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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访 夜黑风高, ...

  •   “药里放了料,对你身体没有损害,不过是让你多睡会罢了。”

      苏烟闻了闻碗里的药渣,嫌弃地放到一旁。她斜倚在窗边,闲闲地吹着手指。

      “姓林的手艺不错,这药配得隐蔽,寻常大夫绝看不出异常。”她像是终于满意,拍了拍手,转向梳妆台前正在拆头发的叶琉。

      “回头我给你配个药丸,不想睡就嚼一颗。”

      “好,广阳王那边进展如何?”叶琉将最后一根玉簪搁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还算顺利。”

      苏烟从腰上掏出把精致小巧的折扇,随手抛过去。叶琉抬手接住,“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提着“怀琰”二字,正是李潇的字。

      “他是个聪明人。”苏烟走到她身旁,靠在梳妆台边。

      “我只提了句‘叶家气运有异’,他便不再多问,给了我这把扇子。”

      细密的齿梳划过绸缎般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说点别的?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情态度如何?”叶琉看着镜中苏烟模糊的倒影。

      “态度有些奇怪,按理说,我们弯弯绕绕的送了这么份大礼,他作为皇帝的人,怎么着都得高兴的很,可我瞧着,他似乎对此无可无不可。”

      苏烟指尖轻轻点了点梳妆台的边缘,狐狸眼里闪过玩味,屋内灯火摇曳,带着铜镜中的面容都染上些晃动的幽暗。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完全和皇帝一条心。”

      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苏烟轻笑,又补了句,“不过也正常,人间这些人,向来各有心思。”

      “没提别的了?”叶琉眉梢微挑,放下了梳子。

      “没了。”

      “……也好,既然他给了信物,便是接下这份‘礼’了,”叶琉将折扇合拢,指尖拂过扇骨上精细的蛟龙雕纹,“至于别的,也不重要了。”

      “怎么,你这替别人多愁善感的老毛病又犯了?”苏烟嗤笑,“这些事早晚都会发生的,人间自己造的孽,说起来,你也算是给那些人讨了个公道。”

      叶琉笑着摇了摇头,“我倒也没有温良至此,不过一时想起些别的事……”

      “嘘,来人了。”苏烟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看向紧闭的窗户,眼中闪过讶然,随后笑得有些狭促。

      “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来见你了,原本还想和你说说这件事的,呵呵,现在这情况,也是用不着我咯。不打扰你们,先走一步。”

      苏烟将扇子随手收走,对着叶琉眨了眨眼,她站立的空间波动一瞬,人便凭空消失了去。

      窗外几乎同时响起轻微地叩击声。

      “笃笃。”

      这个点,走窗户?

      苏烟刚刚古怪的神情让叶琉生出些警惕与疑惑来,她走到窗边,谨慎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心中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当目光与窗外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鹿眼相接时,她一时愣住了。

      窗外月色清浅,乌云遮住了大半月亮,司黎的脸半隐在雕花窗棂的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叩窗的姿势,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疑惑变为了惊讶,叶琉面上的神色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尽收眼底。

      这般翻窗越户的行径,放在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司大人身上,着实有些违和。

      叶琉只怔了一瞬,便将窗户彻底推开,侧身让出空间,示意司黎赶紧进来。

      “司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来访?还……穿了这么身衣服?”

      夜风裹着凉意随窗扇的关合涌进来,吹动一绺叶琉散开的长发。吹起,又落下。

      司黎摘下面罩,鼻头动了动,眉头微蹙。她环视了一圈屋子,视线在梳妆台一顿,最后落于床上。

      床头落下了半边罗帐,床尾被隐在阴影里,烛火朦胧的照着,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外边看见的地方。

      “听闻叶小姐病得严重,叶府连探望的帖子都送不进去,实在不得已,在下才出此下策,望叶小姐勿要怪罪。”

      司黎自然地的在床尾坐下,脊背挺直,姿态却比平日里放松许多。

      夜行衣勾勒出她利落的肩线,长发用一根黑绳简单束起,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叶琉看着这人没有一点私闯民宅的觉悟,反而像主人一般,佛似的在她床上一坐,有点气笑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来熟了?官场上的冷面司大人去哪了?

      叶琉随手扯过一本书拿在手里当摆设,坐在软榻上与那个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司大人大眼瞪小眼。

      “司大人说笑了,只是我这病要静养,父亲担忧我的病情,嘱咐了府里,让我少见外客。”不咸不淡的,叶琉在外客二字上着重咬了咬,拿眼扫着司黎。

      “是吗?想来叶丞相也真是费心了,叶小姐院外那十名护院,日夜轮值,连只雀儿飞过来都要多看两眼。我看这阵仗,不像静养,倒像软禁。”

      司黎看着叶琉,语气仍旧是冷冷的,可奇妙的是,叶琉竟从中听出些莫名的火气来。

      “既然知道是软禁,司大人还敢翻窗进来,胆子倒是不小。”叶琉将书卷搁在膝头,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点坠入深潭的星子。

      “嗯,胆子是不小。”司黎微微侧首,完美的颈线撞进叶琉眼里。

      “所以叶小姐打算喊人来吗?”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可那双鹿眼却黑沉沉的。

      叶琉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司大人说笑了,我可不想明天陵都多桩供人茶余饭后八卦的逸闻。”她抬起眼,浅棕色的眸子里呈出一派无波无澜的平静,“所以司大人今夜冒险前来,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总不能,只是为了探病吧?”

      “我若说是呢?夫子来探望昔日学生,传出去,似乎是桩美谈呢。”

      司黎的目光落进那双浅棕色的深潭里,眸色深深的。

      “司大人真会开玩笑,既然您不想说,那我便斗胆猜一猜。我猜,是皇后娘娘派您来的。”叶琉先移开了视线,盯着不远处燃烧的烛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滞涩。

      空气安静下来,在这种莫名凝滞的氛围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起来。

      “叶小姐聪慧。”

      司黎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落下,辨不出喜怒哀乐。她看着叶琉的侧脸,那轮廓被光晕染的柔和,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倔强。

      “昨夜圣上与皇后娘娘密谈,随后娘娘便紧急送信于我,信上言,圣上欲除叶家。”

      司黎观察着叶琉并未显出多讶异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巧得是,圣上白日召见了广阳王,更巧的是,广阳王两日前,送出去把扇子。”

      叶琉终于转回视线,她看着司黎脸上不明显的笑意,并未急着开口。

      “叶小姐不妨再猜猜,这把扇子,给了谁?”

      “怎么,司大人难不成怀疑扇子在我这里?”叶琉淡淡说道。

      “叶小姐想多了,不过,我猜,这扇子的去向叶小姐定是知晓的。”

      视线交织,浮动的呼吸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

      “司大人今日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些?”叶琉把话踢了回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司黎看着叶琉一副强撑出来拒绝回答拒绝沟通的冷脸,有些想笑,一天都不大愉悦的心情在此刻像被一阵清风安抚,痒痒的,却又很舒适,于是她弯了弯眉眼。

      “当然不是,我来是想说,与广阳王合作为何不与我合作呢?”

      她一步步走近叶琉,在眼前人炸毛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半蹲下,让这人的视线得以轻易落在她身上。

      “毕竟,我们可是有过合作基础的,不是吗?”司黎仰着头,一双鹿眼在此刻变得清亮。

      叶琉看着眼前这双仰视自己的眼睛,里面黑漆漆的,偏生她此刻的语气姿态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

      这姿态太低,反而让她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恼意无处安放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司黎,与广阳王合作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皇帝的爪牙,他站在世家的对立面,而与你合作……你是站在哪一边呢?皇后娘娘那边?还是司家那边?若是皇后,我看不透她的心思,但她身后毕竟是苏家;若是司家,司叶两家百年世交,叶家倒了,司家如何能独善其身?”

      叶琉轻叹着,她直视着司黎,每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司黎忽而低低地笑了,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神情。

      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叶琉挣了挣,没挣脱,索性随她去了。

      指尖温热,带着另一人的体温,熨帖的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

      司黎极力压着唇边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她抬头,纯黑的瞳孔里闪着光。

      “皇后需要一把足够颠覆的‘刀’,斩开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利体系,为她图谋的宏大将来铺路,而这首当其冲的便是世家。”司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琉的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着温热有力的脉搏。

      “她选中我,因为我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是女人,我没有退路。”

      叶琉感受到对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司大人这是在自爆其短?”

      “是在坦诚我的筹码。”司黎站起来,她半躬着身,一只手撑在叶琉身侧,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叶琉的手腕。

      阴影笼罩下来,叶琉被包裹在其中,只能看到一双格外明亮的瞳孔。

      “司家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司家了,父亲年迈,兄长平庸,族中子弟青黄不接,只知靠着祖上基业享乐。我在撒甘的两年,他们连一封家书都懒于寄来,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光耀门楣的状元,一个能让他们重新在朝中站稳的棋子。”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了。

      司黎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微热的气息和一丝属于这人本身的清冽。那气息拂过叶琉的耳畔,让她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想斩开陵国盘踞百年的世家,而叶家,是你现在最好的踏板。”叶琉微微抬眼,对上了那双眼。

      “叶小姐真是聪慧。”司黎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呢?你想要改变陵国?”叶琉紧紧盯着眼前这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唔,可以这么讲?不过更确切的原因,应当是,这足够有趣。若将来有更有趣的挑战,没准我就抛下这个目标了呢。”司黎的声音里染上笑意,听起来显得格外随意。

      叶琉忽而觉得有些荒谬。

      眼前的司黎,褪去了朝堂上那份滴水不漏,也卸下了撒甘时的那份疏离。此刻她眼中闪动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带着危险光芒的狂热与不在意。

      “有趣?”叶琉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般,细细打量着她。

      “嗯,有趣。”司黎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叶琉此刻的眼神。

      “叶小姐难道不觉得,这比按照既定轨迹走完一生要有趣的多吗?世家子弟生来便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寒门子弟耗尽心力也不过是想挤进那朱门红瓦,可是你看,”

      司黎微微抬起了身子。

      “我十五岁中状元,满朝哗然;十七岁赴宁城查案,朝中半数大臣赌我会死在那里;十九岁回京,他们将我当做搅乱朝局的祸水。”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他们为我预设了无数条路,或早夭、或嫁人、或沦为棋子,可我偏走出了一条他们都想不到的路。”

      叶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想起幻梦中那个手持染血长剑,踏过满门尸骸的魔尊。

      “哪怕这条路会将你送入绝境?”叶琉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又被另一双覆着薄茧的手轻轻安抚。

      “绝境才有趣啊。”

      司黎起身,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根掰开,最后,十指相扣。

      她的目光落在叶琉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况且,叶小姐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叶琉心头一跳。

      “你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摆脱叶家的控制,甚至可以一走了之。可你选择留下来,配合他们的演戏,忍受那些监视,甚至还主动联系广阳王,要将整个叶家送上断头台。”司黎微微歪头,眼中带着浓厚的兴味。

      “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司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在偿还此间因果罢了。”叶琉将手抽了出来,被捂热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湿意,接触到空气,又转成微微的凉。

      “夜深了,司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合作的事,明日我会派人与司大人详谈的。”

      语气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看来,又碰到她的底线了,真是容易炸毛呢。

      司黎识趣地带上面罩,走到窗边。

      “也好,那……晚安。”

      极快的气息擦过耳尖,未等叶琉反应过来,司黎便单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身而出,动作轻巧,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没入了庭院深处茂密的竹林。

      叶琉静坐良久,关上了窗。

      风吹散了手中的余温,却没吹散耳尖那一抹浅淡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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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番外不定时掉落中,大概十章左右的样子(因为没有存稿X﹏X,抱歉抱歉)。 推一下预收,下一本会开,还是会先全文存稿的。 《半世欢》   那一年,她轻摇团扇,柔若无骨的身躯,靠着金丝蜀绢软塌,柔软的扇面抬起我的下巴。      我望进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谁都显得深情的眼睛,朱唇轻启,她对着我吐出了一个“滚”字。      宠妃×狼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