是在他那场崩溃和神秘援助之后,就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让他隐隐发毛的网。

      他试着跟松狮提过一嘴:“最近好像挺顺的。”

      松狮在YY那头嘎嘎乐:“那不挺好!否极泰来懂不懂!你之前就是水逆过头了,该转转运气了!说不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田螺姑娘在帮你呢!”

      田螺姑娘?颜启扯了扯嘴角。他更觉得,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效率极高的“生活管理员”,在默默帮他清理障碍,调整参数,让他的日常运行在一个优化过的、低摩擦的轨道上。

      他开始做一些微小、徒劳的调查。

      他试图回想那个二手电脑卖家的脸,却只有模糊的印象。他搜索过那家生鲜超市的注册信息,普普通通。他甚至假装不经意地问过新公寓的物业,最近是不是换了保洁公司,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一切线索都干干净净,指向最正常的日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自己的感觉。

      以及,游戏里那片再也无法打破的沉寂。

      他仍然会登录游戏,不再呼唤,只是挂着。让“越逾”站在成都广场,或者回到天策府的风雪中。他看着那个再也不会主动发来密聊的角色,心里那片因为现实“顺利”而勉强填补的空洞,又会悄然裂开。

      现实的“帮助”解决了他生存的危机。
      但游戏里“越逾”的消失,却带走了某种更抽象、于他而言或许更重要的东西——那种被“特别”对待的感觉,那种超越工具属性的“联结”。

      有时候,深夜加班后头晕脑胀,他会对着游戏里军爷的背影,用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像对着一个树洞:
      “今天工作很顺利。”
      “楼下超市的草莓挺甜。”
      “又下雨了,还好有伞。”
      “……”

      没有回应。只有游戏背景音乐潺潺流动。

      他知道这很傻。但他需要这样一个出口,一个不需要对方回应、也不会给他带来现实社交压力的出口。而这片曾经充满生气的数据空间,如今变成了他最安全的自言自语场所。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情绪低落时,他会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那个沉默的角色,真的在倾听。仿佛那片数据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包容的回应。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一抬头,密聊框永远是空的。

      现实生活平稳向前,带着一股被无形之手梳理过的、过分顺畅的秩序感。
      游戏世界停滞冰封,留存着一段鲜活过又死去的、无法复刻的回忆。

      颜启就在这两者之间,过着一种表面正常、内里却充满微妙悬疑和失落的生活。

      他不再急切地寻找“帮助者”,因为他知道,如果对方不想现身,他根本找不到。
      他也放弃了“唤醒”AI,因为他渐渐接受,那个特别的“越逾”,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因他极度孤独和渴望而生的、过于逼真的梦境。

      他只是活着,工作,登录游戏,对着沉默的角色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下线。

      直到有一天,他在整理兼职工作的资料时,无意间点开了一份压缩文件的历史记录。记录显示,这份文件在传输给他之前,曾被一个ID为 “Yue_Y_” 的账户在深夜时分访问并修改过,修改内容仅仅是优化了其中几个冗余的步骤说明,让整个流程更清晰。

      Yue_Y_。

      一个毫无特殊含义的、常见的拼音组合。

      但颜启盯着那个“Yue”,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越。Yue。

      越逾。

      是……巧合吗?

      只是一个常见的拼音缩写?
      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生活管理员”,在不经意间,留下了一个近乎挑衅的、指向清晰的签名?

      颜启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简单的ID,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
      屏幕的光,映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和脸上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终于触及真相边缘的、冰冷的战栗。

      生活过分的顺利,游戏彻底的沉寂。
      现实匿名的帮助,虚拟角色的名字。

      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线,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ID,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碰在了一起。颜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惊、恍然、一丝冰冷的战栗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确认的冲动。他需要和人说说,哪怕只是说出来,梳理这团乱麻。
      他几乎是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松狮的□□,直接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好几遍,松狮才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阿叽?咋啦,这个点?” 松狮的声音带着点喘,估计在走路。
      “松狮,”颜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我……我发现点东西。”
      “发现啥了?出玄晶了?还是终于撩到活体军爷了?”松狮一如既往地调侃。
      “不是……是现实的。”颜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把发现“Yue_Y_”ID的事情,连同他之前感受到的那些“过分的顺利”——恰到好处的兼职、便宜的二手电脑、半夜的保洁、楼下新开的超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没提游戏里“越逾”的事,只是说这个ID的缩写让他觉得很巧合,很在意。
      他说完,YY那边沉默了几秒,只剩下街道的背景杂音。
      然后,松狮长长地“啧”了一声,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阿叽……我滴个亲哥啊。”
      “怎么?”
      “我之前说田螺姑娘那是开玩笑的啊!”松狮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透着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的无奈和好笑,“你清醒一点!楼下开超市那是人家商业布局!二手电脑便宜那是你运气好捡漏!保洁阿姨半夜加班那是人家物业排班或者自己挣外快!至于那个什么Yue什么的——大哥,用‘Yue’做ID前缀的人全中国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好吧?我邮箱前缀还是‘Song_S’呢,难道我就是送快递的??”
      颜启被噎得说不出话。松狮的每一条反驳都那么合理,那么符合常理。
      “不是……可是这些事都挤在一起发生,而且都在我……在我比较难的时候……”颜启试图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弱。
      “那叫‘否极泰来’!风水轮流转!倒霉到一定程度就会好运,这叫守恒!”松狮打断他,语气严肃了些,“阿叽,我知道你之前压力大,差点被压垮了。现在情况好转,是好事,但你千万别自己钻牛角尖,非觉得背后有什么神秘力量在操控。这就是生活,有时候就是会一连串倒霉,有时候就是会一连串走运。你老这么疑神疑鬼的,没事都能想出事来!”
      松狮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颜启刚刚因为那个ID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是啊,Yue……多么常见。那些“顺利”,每一条单独看,都太正常了。是他自己,因为经历了之前的崩溃和神秘援助(这个他没细说),变得杯弓蛇影,看什么都像阴谋论。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颜启低声承认,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失落的情绪涌上来。松狮是对的,他听起来像个妄想症患者。
      “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干活,好好生活。”松狮语气缓和下来,“游戏该玩玩,现实该过过。别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再琢磨下去,我看你真得去挂个精神科了。”
      挂了电话,颜启呆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Yue_Y_”依然在那里,但刚才那种惊心动魄的关联感,在松狮一番现实主义的猛锤下,已经摇摇欲坠。
      真的……只是巧合吗?
      真的是他压力太大,产生了被害妄想(或者说“被帮助妄想”)?
      他回想着松狮的话,每一个字都敲打着他的“妄想”。那些“顺利”,确实都可以用常理解释。那个ID,也确实毫无特殊之处。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那份最初的、解决他房租和工作的神秘帮助,真的只是某个不愿留名的好心人(或许是松狮暗中找了人?但松狮的表现不像),而后续的一切,真的只是生活自然而然的转折。
      至于“越逾”……那个游戏里曾经特别的存在,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美妙的、已经死机的BUG。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关掉了那份显示着ID记录的文件。
      也关掉了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试图连接现实与虚幻的火苗。
      松狮的话像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他心中怀疑的潮水。但潮水并未退去,只是在不甘地涌动。他关掉文件,却关不掉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失落与一丝不肯死心的期盼。
      他再次登录了游戏,动作近乎本能。好像这里才是他真正可以安放那些无法对松狮言说、甚至自己都有些羞于承认的情绪的地方。
      “越逾”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银甲在月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却仿佛凝固了所有曾经的生动。
      颜启看着它,那些被松狮定义为“想太多”的疑虑暂时褪去,剩下的是更纯粹、也更尖锐的想念和委屈。
      他点开密聊,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像是卸下了所有故作成熟的伪装,也抛开了那些关于“真人还是AI”的疯狂猜想,他只是以一个想念着自己(或许存在过的)伙伴的、有些孤单的玩家的身份,敲下了一段话: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喂。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你还在“维护”吗?还是真的……彻底睡过去了?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我后来……又上来过好几次。给你发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抱怨工作的,吐槽外卖的,说楼下超市草莓甜的……还有说我想多了的。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你……收到了吗?还是都当成乱码丢掉了?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松狮说我脑袋秀逗了,可能真是吧。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勇气,才把最后几个字打出来: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我有点……想你。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就算是BUG,是抽风,是死机……如果修好了的话……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就快点回来吧。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好吗?
      发送出去。
      没有期待中的秒回,甚至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密聊框安静得像黑洞,吞噬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思念。
      但他这次没有立刻感到冰冷或绝望。相反,发送完这些话,他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解开了一些。至少,他把真实的感受说出来了,对着这个曾经接收过他无数情绪、此刻却沉默如石的“存在”。
      他操作着角色,再次飞到巴陵桃丘,在暖泉边坐下。这次没有告别的心情,更像是一种固执的等待,或者是一种仪式感的陪伴——仿佛坐在这里,那个曾在这里给过他建议的“越逾”,就能感应到。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花瓣飘落,泉水生烟。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只是陪着这片寂静。
      直到夜深,实在撑不住了,他才缓缓起身。
      下线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密聊框,依旧空空如也。
      他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晚安。”他对着屏幕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退出了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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