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春》夏晚栀

15、飞车道 将她整个手

　　徐知暖这天原本的计划是待在家补个觉，再去奶茶店上班。

　　可这是江澈第一次主动开口说“去玩”。
　　她怔了怔，想着在家估计也睡不着，于是便答应了。

　　两人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前。车还没来，只能干等着。
　　天色灰白，风一阵阵刮过来。徐知暖低下头，把半张脸往衣领里缩了缩，瓮声问：“我们去哪儿啊？”

　　“待会儿就知道了。”江澈看她。

　　小姑娘几乎要把自己蜷起来，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偶尔露出冻得通红的耳尖。

　　他眉心微拧，目光扫过四周，落在前方不远的一家小卖部。顿了顿，他说：“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朝那跑去。

　　徐知暖留在原地，努力搓手，想给自己获取点热量。

　　没一会儿，江澈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白色纸袋。

　　她眨了眨眼：“你去买什么了？”

　　江澈从袋子里掏出一顶帽子和一双手套，然后手指捏着帽檐轻轻一撑，动作生涩地，将它戴在了她头上。

　　徐知暖眼睛微微睁圆，仰脸看他。

　　“山上风大，冷。”他解释。

　　帽子是鹅黄色的，连着围脖，顶上还缝着两只圆圆的熊耳朵。江澈拎着长长的围脖，绕着她脖子缠了两圈，直到把她下半张脸埋进绒毛里，才停手。然后把手套塞进她手心。

　　徐知暖闷声：“谢谢。”

　　戴好手套的瞬间，瞬间与外面刺骨的寒意隔开了。
　　好暖和啊。
　　她抿唇笑了笑，视线又落在少年修长却毫无遮蔽的双手上，笑意一滞：“那你呢？”

　　“我不冷。”

　　徐知暖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江澈挑眉，尾音轻轻上扬：“怎么，不信？”

　　她确实不信。
　　还没来得及反驳，他温热的指尖忽然贴上了她的脸颊。

　　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随即跳得飞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全身的感知仿佛都涌向被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
　　……是比她暖和。

　　江澈“啧”了声，收回手插进兜里，评价：“好像是比你差点，不够也凑合。”

　　徐知暖绷着的肩线悄悄一松，轻轻吐出口气。
　　“……那你要是冷了，跟我说，我还你。”

　　江澈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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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弯弯绕绕，大巴最后停在了山顶的一片平地上。
　　远处山峦蒙着一层冬日的灰雾，树木枝叶疏落，黄绿斑驳，透着清寂。

　　这儿是一个山顶乐园，许是工作日的缘故，人很少，安安静静的。

　　“想玩什么？”江澈问她。

　　“都可以。”

　　徐知暖没来过，对这里一无所知。

　　江澈扫了眼入口处的导览图，径直朝里走。徐知暖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一处依山而建的飞车旁。亮紫色的轨道蜿蜒盘旋在山坡上，像一条被铺开的巨大丝带。

　　江澈问：“会开么？”
　　“不会。”
　　“那跟我一辆。”
　　“好。”

　　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一辆双人小车，样子有点像放大版的碰碰车，不过这个要戴头盔。

　　对方随手递来两顶。
　　粉色的。

　　徐知暖接过的同时，瞧见了江澈脸上极其明显的抗拒。
　　她想开口问问能不能换，却见他已经伸手接过，利落地带到了头上。

　　估计是嫌麻烦。

　　他今天穿得偏冷色系，与这个粉嫩的头盔……
　　实在，有些违和。

　　徐知暖咬着唇，忍得辛苦。

　　江澈扣好卡扣，抬眼对上了她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眉头微蹙，话出口前一秒，又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默默咽了回去。
　　目光转向她手里迟迟没动的头盔：“不会戴？”

　　徐知暖收起笑意，摇头：“没有。”

　　她将头盔往头上套。
　　只是她头小，头盔一戴上，就明显大了一圈，晃晃悠悠。她试图调节，可厚厚的手套阻碍了动作，试了两下都没能掰开。

　　一时间，徐知暖跟它杠上了。
　　正打算摘了手套再试，一道影子朝她拢来。

　　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视野之中，从她指间接过了那个卡扣。

　　徐知暖呼吸微顿，黑睫颤了颤，慢慢抬起。

　　江澈微低着头，头盔压着几缕不驯的黑发，遮住部分眉骨。长而密的睫毛覆下，在灰调的天光里，五官显得疏淡、薄凉。可偏偏，他靠近时的气息，和透过手套传来的温度一样，让人觉得安稳又暖和。

　　“紧吗？”他手停在调好的位置，问。

　　“刚好。”

　　“咔哒”一声。
　　头盔被牢牢固定，不再晃动。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一前一后坐下，身体几乎挨着。
　　徐知暖坐在前面，下意识绷着背，手也不知该放哪儿，最后只好无措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变成了幼儿园坐姿。

　　“徐知暖。”
　　江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搭着两侧把手。”

　　“啊？”……那他的手放哪儿？

　　“不想被甩出去就抓好。”

　　他语调冰冷又带着几分强势。
　　徐知暖只好妥协，乖乖放上：“好了。”

　　“了”字的尾音还没散在风里。
　　下一秒，江澈的手从后面覆上，松松拢住，将她整个手包握在掌心。
　　身体也随之微微前倾，挨着她后背。

　　徐知暖心跳一颤，浑身开始发烫。
　　可偏偏，围脖、头盔、手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热气根本无处可逃，愈烧愈烈。

　　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尖啸，下坡一个接着一个，速度越来越快。徐知暖紧闭着眼，手死死攥紧，恍惚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甩出去。刚刚的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身体本能地向后靠去，寻找唯一安全的支点。

　　“徐知暖，有睁眼吗？”江澈忽然问。

　　“没。”话一出口，她就猜到他要说什么，忙又改口，“……睁了。”

　　江澈笑了声：“睁眼。”

　　她拼命摇头，，眼睛闭得更紧。

　　“睁开。”

　　“我怕！”

　　“睁开看看，风景很美！”风声嘈杂，顿了顿，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在你后面。”

　　也不知道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给的勇气。
　　徐知暖睫毛颤抖着，一点点掀开眼帘。

　　景致倏然涌入。
　　山间的薄雾被车身劈开，湿凉的风擦着脸颊飞掠。亮紫色的轨道在身下无尽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疾速盘绕向雾气朦胧的山脚。

　　一种陌生的感受忽然攫住了她。

　　从前她觉得，只有拼命读书、不让爸妈失望，才算安全。

　　后来觉得，打工赚钱、把债还清，生活才能踏实。

　　而现在。
　　风声灌耳，心跳如鼓，血液在皮肤下奔涌。景物飞掠成模糊的色块，身体随着每一次转弯轻轻倾斜。背后，少年稳稳地抵着她，手套外面，是他掌心源源不断的温度。

　　这种感觉……
　　失控，却又被稳稳接住。
　　危险，却带来一种近乎悖论的放松与自在。

　　“江澈，”她迎着风，大声问，“你经常玩这个吗？”

　　“偶尔。”

　　又一个急转弯，车速再次提起。
　　但江澈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双手，也在一点点放松。

　　“比我想象中胆子大。”他声音带了点笑意，“还以为你会哭。”

　　“……我不是小孩子。”

　　疾风在耳边嗡嗡作响。
　　一道清冽的男声，再次穿透猎猎风声，递到她耳边：

　　“不是小孩子，也可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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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点在半山腰。
　　车稳稳刹住时，徐知暖竟还有点意犹未尽。

　　这是她第一次玩这个。
　　当然，也有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下山的路和来时不同，没有公交，不过有缆车直通山脚。

　　太阳从云层后隐隐探出一点边，光软软铺洒。
　　徐知暖看着山脚下的景色，心里那个憋得快要胀破的气球，终于一点一点瘪了下去，连风都变得温吞许多。

　　“江澈，”她侧过脸，真诚道，“谢谢你。”

　　江澈看着她嘴角两边微微漾起的酒窝，依旧不确定她这个笑伪装的成分有多少。
　　但，应该要比早上好点。

　　他嘴角也跟着牵了下，问：“一会儿还去奶茶店？”

　　“嗯。你去吗？”
　　“今天不去，最近在准备一个比赛。”
　　“比赛？”
　　“嗯。”

　　他也是今天才被班主任通知的。
　　名字已经报了上去，再推掉也不合适。

　　“什么时候啊？”
　　“明天，去苏市。”

　　缆车悠悠降到了山脚。
　　一束闪光灯刺来，伴随着洪亮又热情的吆喝——

　　“来！帅哥美女看这边！”

　　两人同时循声而去。

　　又一束白光闪过。
　　徐知暖眯了眯眼，才看清是个扛着相机的中年大哥。

　　不少景点都有这样勤勤恳恳的摄像师傅，她没太在意，很快移开了目光。

　　护栏打开，两人走下。
　　旁边的小摊上已经夹了一排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大概就是刚才拍的。

　　三十一张。

　　徐知暖看了眼，悻悻回头。

　　就在这时。
　　爷爷打来电话，她跟江澈说了下，走到人少的地方接起电话。

　　江澈看着她走远的身影，站在原地等。

　　也在这时。
　　旁边，一个穿着军绿色夹克的男人走来：“帅哥，刚拍的照片看看不？”

　　在嘴比脑子快要拒绝的前一秒，江澈余光扫到了旁边摊位上摆着的照片。
　　他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男人一看有戏，赶忙跟上。

　　江澈长得本来就出挑，今天人又不多，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拿起，热情介绍：“你看！这光线，这构图，这自然感！哎哟，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最后九个字入耳，让他有所无措，喉结滑了滑。
　　视线慢慢落在那两张照片上。

　　一张是他们没看镜头时的侧影。

　　另一张。
　　大概就是大哥喊那一声时，他们同时回头的刹那。

　　平心而论，江澈觉得拍得很烂。
　　但人……倒是能看。

　　照片里，小姑娘眼睛睁得浑圆，像两颗红糖珍珠，表情错愕。小熊软帽松松扣在头上，两只小耳朵竖得乖巧，边缘的发丝被风吹着，贴在浅红的脸颊上。

　　他不自知地弯了下唇。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

　　“三十五一张。塑封好的，不会坏，保证永久保存！”

　　一阵山风恰在此时拂过，将男人絮絮叨叨的推销话吹得断断续续，零零散散。
　　风歇后，耳畔只剩下最后四个字。

　　静了片刻，他伸手，指尖在那张“同时回眸”的照片上轻轻一点。

　　“要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