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春》夏晚栀

13、圣诞树 他是不是喜

　　走出门诊大楼，外面又飘起了细雨。
　　江澈撑开伞，脚刚迈出半步，却忽地一顿。

　　思绪辗转回刚才。
　　他好像确实没看见徐知暖有带伞。

　　脚步在原地黏了几秒，他转身折回。

　　电梯缓缓向上，门开的刹那，他一眼看见从风湿科走出来的徐知暖。
　　他快步上前，名字即将在唇间脱口而出的下一秒——

　　少女拐进了走廊另一侧的诊区。

　　他胸口一沉，目光定在入口处深色的门牌上。

　　三个字，清晰，也冰冷：

　　精神科。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着那抹背影没入后，才机械地抬脚，走过去。

　　江澈站在入口，抬头看着墙上的电子叫号屏。

　　屏幕滚动。
　　然后，一个他此刻唯一认识的名字，骤然跳进眼底——

　　徐知暖|诊室3。

　　是他刚刚出来的那一间。
　　主治方向，是焦虑和抑郁。

　　他大脑一片空白，迈步往里。

　　他不知道徐知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也许是她爷爷睡眠不好，来替爷爷咨询失眠？帮同学问？走错了？或者，任何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反正，总不可能是她。

　　绝对不可能。

　　这些仓皇砌起的念头，还未来得及立稳，就被门内隐约传来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击垮。

　　“最近睡眠情况还是不太好吗？”医生问。

　　门内安静了两秒。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软得像被雨打湿的纸：“嗯。”

　　“还是做噩梦？”

　　“……嗯。”

　　“一周大概会有几次？”

　　“……三四次吧。有时，每天都会。”

　　“那，”医生继续问，“最近还有伤害自己，或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吗？”

　　窗外，雨声淅沥，雨丝凝聚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漫长的寂静后，他听见了一个字。

　　“……有。”

　　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走廊上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推车轱辘声……嘈杂如常。只有那扇门后，那道柔软的声音，用最平常的语气，承认着最不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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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澈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一楼的。
　　像一具游魂，飘回门诊大楼出口。外面雨势未减，雨丝很细，风一吹，沾在脸上凉津津的。

　　可偏偏云层后面，太阳还不知疲倦地耀眼悬挂。

　　他望着连绵的雨出了神。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想起刚认识没多久，在药店门口碰见的徐知暖。裤腿湿了一大片，黏在小腿上，走路有些微跛。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弯起眼，轻描淡写地笑：“不小心烫了一下，我这个工作，烫伤在所难免嘛。”

　　想起那个雨天，她没打伞，独自走在街上，发梢滴着水，脸色苍白，眼底聚满憔悴和溃败，却在看到他的一瞬，表现得只是像没带伞。

　　想起她平静地说起自己家的事，明明是唏嘘，却看起来无所事事；想起教他打水漂之后，用她自己的事来安慰他，笑着说：“每次不开心，我就一个人来这儿坐着，听听海，扔扔石头，就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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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澈忽然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她却总能笑得出来。

　　原来……
　　都是假的。

　　就像此刻，即便云层后还有太阳，可落在身上的雨，冰凉，刺骨，湿透衣衫，是真的。

　　不知站了多久。
　　余光里，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从门诊大楼走了出来。

　　徐知暖低头看了眼手机，表情淡淡的。然后，将手机收好，抬脚，毫无防护地，朝雨幕里迈去。

　　和他当初一样。
　　仿佛淋湿了也没关系。

　　“徐知暖。”

　　他叫住了她。

　　和她当初一样。

　　少女在雨幕中回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向上弯起，漾开一个他见过很多次的笑。

　　可这一次，看着这个笑容，江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紧，酸涩，闷胀，很不舒服。

　　他忽然……
　　一点也不想再看到她这样笑。

　　不想看到阳光的背后，是下着倾盆大雨的荒原。

　　-
　　晚上九点多，奶茶店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王橙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本牛马终于可以歇菜了。”

　　徐知暖也在一旁休息。

　　“诶暖暖，”王橙忽然想起，“今天你那个同学怎么没来啊？”

　　她说的是江澈。
　　以往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点一杯饮料，或者别的，然后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不是写作业就是画画。
　　一待就是很久。

　　“他今天有点事。”想到这儿，徐知暖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半了。

　　是不来了吗？

　　要不问问？

　　她打开微信，点开江澈的聊天框，刚打下一个字。

　　店门“嘎吱”一声，从外被推开。

　　王橙看清来人时，“嚯”了声：“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徐知暖抬起头。

　　江澈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笑了笑，将手机屏幕按熄。

　　“去买了点东西。”江澈走到柜台前，握着拳的手从口袋里抽出，伸到她面前。

　　然后，慢慢摊开。

　　他掌心躺着一小包橘子糖。
　　里面橘子上撒这的白色糖霜在灯光下如碎钻般。

　　徐知暖怔了怔：“……给我的？”

　　“嗯。”

　　她接过：“你怎么想着去买糖了？”

　　江澈淡声：“今天，是吃糖的日子。”

　　徐知暖没太听懂，眼神里透出一点懵懂，半晌，又化开一点笑意。

　　“谢谢啊。”她弯唇，认真道了谢。随后，蹲下身，从柜台下面取出那把黑伞，站起，递还给他，“伞还有点湿，你回去记得再晾晾。”

　　“好。”江澈接过，握在手里，又问，“你几点下班？”

　　“还有半小时。”徐知暖看着他，迟疑道，“你……要等我吗？”

　　“嗯。”

　　他毫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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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半左右，王橙和徐知暖开始收拾东西、清洗器具。
　　水声哗哗地响着，王橙擦着雪克杯，扭头瞥了眼独自坐在一边的江澈，小声问：“暖暖，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啊？”徐知暖手一顿，耳根微微发热，“别乱说。”

　　“我这哪是乱说，”王橙小声分析，“你看他每天都过来，咱们店也没受欢迎到这个地步吧？而且每天都点一杯喝的，也太阔绰了吧！”

　　“可能……”
　　徐知暖低头，手指忙乱地搓洗着杯子，“我们店里比较安静吧。”

　　她也不知道江澈为什么天天来。
　　但，不太可能是王橙想的那样。

　　-
　　一到九点四十五，王橙急匆匆先走了。

　　徐知暖背好书包，走到江澈旁边：“走吧，我好了。”

　　“好。”

　　白天下过雨，夜晚寒气更重，风刮在脸上像细针，还专往衣领、袖口里钻。
　　徐知暖怕冷，一出门就扣上了帽子，手也揣进口袋，勉强自我安慰般挡住了一点寒意。

　　周日的夜晚，街上却比想象中热闹。
　　往常这个点早已安静下来，今晚却到处是人声、光影。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他们混在人群里，停在斑马线前等待。

　　马路对面，商场灯火通明。
　　隔着川流的车灯，能清楚看见门口聚满了人，围着一棵发光的粉色圣诞树。

　　徐知暖这才恍然想起，今晚是圣诞夜。
　　难怪。

　　她以前也过这个节，不过上了初中之后，渐渐就少过了，现在更是忙得根本记不得。

　　绿灯亮起。
　　人潮向前涌动，他们跟着走过斑马线。

　　越靠近商场，节日的气息越浓。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暖融融的。

　　江澈望着眼前那片过于璀璨的热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从小就对这种节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万家灯火，团聚欢笑，似乎总是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光影。

　　不过……

　　他侧过脸：“要进去看看么？”

　　徐知暖神情微顿，以为是他想去，便点点头：“好。”

　　走到商场入口附近。
　　那颗粉色的圣诞树在眼前放大，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闪烁的星。树上缠满细小的灯串，光点流动，像一场温柔坠落的雪。

　　对话声熙熙攘攘地飘来。

　　“妈妈，真的有圣诞老人吗？”一个小男孩稚声问。

　　蹲在他面前的女人温柔地给他戴上毛线帽：“当然有啦。”

　　“那我怎么没看到？”

　　“因为圣诞老人要给全世界的小朋友送礼物，可忙啦，所以要悄悄地，不让人看见。”

　　“那我也想要礼物！”

　　“好——”女人摸摸他的头，“不过，你要先闭上眼睛，对着圣诞树许个愿。如果圣诞老人听见了，说不定就会悄悄给你准备惊喜哦。”

　　徐知暖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闭上眼，虔诚许愿的样子，扬起笑意。

　　她缓缓开口：“小时候，我也和他一样，相信这个世界有圣诞老人，然后也这样很认真的许愿。”

　　“许了什么愿？”江澈问。

　　“很多，”她望着那对母子，眼神悠远，“比如想要一条特别漂亮的裙子，或者希望第二天能买一大袋零食。”

　　小时候，她每次许愿，好像都能“实现”，其实是妈妈或者爷爷，悄悄把她想要，放在她枕头边。

　　后来，上小学了。
　　她许的愿望就变成了，希望自己学习能再好一点，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了。

　　可大人说，愿望一次只能许一个。

　　那时，她总觉得，爸妈吵架，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够乖、成绩不够好。所以她拼命学，愿望好像实现了一个。

　　但，爸爸妈妈，依旧在吵架。

　　再后来，上初中了。
　　她只许一个愿：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了。

　　这个愿望，后来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实现”了。

　　他们分开了。

　　“那实现了么？”江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徐知暖从回忆里抽身，对他笑了笑：“嗯。我运气好，许的愿，最后都实现了。”

　　她说完，又转头去看那对母子。

　　而江澈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她身上。

　　少女戴着帽子，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鼻尖和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映着细碎的灯光，亮晶晶的。她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毫无防备，那点笑意褪去后，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你呢？”她忽然转过脸。

　　江澈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眼睛，怔了一瞬。几秒后，才移开视线，嗓音低淡：“我不信这些。”

　　徐知暖点点头，并不意外。
　　本来，这世上就没有圣诞老人。只是因为爱你的人，愿意悄悄守护你天真的梦。

　　“徐知暖。”江澈忽然叫她，语气比平时认真。

　　“嗯？”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今年会许什么愿？”

　　徐知暖思考着这个问题。

　　如果是以前，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她可能会说，希望成绩进步，考上好大学。
　　但现在，那些她都不想奢求了。

　　“希望，爷爷的腿可以好起来吧。”

　　“你呢？”她又问，“如果真的有，你想许什么？”

　　江澈沉默下来。
　　寒风掠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了几个旋，又无声落下。

　　沉思了片刻，他笑：“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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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商场里逛了一圈出来，外头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不像刚才那样摩肩接踵。

　　不远处。
　　有一个买苹果的老奶奶。

　　徐知暖看了眼，小跑了两步过去。

　　江澈跟在她身后，停在小摊旁。

　　“奶奶，我想买两个苹果。”

　　“哎，好。”老奶奶从所剩不多的苹果里，仔细挑了两个圆润红润的，用印着雪花和麋鹿的透明纸包好，系上金色丝带，递了过来，“给。”

　　“谢谢奶奶。”徐知暖接过，转身，把其中一个递给江澈，“诺，这个给你。”

　　江澈不明所以地拿过。

　　“你不是说你想不出什么愿望嘛，那我替你想一个。”她带笑，略作沉吟，“就希望江澈，可以开心、平安。”

　　最普通、最朴素的愿望。
　　也是她最希望江澈可以真的实现的愿望。

　　江澈静静地看着她。
　　她脸颊没刚才红了，小摊周围缠绕的彩灯串明明灭灭，光点跳跃在她睫毛上。几缕发丝被风拂到颊边，她也不去拨，只是诚挚地回望着他。

　　很多片段，很突然地，在这一刻掠过眼前。

　　是路口，她认真在给安安取名，然后温柔地说：“希望它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是海边，她笑得清亮纯粹，对他说：“每个人不应该都开开心心的吗？”

　　是暮色中，少女面色诚恳，如同将一颗炽热的心捧到他面前，告诉他，“那就希望江澈同学，从今往后，天天开心的吧。”

　　凉风习习。
　　画面骤然一转，切换回今天下午，医院二楼，那扇紧闭的诊室门外。

　　“最近还有伤害自己，或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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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带笑温暖的画面，与这句平静到失常的回答，在他心里猛烈碰撞、撕扯、交织。

　　江澈看着那双诚挚的双眼，握紧了手心微凉的苹果。

　　但如果真的有……

　　他垂下眼，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只有一个愿望。
　　他希望，徐知暖能够得偿所愿。
　　能真的开心。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圣诞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