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人间》东逝

59、魔尊前传（二） 新世界的落

　　与世界失联的第三百三十二天。

　　我被空间通道吐了出来，衣服早已在紊乱的空间中撕成了布条，稀稀落落的和血肉混在一起。

　　我趴在陌生的土地上，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糊了满脸。喉咙里涌上腥甜，我咳了两声，吐出半口血沫。在宇宙中不真实的漂浮感被身下坚实土地的质感取代。

　　万幸，我们还是找到了“新世界”。

　　我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疼，从皮肉到骨头，从骨髓到灵魂，没有一处不叫嚣着疼。真实存在，不容忽视。

　　我撑着自己，任手臂上的伤口崩裂，腹部汩汩涌出的鲜血淌过腰侧流在这片土地上。我眯起眼，看到了明晃晃的太阳，高悬于天空，与月亮不同，它炽烈而毫无遮拦。

　　原来日光是这样的啊，姚泠澈。

　　我笑出了声，喉咙又开始抗议，咳得撕心裂肺。我静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躺了一会。确认不会再有同伴降落，我从腰上摘下了一块黑色的玉石瓶子，瓶子自主散发着温热。里面是一片灰白的粉末，这是我力所能及收集到的九名同伴的残骸。

　　这次和我一同出发的同伴共十一人，他们死在了那片无光的宇宙中。

　　我抓起了一点干净的土，撒在瓶中。黑色浅浅盖住了灰白，如此，也算带你们见过新世界了。

　　我将瓶子重新挂回了腰间。

　　重新与魔族取得联系时，我已在新世界生活了三年。我学会了这里的语言与文字，也明确感受到这个世界对我的排斥。

　　我开始对血液感到莫名的渴望，伤口的愈合变得无比缓慢。

　　这个世界不欢迎我。

　　祂不欢迎外来的闯入者，可我也没有办法。我不知道魔族的时间计量与这里是否一致，我离开的这些时间里，魔族存在的世界是否已经无力支撑，我没有办法，时间无法给予我答案，没有人能为我指路，我只能自己向前走。

　　还好，我还有另一半幸运。

　　我见到了创世的神。

　　祂对我投下视线，我们签订了赌约。

　　我从祂的只言片语中隐约摸出了魔族的一线生机，祂答应我会在不损伤这个世界运行的情况下帮我为魔族建立一个暂时歇脚的乌托邦。而条件是为一个人创造苦难。

　　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甚至容易得让我心生疑虑。

　　神特意关注的人类，三年前救下我的人类。除了他的下半张脸很像姐姐，我没从他身上感到任何特殊。

　　显然神有另外的观察技巧。

　　他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的好骗。我开始不拒绝他任何青涩的示好。神要我摧毁他的一切情感，爱情、友情、同门之情，这些都很好办到，可惜他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既然如此，我便送他个有血缘的亲人吧。

　　孩子出生得很顺利，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脑子中想，魔与人的孩子，能活下去吗？他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第一眼望向了我，我很难形容那个眼神，像是春日粼粼的波光，也像那年的月光。

　　我又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若是女孩便叫齐思媱，男孩便叫齐思安如何？”我对此无可无不可，总归这孩子本也只是为了他的。

　　只是在此刻我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重，我有些累。

　　灭门那天，我踏着青石板上的血肉尸身听到了齐珉撕心裂肺的呼喊。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瞧见了他眼底茫茫一片，黑漆漆的，眼白成了红色。

　　很好，我的赌约完成了。

　　魔族成功转移到了这片土地上，神赐给我一块石头，它帮助我完成了新世界地基的建设。

　　我将它取名为渊界石。

　　新世界还不稳定，需要借助这里的运行轨迹与法则完善自身，而在此之前，两个世界需要一个联通的“桥梁”。

　　我创造了三个“魔族”，我将责任、人间分别楔进他们的灵魂，可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犹豫了。

　　这个孩子身上凝聚着我半数的空间力，按理说，我不应该给她任何个人情绪发展的空间，因为情感是最大变数。

　　可也因为情感是最大变数。

　　我想到了姐姐，我想到了我自己，也想到了齐珉。

　　我什么也没做。

　　我不能保证这个计划完整无误地执行下去，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情感是最大变量，也是魔族众生的最后希望。

　　我将三个孩子撒向人间，代表责任的孩子却先醒了过来，他纯金色的眼睛里有眼前万物，也只有眼前万物。

　　我笑了，他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执行者，成为恶魔间最稳定的锚，我坚信。

　　我和他共同看完了我生命中最后一场落日，他生命中第一场落日。

　　天边的云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漫天霞光。

　　“好美啊。”我对自己讲。

　　他抬头看向天际，瞳孔映出红云与半轮红日。他什么也没说，安静的如同一颗树。

　　我忽然想，他大概是不懂的。他刚诞生不久，还不明白落日意味着什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做些无意义的事。

　　“你以后便是恶魔间的魔君。”我说，“替我守护好魔族。”

　　他转过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些困惑，“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说。

　　这当然是谎话，我哪也去不了。我的身体正在瓦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成尘土。我会成为新世界与这里暂时的桥梁，直到那个孩子接替我。

　　但我现在不必告诉他，这事太长，当他看到我留下的留忆石便都会明白的。

　　“去恶魔间，那里有我留给你们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里。”我用了命令般的语气。

　　“是，尊者。”

　　他没有任何疑问，转身离开了。他果然很听话。

　　太阳沉下去，只剩霞云。天边开始泛出淡淡的暗。

　　我终究看到了落日，却没等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