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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未央 只可惜了, ...

  •   戌时正,夜宴启。

      宫里的掌事太监们领着大臣及其家眷登上未央殿前的长阶。

      汉白玉的砖石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冷意,两侧是一排排禁军,立的笔直,黑色甲胄反着寒光。

      叶琉跟在叶夫人身后,在长阶前与叶渊及两位兄长汇合,又随着指引依次踏进殿中。

      未央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此次宴会邀请的是京城四品及以上官员,叶琉留心瞧着被邀请来的人,所见大多都是世家贵族,尤以四大世家为首,只零星掺着几名寒门子弟。

      叶琉刚落座,便听见殿门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恭迎皇上、皇后娘娘!”

      殿内众人一时之间整整齐齐的起身行礼,“恭迎皇上、皇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琉亦垂首施礼,余光瞥见一片明黄的衣角,长长的衣摆缓缓扫过殿中金绒丝线织就的盘金毯,金凤与金龙逶然曳地,琉璃灯盏的光亮细细撒于其上,在叶琉眼中一隅似活过来般,流动着向前远去。

      “诸卿平身。”

      “谢皇上、皇后!”

      陵国年轻的帝王声音清越,携着皇后登上了未央殿最高处的宝座。

      “今日设宴,共贺懿和诞辰,诸卿同欢,不必拘谨。”

      懿和,是熙舟的封号,自她在人间降生起,皇帝便为她赐下封号及大片封地,足以见其殊荣。

      语毕,殿外早早侯着的一排舞姬鱼贯而入,步态仪举整齐悦目,皆以轻纱覆面,应是皇室里专门培养以供平日宴饮祭司的官伶。

      叶琉低垂着头,坐回位子上。

      帝后同至,却不见今日寿星。也不知这宴,究竟是为谁而设。

      她浅呷一口清茶,闲闲瞥了几眼大殿中的歌舞,有些兴致缺缺。

      活得久了,不论是对这晏上歌舞,还是这各怀鬼胎的宴会,她都无甚兴趣。若非为了查一查司黎,她也实在是懒得看人间这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思及此,叶琉忍不住瞧了一眼下方端坐的身影。

      宴会排位是依品阶而定,司黎这一年因着新帝改革,升的极快,从八品修撰至四品学士,势头极猛。

      司家因着她的原故,隐隐有成为京中新贵的趋势。

      欲戴其冠,先承其重。

      至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方制衡,叶琉便是猜也能猜个七八。

      当今这个朝代这位皇帝,不安稳不安生,变中藏着多少机遇,便有多少凶险。

      更何况,她是女子。

      在人间,女子本就被当了千年附属。如今独立于男子之上出了个先例,又会有多少双眼睛,蠢蠢欲动想要拉她下马呢。

      正思量间,那人却忽然侧首。

      微垂的鹿眼撞上了叶琉尚未收回的视线。

      叶琉嘴角轻扬,不见半点偷看被抓包的尴尬,对着司黎略一颔首,乖乖巧巧的。

      叶琉瞧着那人挪开目光,也轻笑着回头,倒还是和从前一般敏锐。

      宴过三旬,仍未见公主亲至。叶琉想着熙舟那小家伙爱凑热闹的性子,此时未至,怕是无法前来了。

      也未曾给自己捎个口信,分明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在自己身前晃悠,匆忙至此……应是皇后的手笔了。

      不过皇后向来对熙舟宠爱有加,想来,这小家伙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今日诸卿共聚,皆是朝中重臣,朕之股肱,有能之辈!朕亦趁此,请众臣们断一案——陈辞!”宴至酣时,皇帝忽而开口,打破了殿中虚假的平和。

      “臣在!”

      宴会下首走上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官服整理的极为板正,便是在这宴饮之中亦未曾凌乱分毫,通身一股文人书卷气,只是眉宇间却隐现杀伐之色。

      叶琉思索着这人的来历,倒真想出几分眉目来。

      今年新科的榜眼,比寒门还寒门的人物,正儿八经的平民出身,据说乡试参考时一身麻衣补丁,被考官瞧见,再三核查后才放了人,险些误了考试时辰。

      这般境遇的人能读书,且中了榜眼,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一时宴会都静了下来。

      皇帝抬眸扫视着这些素日里在朝堂上与他处处作对的世族大臣,未发一言,却无一人迎上他的视线。

      “不知是何奇案,竟让陛下如此重视?陈侍郎,老臣也是好奇得很。”

      坐于上首的王丞相慢悠悠的开口,他是当今五大家族中王家的现任族长,也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

      此言一出,缓下了一时僵硬的气氛。

      皇帝视线转向王丞相,眼中微压未减半分。

      王丞相到底是多年的老狐狸了,登基不过三载的新帝而已,他还未如何放在眼中,与皇帝对视间未见半分异样。

      陈辞眼睫微抬,见圣上对自己轻轻点了头,方重新垂眸,不徐不疾的说道。

      “臣于月前审讯,遇一案,乃前户部侍郎侵占农户田产。翻阅卷宗时,却发现其牵连甚广,甚至牵扯到了王中散大夫。臣自觉此事重大,不敢妄断,正欲上报,未成想陛下竟亲临刑部,听禀之后对此事甚为重视,命臣仔细寻证,臣苦寻三月余,于今日搜集整理好了全部证据,人证物证具在。这其中牵扯之深,实是难以估量,非臣一人所能决断。陛下观后亦是深觉此事需与诸臣共议,特命臣于此陈案。”

      说罢,他侧身,与身旁的太监说了两句话,太监步履匆匆而出。

      不多时,便自殿外领来了四名侍从——个个手中托着木盘,其上堆积的竹简高度没过了他们的发顶。

      官伶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一时大殿上变得极肃静。

      叶琉用余光扫过那些重臣,轻轻挑了挑眉。

      官宴变公堂,这小皇帝唱的是哪一出?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司黎仍旧古井无波的身影。看起来,她似乎并不意外。

      叶琉脑中思绪闪过,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物证与人证口述在此,诸位大人可自行传阅。”陈辞令四名侍从依次将卷宗自前至后传递。

      第一个接过的,便是王丞相。

      距离太远,叶琉只瞧见了王丞相接过卷宗,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过想来心情应当不大美妙。这王散大夫是王丞相的二儿子,散大夫本就是一个闲散文官,挂职而已,世家里面那些游手好闲,有些学识却又无甚抱负者多半家里会给捐一个闲散小官,王丞相的二儿子便是这一类。

      田地纠纷扯到一介有名无实的纨绔,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皇帝似乎对眼下的场面颇为满意,目光扫过安静的人群,像是在巡视即将收复的失地。

      宴会上静默的可怕。

      叶琉嘴角勾起一抹笑,小皇帝设的鸿门宴,想来个瓮中捉鳖,可惜……

      “王丞相,不知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皇帝的声线威严,隐带肃杀。

      王丞相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托盘,起身行至大殿中央,施了一记吉拜礼。紫金腰带在灯火下泛着暗光。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殿中人听清。

      “臣教子无方,实是愧对圣上,愧对百姓。发生今日之事,臣亦是痛心之至。臣为官四十余载,未曾想朝之蠹虫竟出自家门!臣无颜面对民之所望,自请革除官职,以正风气!”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不可啊!万万不可!”
      “丞相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不知宴会上是谁先喊了这一声,紧接着声浪如潮,越来越高,四下望去,诸臣竟跪倒一片。

      小皇帝一时被王丞相的话语震住。

      他未曾想王丞相竟如此果决,直接向他请辞。第一刻涌上的感受竟不是喜悦而是难以置信。

      台下越来越高的声浪拉回了他的神思,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火。

      是了,怎会如此轻易?

      世家之根盘踞王朝百余年,王丞相这老贼分明是一手以退为进,让自己亲眼瞧瞧,世家根基之深!

      皇帝面色越来越冷,帝王冕珠噼啪作响。他双手撑案而起,居高临下一一扫过大殿中跪求的朝臣,冷哼一声。

      “王丞相真是得人爱戴,朝中竟有如此多的重臣不舍您!想来便是先皇兄,都不及您之威仪!”

      这话便重了。

      叶琉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是指着王丞相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贵族势大,天子式微。

      “陛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落在大殿里,拽回了皇帝的理智。

      那位高坐凤位的女子终是不再做壁上观,发出了自夜宴以来的第一句言语。

      皇帝眉头微皱,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亦知自己方才失态,冷哼一声拂袖而坐。

      “陛下息怒,在坐诸位皆是陵国股弘之臣。老臣虽自愧家教无方,可为官四十余载也算能得上一句殚精竭虑,今日唯求陛下允老臣辞官,以正我朝风气,只是,臣尚有一事要禀,本欲在明日朝会奏请,如今不禀,怕是再无机会了。”

      王丞相一字一句说的很坚决,像是早便做好了决定,并没有展现丝毫慌张。

      听及此,宴会上的众臣也没了声音。皇帝瞧着王丞相半躬的姿态,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开口道:“王丞相为陵国殚精竭虑多年,便是此刻仍为国着想,此要求若不应允倒是朕的不是了,丞相且讲吧。”

      “臣所禀之事,说来凑巧,正事关陈辞,陈侍郎。”

      皇帝淡淡扫了一眼仍站在大殿前的陈辞。见他垂手而立,神色并无异样,想着自己多年的栽培与掌控,量这王丞相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便没有打断,任由他讲下去。

      “说来惭愧。臣那不成器的二儿子,在两月前曾与一青楼女子发生口角,事后欲派人寻衅滋事。臣得知后即刻制止,并关了他禁闭,至今仍在府上不得外出,臣自觉小子无理,便遣人送去礼品为那女子赔罪。谁知去的人竟回说那女子已被赎身,”王丞相语气平缓,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巧的是,她被赎身那日正是与犬子发生争执之时,臣本不应多事,但又想此事不去赔礼实在良心难安,便又派人再度寻访,未成想……这人竟是被陈辞陈侍郎赎了去,还被抬为了正妻。”他略顿,抬眼望向陈辞。

      “而陈侍郎早在中举前,便已与一女子结为夫妻。那女子现在仍在陈侍郎家乡会泽县赵家庄待陈侍郎归家。”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王丞相声音转沉,“陈侍郎,你是刑部侍郎,当知道,陵国现今法律对有妻再娶、抛弃发妻应判何罪吧。”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陈辞。

      皇帝的面色骤然变得阴沉,他盯着陈侍郎,一字一句问道,“陈辞,可有此事?”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陈辞跪了下来,他声音平静,“禀陛下,此事,为真。”

      一时间,大殿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琉听着陈辞毫不掩饰的承认,皇帝阴沉的能滴出水的面色,稳如泰山的王丞相以及那始终稳坐凤位的皇后,几乎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这陵国,这人间——当真是千百年未曾变过。如此的,相互撕咬,如此的,争权夺势。只是可怜了其中的无辜之人。

      叶琉垂下眼帘。

      这场闹剧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然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那陈辞确是弃妻再娶,承认的如此痛快,不过是,再娶之罪可比杀妻再娶的人命官司轻的多。

      里面的弯弯绕绕若陈辞说明白了,也不过是戳着当今皇帝的脊梁骨,毕竟,皇帝也做过此事。还不如直接认下,尚能在皇帝那里博个出路。

      至于王丞相发现的那般巧合,是偶然得之还是有意为之,都没那么重要了。

      今日他如此果决的提出辞官,也不过是早有预谋。马上到了他要退位的年纪,下面接替之人早已打点妥当,不过差的就是那么临门一脚。

      位置不会分给皇帝,不过是世族之间互相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皇帝现在甚至,还没有插足的资格。

      只可惜了,好好的一场夜宴,她还没吃上两口,便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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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番外不定时掉落中,大概十章左右的样子(因为没有存稿X﹏X,抱歉抱歉)。 推一下预收,下一本会开,还是会先全文存稿的。 《半世欢》   那一年,她轻摇团扇,柔若无骨的身躯,靠着金丝蜀绢软塌,柔软的扇面抬起我的下巴。      我望进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谁都显得深情的眼睛,朱唇轻启,她对着我吐出了一个“滚”字。      宠妃×狼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