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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是陪伴 陪你等一场 ...

  •   江澈整个人一顿,垂睫。
      怀里的人细细发着抖,呼吸不稳,身上的雨水隔着衣料渗来,明明冰凉一片,却在这一刻,像一个暖炉,让他不自觉地抬手。

      也想抱抱她。

      指尖将要触到少女后背的瞬间。

      徐知暖毫无预兆地退开了。

      他手臂在半空停了一霎,缓缓收回,在身侧蜷了蜷。

      她仰脸看他,嘴角向上弯着,绽出一个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微笑。
      开口时,气息还是乱的:“……你没事就好。”

      江澈沉默地转身,往屋里走。

      门没关。

      徐知暖跟了进去。

      窗帘都敞着,但天色沉,屋里又没开灯,仍旧黯淡无光。她知道江澈不喜欢开灯,便没去碰开关。

      客厅里,安安蜷在沙发一角熟睡。茶几上散着几支画笔,几张画纸被揉成团丢在旁边。难得空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摆着一个铁盒子。

      是她送的那个。

      江澈在沙发边坐下。

      徐知暖也走过去,与他隔着一肘距离,坐下。

      安静漫开一会儿。
      江澈启唇:“请假来的?”

      “嗯。”

      徐知暖是知道江澈有抑郁症的。
      只是从不知道,到了怎样的程度。

      直到向驰说出那两个字。
      她才隐约触到边缘。

      “向驰说联系不到你,就找我了。”

      “怎么知道我一定在家?”

      “猜的。”她轻声,“因为我不开心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待着,谁都不理。”

      想起了什么,江澈偏了偏头。
      稍些许,他低声:“……那天,对不起。”

      徐知暖怔了怔。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还会道歉。

      其实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甚至能明白。

      那种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人粗暴撕开,暴露在天光下,还要被讥嘲的难堪。
      换作是她,大概也会这样,谁也不想理。

      只是心里头,想到那个字眼时,还是有点伤心。
      出于这个伤心,她还是接受了他的道歉,莞尔一笑:“你都收了我礼物了,就说明那天说的,只是气话,对不对?”

      江澈“嗯”了声。

      “那不就没事啦,我从不把气话当真的。”

      她语气轻快,笑得也大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不知被什么情绪牵动,江澈忽然问:“你,不怕我吗?”

      徐知暖眨了眨眼:“?”

      “那天,江之行说的,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呢?江澈,你身上那些痕迹,没有一道是你自己愿意刻上去的。不用因为这个,就觉得和别人不一样。”
      少女好看的眉眼再次弯起,“我只知道,我认识的江澈,和别人口中的不一样。而且,我也只信我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

      江澈淡笑,带着自嘲:“医生都说了,我有病。”

      “有问题也能慢慢治好啊。”徐知暖轻松道,“就像坑洼不平的地,用土一点一点填满、压实,不就平了吗?”

      她说得那样简单。

      江澈没接话。

      安静又落下来。

      徐知暖转开视线,望向前面。
      这才注意到电视机旁的矮柜上,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女人,笑容温柔淡雅,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她大概猜到了是谁,“你妈妈很漂亮。”

      江澈的目光,也静静落向那张照片。

      徐知暖问:“她应该,很爱你吧?”

      和江澈相处的这些日子,她能感觉到,他很少为不相干的人牵动情绪。江之行就是个例子,话说得再难听,江澈最多冷眼警告,并不真的失控。那些嘲讽,他似乎也并不真的往心里去。

      可如果被讥嘲的对象,换成他的母亲。
      一切就不同了。

      就会变成她之前看到的那样。

      江澈低语:“我不知道。”

      “……为什么?”徐知暖下意识问。

      话一落,她就觉得唐突,忙侧过脸想解释。

      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同样转眸看她,黑睫颤了两下,唇微动。

      就在这一瞬。

      徐知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牵引着,踏进了一扇从未踏入的门。

      -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下着冷雨。

      庄静秋跟着父母,去了一场慈善晚宴。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往来皆是名流。
      说是慈善,实则是名利场。

      江奕城也在。
      只是那时的他,不过稍有些薄名,与如今不能比。他挤在人群里,像误闯狼群的幼鹿,递出去的名片多半石沉大海,或被人随手搁在银盘边,连多看一眼都吝啬。

      直到最后一次。
      他不抱希望地递出名片,指尖却蓦地一空。

      抬眼,对上了一双清凌的眼。

      是庄静秋。
      庄家独女,自小用最精心的教养浇灌长大,骨子里透出从容的底蕴,却无半分高人一等的骄矜。她只是觉得,人人平等,今日落魄,谁知明日谁在云端。

      她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从精巧的手包里,取出一张,与他交换。

      江奕城见过太多眼高于顶的少爷小姐,连庄家的边都没敢想过,递出名片的动作,更像是徒劳的仪式。
      他没料到,真有人会接,还这样郑重地回赠。

      更何况,眼前的人,生得极美。明艳又清丽,像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石。在那个充满欲望与算计的名利场,她像一束误入尘嚣的光,很难不生出好感。

      再见面,已是一年后。

      江奕城因着一个项目,在业内有了名姓。庆功的晚宴,庄家自然也来了。

      宴上,昔日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面孔,此刻如蜂嗅蜜,纷纷簇拥上来,笑容热切。

      唯独庄静秋没有。
      她还和记忆里一样,娴雅安静。看见他,也只是客气地颔首,与对待旁人并无二致。

      这份“一样”,在江奕城此刻看来,却成了最特别的存在。

      宴散时,外头又是滂沱大雨。
      江奕城走到门口,看见庄静秋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出神,许是想提前离场。

      他心念微动,走上前,想提出送她一程。

      话未出口。
      便从她与好友的简短通话里,听见了“男朋友”三个字。

      脚步一顿。

      后来辗转才知,她有一位相恋七年的男友,家世相当,名校毕业,同她称得上佳偶天成。
      能让她看上的人,自然不差。

      江奕城只怪自己还不够好,于是更拼命地向上走。

      只是命运戏人。
      不久,江奕城手头一个关键项目,恰与那男人的公司有关。

      谈判间隙,他“无意”听见对方助理低声谈论婚礼筹备,日子似乎都定好了。
      不甘、嫉妒,簇拥在心脏疯长。

      然而,意外总是接踵而至。

      庄家在一次巨额投资中判断失误,血本无归,数代基业顷刻间,从云端跌落。

      婚姻往往是利益最紧密的联结。那样煊赫的家族,又怎会接受一个骤然失去“价值”的联姻对象?

      退婚的消息,来得很快,却又在意料之中。

      在一场避不开的酒吧应酬里,江奕城看见了独自买醉的庄静秋。她坐在昏昧的角落,一杯接一杯。

      他走了过去。

      庄静秋已经不记得他了。

      这很正常,他想。
      他们之间不过一面之缘。

      江奕城没介绍,只是坐下,陪她喝了几杯。

      庄静秋酒量很浅,很快便醉了,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脸颊泛红。忽然,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眼神涣散地聚焦在他脸上,喃喃地喊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质问、爱语,像刀子割在江奕城心上。

      江奕城知道是谁。
      看着面前的女人,压抑许久的妒意,在酒精与凄楚光景的催逼下,无声疯长。

      一步错,步步错。

      翌日清晨,庄静秋醒来,看清身旁熟睡的男人和满地狼藉,如坠冰窟。
      屈辱,愤怒,绝望……最后都化成一地冰冷的灰烬。

      家庭的压力紧接着碾来。
      庄父庄母很快知晓,在厉声逼问下,得知了是江奕城。

      此时,江奕城已在业内风生水起,声名赫赫。预想中的震怒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父母眼中精明的盘算。

      “阿静,事已至此,江奕城,或许是庄家眼下最好的选择。”
      “抓住他,庄家或许还有机会。”

      她像一朵被风雨打折了茎的花,再也无力抗争。

      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父母又一次含泪的“劝说”下,她终于点了头。

      江奕城欣喜若狂。
      他终于触到了这片月光,尽管是用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他不断讨好,事无巨细地关怀,试图把那颗心捂热。

      可庄静秋脸上总是平静的。她不再对他笑,眼神也从昔日的温柔,化作了彻底的疏冷,乃至厌恶。

      江奕城起初不在意,加倍地对她好,以为总能填满。

      直到某日,他提前回家,看见她坐在画室里,对着一张旧照片出神。照片上,她与那个男人并肩而立,她倚着对方,笑容明媚,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伪装的温柔与耐心,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他砸了手边能砸的一切,厉声质问,冷嘲热讽,将连日来的憋闷尽数倾泻。可无论他如何暴怒,庄静秋只是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了,便转身继续画她的画,连眼波都未动一下。

      怀孕五个月时,保姆送她去产检。
      候诊厅的电视屏幕上,正播着财经新闻,某上市公司年轻董事长与另一豪门千金联姻的消息格外醒目,画面里的男人意气风发。

      庄静秋心如死灰。
      她不禁想,倘若没有那个夜晚,没有这个孩子,一切是否都会不同。

      她垂眸看着微隆的小腹,下了一个决心。

      可当检查开始,那强健有力的胎心跳动声传来时。
      那点决心,顷刻间溃不成军。

      她痛恨这样软弱的自己,更痛恨这无法割舍且可耻的牵连。

      此后,她越发沉迷画画。
      只是画风从昔日的明媚温暖,变得阴郁压抑。

      讽刺的是,正是这种痛苦孕育出的灰暗笔触,让她在业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声名。

      人人羡慕江奕城,娶了位才貌双全、还能带来声望的太太。

      唯有江奕城自己知道,这份“荣耀”多么刺骨,像一件华丽却爬满虱子的袍子,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

      他时常想起庄家还未败落时,那个在宴会上接过他名片的庄静秋。那时她也是这样,温和,遥远,是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的月亮。
      那种自卑是刻进骨子里的,根本磨不调,更何况在庄静秋心里,自己从来不存在。

      再后来,江澈出生了。

      对庄静秋来说,心情复杂。
      这是她最恨的男人,强加给她的烙印。

      只是看到他咧嘴,对自己笑时,她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

      之后的日子,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她暗自想着,等有一天,她能靠自己养好江澈。或许,也能让衰败的庄家稍稍喘一口气。

      可她低估了江奕城的自私与控制欲。

      一个深夜,他酗酒归来,猛地冲进画室,看着满墙的画作,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怒、自卑与得不到回应的爱,轰然炸开。

      他红着眼,推倒画架,踩烂颜料,将所有被人赞不绝口的画,嘶吼着撕成碎片。甚至隔天,将她在外经营的画室也付之一炬。
      然后,锁上了家里所有的门,将她彻底禁锢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从此,庄静秋的世界,真的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她不再画画,也很少说话,每日只是长时间地坐着,看着江澈发呆,眼神空茫,了无生气。她身体本就不好,经此一遭,更是迅速衰败下去,像一株失去所有光与水的向日葵,正无可挽回地走向枯萎。

      ……

      “再后来……”所有话语无力地哽在江澈喉间,一滴泪从发红的眼尾滑落。

      徐知暖注意到,他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颤。身侧的手也被他用力攥着,指骨根根突起,绷出青白的颜色。

      她心口一揪,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然后,一点一点,将那些紧蜷的手指掰开。

      看着那双试图解救自己的手,江澈吸了口气,眼神涣散,“后来,江奕城看她那副样子,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了。除了按时让人送三餐,确保她不死在那座房子里,别的什么也没再给。不跟她说话,也不再看她。”

      他视线缓慢抬起,再次投向电视机柜上那张照片。

      徐知暖也跟着看过去。

      照片里的女人温柔典雅,眼神清澈干净,仿佛从未沾染尘埃。可谁能想到,那样一份与生俱来的温柔善意,却像怀璧其罪,引来了最扭曲的占有。
      最终,明月坠尘,鲜花凋萎,所有光华寂于永夜。

      “然后……在我五岁的时候,她走了。”
      “自杀。”

      他声音透着麻木般地平静,继续说下去:

      “她走后,江奕城对我也基本不管了。大概是看到我,就会想起她,想起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吧。”他扯了扯嘴角,却无笑意,“所以上小学后,我就主动要求住宿了。没过几年,外公外婆也相继病逝。他们走之前,过户给我了这栋房子。是我妈年轻时,他们私下给她准备的嫁妆之一。里面有很多她以前的画,有她读书时画的,也有怀着我时,偷偷画了藏起来的。这些画,原先在江奕城那儿,后来被我想办法,一点点拿回来了。”

      徐知暖感觉透不过来气。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响,每一颗雨滴都被这个唏嘘的故事包裹,重重砸在她心口。
      浸满无力、悲哀。

      而江澈,他就在那样一种环境下生长。

      她好像忽然懂了,为什么江澈的画总是那种风格。

      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庄静秋最终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可江澈,却从未真正离开过。

      阴暗是他的环境,也是束缚和羁绊。

      可他也是温柔的。
      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去画安安,然后又因为一句喜欢,把画送给她;会带她去玩,让她开心;也会给实现她的愿望,送她元旦礼物……

      那是从庄静秋身上遗留下来的,也是江澈刻在骨子里的。无论被多么黯淡的环境、纷乱的杂草掩盖,它始终在。

      “江澈。”徐知暖轻声唤他。

      江澈没有应,依然失神地望着那张相片,背微微弓着,靠在沙发边。整个人好像还陷在旧日的尘土里,挣脱不出,也无力挣脱。

      “我觉得……”她慢慢地,一字一句,“你妈妈一定是爱你的。”

      话落入耳畔时,江澈的睫羽茫然一颤。
      思绪还未从混沌中抽离,少女温静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只是,她被那些伤害困住太久了,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可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一个健康的方式去爱你,甚至……不敢去好好爱你。但是江澈,在那间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在她一天天枯萎的时候,你是她唯一还能看见的人。”
      “无论是听到你心跳声时的那一瞬犹豫,还是后来看到你笑时,忍不住的触碰,这些瞬间对她来说可能很短,但也是她黑暗里最后的一点光亮。”

      她抬起眼,环顾四周。
      别墅的白墙上,挂着一些不属于江澈平日风格的画,色调温柔明亮。

      “也许,这些画,就是她爱你的痕迹。”
      “当她把这些画留给你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只是希望她的孩子有一天能看到这些她藏起来的光。希望你逃出去,逃出那座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你的牢笼。这大概是她绝望的后半生里,唯一能够留给你的东西。”

      “江澈,也许你感受到的爱不多,它们被包裹在太多的沉默、眼泪和痛苦里,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好……但它们一定真实存在过。你缺失的所有,这个世界总会用其他的方式,一点点、慢慢地,还给你。”

      她凝视着他湿润泛红的眼睛,语气温柔、坚定:“我相信,你一定会收获很多、很多的爱。”

      客厅只剩下磅礴不休的雨声。
      像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呜咽,又像是一场淋漓的洗涤。

      他们对视了很久很久。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

      徐知暖肩背一紧,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陡然拥住。

      少年紧紧环着她,抱得用力,像是向日葵寻到了那轮骄阳后,再不肯放手。

      力道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一瞬的错愕后,徐知暖渐渐放松了身体。

      她没有说话,没有推开,只是由他抱着。
      仿佛两个灵魂在漫长孤独和寒冷中跋涉太久,终于嗅到了彼此身上那一点相似的气息,于是本能地靠近,汲取暖意。

      “江澈,其实我喜欢向日葵,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江澈用下巴蹭了下她发顶,示意他在听。

      “因为向日葵,无论黑夜多长,多冷,它都始终相信,并期待着第二天的阳光。”徐知暖看着外面的雨天,每个字都像初春融化的雪水,缓缓淌入他耳畔,
      “江澈,黑夜终会过去,我会陪你,一起迎来黎明。”

      后来,很久以后,如果有人问江澈,为什么后来那么喜欢画向日葵。
      大概就是因为在这一天,在这个昏暗、下着冷雨的午后,有这么一个人在。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在,他才愿意相信,并且愿意和她一起,去等待,并迎接那个或许会迟来、但终将到来的黎明。

      他闭上眼。
      旋即,很轻、却郑重地,在她发间点了点头。

      “……好。”

      好。
      是应答,是承诺,也是陪伴。

      陪你等一场雨停,等一场乌云散尽,天光破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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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每天早上10:00更新哦 如果时间有变通会告诉你们哒~~ 下本开《今夜有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