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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白雀 何莫大概从 ...

  •   静待两秒,身后传出“呯”的巨响,何莫回头时那里空无一人,只剩碎玻璃挂在窗沿要掉不掉地晃。

      他原地呆滞片刻,确定人真的走了,才暗戳戳拿衣服抹了下眼泪。
      随后怏怏不乐地垂头,与玻璃片上自己的倒影对望半晌,莫名其妙想起柏榷的脸。

      “见鬼了才会想她。”何莫冷着脸抱臂,大摇大摆就往出口走。

      走不过半米,人影一滞,行云流水掉头冲了回去。

      什么叫“被夫人押走再审”?柏榷如果真存心包庇的话,又怎么特意将他们分开看管?当初还是便宜了那个金牙,就该把所有事全拷问清楚再送他走!
      对于嘉禾,何莫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加仑黑牢。

      实验犬留下的阴影还是太深,麦德尔的惨状犹在眼前。何莫刚戴好供氧器,铁梁就“轰隆”一声砸在岔路口,看来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
      还有没有其他路径?他绞劲脑汁地想,手背抹过额头,一个细节浮出水面。

      艾辰对何莫的关注度向来高得离谱,滑出匝门后到了光亮地带,他曾多嘴问了句:“你受伤了?脸上有血。”
      “没有啊——”何莫灵活调动面部肌肉,“不疼。大概是沾的别人的吧。”

      现在想来,其余人一尘不染,怎么可能专门沾他脸上?液体多半是在暗道口被滴上的。再联系辰哥将芯片悬在下水道上方的那一幕,他脑神经过电似的悟了——
      加仑黑牢,很可能就建在货物输送渠道的上方!

      *

      狱房没塌,只是浓烟与焦糊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柏榷!”何莫被供氧器压着声,喊到沙哑也只能凑出芝麻点大的音量。他翻过层叠的铁栏,大汗淋漓地往里闯,“柏榷!你在哪儿?!”
      五分钟后,西南方向发现几具尸体蜷缩在墙角,被他一一掰正脸看,一无所获。

      十分钟后,第二区域的高温已经到达防护服都白搭的地步,他迫不得已退出来,重新搜查外区幸存者。中途集氧瓶传出耗尽提示,被无意识忽略,心跳盖过了机械声。

      十五分钟后,正北方向倒数第二间狱房出现三具女尸,体型与目标相似。

      同一地点,捡到了一柄刀。是赴渊。

      柏榷死了。
      这是个极简单的结论。不需要任何验证。

      何莫魂不守舍地在原地蹲了会儿,腿麻了也无动于衷,甚至想抽条烟就着大火点上。一摸裤兜,发现隔着防护服呢,尼磨纤维材质的,抓上去都打滑。
      人怎么能活得这么狼狈。

      他也不在外面,在研究院里,辰哥他们出去了吗?大概不用担心,曜晶环显示好着呢。只是他不太好,火还在烧,就差窜到脸上来了。
      何莫后知后觉这番举动确实有欠考虑,自己都还生死未卜竟然去操心一个叛徒的死活,荼颜要是还在,指定边揍边夸他有种。

      氧气含量只剩下一格,何莫咬着手电爬起来,关闭曜晶环的定位系统。
      自己闯下的祸,就不劳别人替他收尸了。

      来路浓烟滚滚,寻常来讲摸黑往外跑也不是不行,但那是对供氧充足的情况而言。
      牢狱周边连着长廊和密室,没有应急出口,距离最短的通道也在百米开外的四号区域。要真这么走,铁肺也得耗死在半路。

      只有一个地方。
      他得拿命去验证,拿与柏榷的默契来赌。

      任何空穴来风的推测都显得不切实际,唯独这个念头,彷徨无依地出现、存在,坚定不移。
      正如很多年前两人一同在任务中迷失,柏榷将所有备用药物留给他,自己坐在枯树干上放风,日暮中的背影看着单薄又强大。

      “要是真回不去,我们干脆在这儿搭个帐篷寄居,反正资源还能够撑十几天……”何莫摆弄着手里的信号弹,一本正经畅想未来,“偶尔体验下返璞归真的生活也不错,郊野的日光浴可比瓦尔哈圣枢顶层的货真价实多了。”

      “我们能回去。”
      柏榷正将赴渊收拢,插进发髻。

      何莫很少见她长发的样子,通常总利落地丸在脑后,用折叠刀或者是别的固定住。何莫曾打趣她和赴渊是同生共死的缘分,无论去哪儿都形影不离。柏榷没有否认。
      他笑道:“你还挺自信,这天上连只鸟影都没,洛队能找来也是奇迹了。”
      “人生需要一些相信。”柏榷道,“你想要它在,它就在,没有任何原因。”

      也就在这句话后,远天飞来了接他们回家的机舰。

      “嘭!”
      何莫撞进那间起居室的门,一把扯下面罩,靠墙剧烈喘息。
      这里布置的与刚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卷臂沙发依旧保持半凹陷状态,墨绿地毯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透着沉稳及一丝不苟的味道。
      他不敢拖延,先将地毯撤了,再推开桌椅,所有器具被翻了个底朝天,总算在窗帘后面找到了狭小的通道口,用铁板隔着上了锁。
      果然。
      以柏榷的风格一定会留下暗示,何莫开始检索细节,从重逢那刻起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举止有什么异常?
      热浪从门缝中涌来,空气被挤压成颤抖的波纹。绷弦一线中何莫看见了餐桌上的食物。

      银盅里,冰淇淋化一盘汤,中间依稀凸起个硬块。
      是一把钥匙。

      *

      柏榷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何莫很久前就明白这一点。

      当年他们看似配合默契,实际刚爬上楼顶柏榷就翻脸不认人地策反了他。
      “喂!你偷我光刃干什么?给我放下!”何莫顶着一头炸开的毛,舀冰淇淋的动作一望而知地慢了。
      柏榷理都不理,得手后转身溜进夜色中。
      “……”
      热风里,何莫终于清楚自己所处的是个怎样的是非之地,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流苏更是在窝里睡得跟头猪似的,没个鸟用。
      他的伏墟啊!
      何莫悲愤欲绝,吃完整桶冰淇淋也没能憋住火气,干脆连夜在基地大门站成了一尊雕塑。

      次日天刚蒙蒙亮,安保队迷瞪着眼,叼着牙刷走进调控室。见着何莫的时候,嘴里泡沫差点喷他一脸:“你你你你……”
      “你好。”何莫顶着黑眼圈神采奕奕地说,“能借根烟吗?”
      “这么早?西阳打太边出来啦?”大哥边抽烟盒边道。
      何莫盯监控的眼神比他哥当兵那会儿还要坚毅,闻言竖起一根手指:“嘘,今天有重要目标出现,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必要时躲我身后……”
      大哥懵圈。没接上话就见他忽然蹦起,高喊一声“来了!”,扛着铁锅冲了出去。

      足以一次性摊十个煎蛋的硕大锅底差点就要挥下去,何莫倏地感受到一番阻力,怎么使劲都没法往下压。
      柏榷的脸从锅边挪了出来,静静看他。
      这场景高低有点丢面子,何莫豁出去般道:“你还好意思回来?再不把伏墟还我,我——”
      扛锅的手被掰开,被迫塞了样东西。
      是他的光刃,及一份盒装冰淇淋。

      “……”

      何莫整不会了:“这什么意思?”
      柏榷依旧不说话,饶过他就走。

      至此,两人的有效交流还停在昨晚的“吃”字。何莫怀疑她有语言障碍,为此特地咨询了黛欧丽女爵。得到的回答是——别见怪,她单纯不想理你。
      昨晚拿了伏墟,是想找工匠煅一把同材质的折叠刀。

      要说误会能就此解开,也算好事一桩。却偏偏这个时候,柏榷黑着脸从门外进来瞪了他一眼。

      冤家路窄,说的就是这个。

      但就性格而言,何莫恰好与她相反,能动口绝不动手,嘴皮子功夫一流,鲜少有安静时刻。
      于是这成了两人构建诡异组合的重要推动力——柏榷外出采购,他紧巴巴跟在后面还价,缺斤少两什么的掰扯得一清二楚,老商民听了都犯难。最后甚至不需要何莫亲自出场,只用报他大名,再高的价都能对半折。

      作为体面人的回馈,出门一趟捎点吃的是起码,最常见的就是冰淇淋。

      有次柏榷很晚才回来,天空繁星浩荡,她仰头看着,意识到这是一个犹如初见的夜晚。
      何莫坐在楼顶朝她挥手。
      “天天早出晚归的,基地给你的任务有那么多?我可得找洛队说说去。”
      “私事。”
      柏榷身手很好,翻上楼顶后在他身边坐下,宽大风衣里藏着蔷薇花香,及淡淡的血腥味儿。何莫一闻就知:“出城了?”
      “嗯。”
      “其实没必要,你尊称人家一声老师,她教你是应该的。再说黛欧丽在黎明女校有那么多学生,教育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情怀,互相成就的事嘛。”
      柏榷:“老师喜欢。”

      她不善于表达,来去也只这四个字。何莫心里微微一软,撕开冰淇淋盒的包装膜:“有你这样的学生,别说女爵了,我都为你感到骄傲。”
      “真的?”
      “当然。”这是两月来柏榷第一次用疑问句对话,何莫好奇,“小雀儿,你为什么来这儿?”
      她答不上来。

      何莫很享受吃甜品的过程,哪怕冬天也要捧着冰棍小口地嗦,因此没少被艾辰说教。
      柏榷不喜欢吃甜,但偶尔也被何莫带着分食两口,然后坐在旁边,发呆或闲聊。

      闲聊这个词乍听确实有虚度光阴的味道在,但何莫不这么认为,他推了推柏榷的肩,示意她躺下。
      “你得放松,大脑中什么都不要有,只想着现在,想着头顶的星空。闲聊是漫无目的的,千万不要将它当作一项任务来看,能做到吗?”
      女孩儿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懒懒点头。
      “现在,随便说一个词。”
      “堡垒。”
      “不要这个。”何莫飞速驳回,“想点其他的。”
      “……银弹壳?”
      “再想。”
      柏榷索性报菜名般地念出十几个词,随后成功收获来自何莫的冷眼。

      “你脑子里的东西有够枯燥。”他道,“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样——
      “听过‘易拉罐蜡烛’吗?”

      与何莫闲聊完全不用担心没话题,他的嘴里总能蹦出些稀奇古怪的人或物——见过的没见过的、真实的虚幻的,柏林维斯女士与骑士爱人,德森尔兹上校和他的狐狸。
      至于搁置在一边的冰淇淋,何莫总会在它即将化完时三下五除二地吃掉,拍拍屁股起身,宣布结束今晚的闲聊。柏榷看透了他,是以在那天的夜空下,她拿出了自己新煅造的赴渊:
      “用这个。”

      离晶制的剑锋不易使冰融化。

      何莫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夏夜里柏榷的言外之意,他向来不适合考虑这些,于是自在地笑了,扬起手中的伏墟:“我有。”

      此后七年柏榷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也再没有表达类似“不舍”的意思。那个夜晚过去得如此平淡,平淡到现在想起都痛惜到无以复加。

      小雀儿……

      何莫红着眼,替她收好赴渊,又从汤体中拣出钥匙,头也不回地钻进通道。

      这是个用长条铝管制成的简易通道,转折点未做过缓冲处理,他从三楼磕磕绊绊滑下去,最终掉进一堆枯草丛中。
      巨大的喧哗声包围了他。
      咆哮、嘶喊,谩骂与呼救。此时正当黑天,磅礴的火光却将天空映得恍若白昼。数不清的影子从即将塌陷的院门内鱼贯而出,疯疯癫癫地蜷在地上打滚,企图将火扑灭。而那些相对健全的,没选择逃,而是在聚众争抢什么东西。

      一支核磁机枪。

      荒林危机四伏,谁都想要出去,可谁都忌惮异形,拿不到武器就意味着要永远被困在这里,这是一场从属于人性的厮杀。
      何莫扯住防护服的卡扣,噼里啪啦崩开。动静立刻吸引了一批目光,他们用豺狼般的眼神看去——青年脸上抹满炭灰,手指皴裂,脖颈大汗淋漓,还留有锁扣束缚过的红印,约莫刚出来不久。
      这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左腿一阵奇异的疼,是在通道内磕裂了骨头,何莫站得歪歪扭扭,将装备包挪到怀里护着。
      目前最妥善的对策是用武器先下手为强,兜中弹药充沛,足够撑到洛岚出来支援——
      但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人群簇拥过来,到处弥漫着凶狠和猜疑的气息。何莫不能让他们看出左腿的异常,只向周围环视一眼,道:“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枪,而是药物。”

      “药,我有。”
      当即有枪口对准了他。
      “但我不接受胁迫。”枪响,那个率先抬手人被子弹射穿了右腿。

      “武器我有很多,对付你们绰绰有余。”何莫道,“我不想拿对付异形的武器与同类自相残杀,所以劝你们最好安分点,服从指挥,等待救援。”
      “救援?”有人面带不屑,狐疑地凑近,等看清他胸前的天荒标识,霎时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一个军方派来的奸细,敢潜入研究院杀人放火,害得我们无家可归!说什么‘救援’,不过是想方设法把我们押回城邦,服从放逐令而已!”
      “你们别无选择。”何莫声线一冷,“尼斯顿河的栈桥断了,向南逃离行不通,北面是一处高达百米的断崖,崖底是野狼的领地——你想过去送死么?”
      “多虑了。”男人森然道,“得到你身上的武器装甲,当然不用送死。”

      何莫眼尾一颤。

      扣动扳机的瞬间,他后腰划过剧痛,是那个被他射伤的男人蹑手蹑脚绕到后方,举着柄首压了上来!
      “敢打断我的腿,那就陪我一起死!我杀了你!”
      撕心裂肺的谩骂中,何莫体力耗尽,全靠意志强撑。当对方狰狞着表情刺下第二刀,他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人疾呼着朝自己奔来:

      “何莫!”

      …

      “何莫!”

      他蓦然睁眼,头顶是熟悉的冰蓝色粘合砖,幽凉的光从缝隙中渗出,勾勒扇形轮廓。

      “这里是疗养舱。”何叙的声音冷淡有力,“还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自从几年前两人因流苏的事大吵一架,何莫就很少能在生病期间得到他哥的探望,现在失而复得情愫却更倾向于别扭、麻木,心劳日拙与化不开的疲惫。他以平躺的姿势盯了何叙一会儿,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没有,我没事。
      “辰哥呢?”

      机舰运行时和缓的嗡鸣萦绕耳畔。是一种沉稳的杂音,其实不令人讨厌,这意味着机舰正在下降,他们很快就要到城邦了。
      他睡了多久?
      没得到回复,何莫拔掉疗养舱的管子想要起身。一股痒意冲上来,他弯腰咳嗽,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斤混泥土。
      “咳咳咳……”

      “你该好好关心关心自己。”何叙轻而易举将人推回去,“全身上下十几处淤青,呼吸道呛入过量杂质而磨损严重,头部一处撞击性创伤,左腕骨折,背肌撕裂……
      “怎么做到的?”一连念了两三分钟,他甩过查验报告,“要不是舰长在关键时刻赶到,你还有命活吗?”

      何莫躺在舱内的软椅上,任由声音喋喋不休地盘旋上方,那感觉就像逝者聆听悼词,无聊且催眠。但他冷冻的意识却在其间逐步化开,终于感受到疼痛,感受到鲜活,感受到区别于浓烟与焦炭味的纯净空气。
      他想起柏榷,想起荼颜,想起衣袋里的折叠刀和钥匙,于是当全部“罪状”宣读完毕,他懒懒掀开脸上盖着的报告单,看向那张久违的面孔。
      何叙看起来不太好,许久没合眼,眼下淤青深重。

      虽说何莫对外能屈能伸,甭管犯了什么事一句“我错了”打天下,滑跪抹泪那是手到擒来。
      但这点在面对何叙时除外。
      他吐出三个字:
      “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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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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