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黎明女校 “我教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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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冷得格外早，才刚入秋，夜风就涌起了凛然的寒气。
荼颜撑起一条腿，坐姿潇洒，心情却潇洒不到哪里去。
他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转眼，时间又滑过大半。
“你都不知道那帮人有多难缠。”身后的青铜门应声启开，何莫绕着胳膊走来，絮絮叨叨地，“他们看人手不够，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调来一批虾兵蟹将，也不管我手上到底有没有东西就拼死拼活地拿炮往前轰。”
荼颜：“那是不想留活口了。玫瑰失窃已成定局，他们上级干脆下了死令，至少得给出个交代。”
“让他们去跟辰哥交代吧！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何莫冷哼，挨着他坐下，捣鼓起手上的的塑料袋子。
“还有那个福利厅简直是给鬼开的，两份炸土豆卖我八十八，黑成这样居然还不被叫停？都暴利到没边了！”
荼颜微笑：“看来‘扫黑除恶’计划要提上日程。”
所谓“扫黑除恶”，是指艾辰除流放任务外接揽的私活。这种事情没有报酬，军区也不会特地派遣人来暗中保护，因此吃力不讨好，还很容易得罪一些不得了的权贵。
蔷薇马戏团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何莫干咳一声：“倒也不用麻烦辰哥，我们哪天顺路过去，一锅端了就行。”
“……”
从寒山窟回来很长一段时间，荼颜能察觉出何二跟艾辰相处时多了层不自然的隔阂，“冷战”说的过重，确切该视为何莫单方面较劲。
他打了三天唇枪舌战才跟何莫套出缘由，果然和自己猜的大差不差，是雪山那趟惹出的不痛快。
正常讲都过去这么多久，他背上的伤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早该翻篇才对。也就何二了，硬是凭那固执得可歌可泣、天大地大面子最大的性格把战线拉长到了现在。
说实话，荼颜听着都头疼。
他当即什么也没说，拎着何莫闯出基地，一路狂飙到了四区三角楼——一个臭名远扬的灰色地带。
上级都不屑管的地方，地头蛇横行，黑色贸易比比皆是。
那段时间又邪风正盛，他们赶去的时候，正巧碰上艾辰戳破某位知名掌权人的交易，好死不死把人惹恼。霎时间一众虎背熊腰的魁梧男人打着赤臂围上来，个个摩拳擦掌，吓得两人心脏都停跳，手忙脚乱地冲过去帮忙，混乱中挨了好几拳才把人解救出来。
当晚，何莫顶着青肿的脸抱着艾辰的腿不撒手，哭丧般嚎了一整晚。
心结是打开了，但后遗症也不小。
何莫就此对“扫黑除恶”计划产生抗拒心理，无论艾辰去哪里出任务都得跟着，不但如此，他还发疯一样地练习格斗，大半夜不睡觉绕着基地跑酷，二春起来以为见着鬼，一下把困扰半年的尿频给治好了。
总而言之那段鸡飞狗跳的时光，天荒一半队员都在恳请黛欧丽重出江湖，拿当年名动城邦的“战后PTSD群体的虚拟现实暴露疗法”拯救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荼颜从回忆中脱离，恰好看见何莫提到眼前的炸土豆。
荼颜：“还有我的份？”
“可不嘛，大军师。”何莫一抻胳膊，箍着他的肩往怀里勒，“才过去多久，城邦里里外外比我还了解，我都不知道那片废楼里还有这么块‘风水宝地’，下次带上二春、流苏一起去那里捉迷藏，肯定刺激。”
“出息。”荼颜笑骂，翻开纸袋子。
热气氤氲，条状土豆被炸得金黄焦脆，没撒孜然和辣椒面。
他扭头。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蘸料啊？”何莫道，“去辣椒面还算给我省钱了呢。”
何莫大快朵颐的吃相确实开胃，荼颜拿签子戳了一口：
“其实我挺早就习惯了，辣椒和孜然确实是烧烤的灵魂，不加没味儿。
“还有苹果。虽然是合成品，但看你们吃久了我也觉得没什么不能吃，上次尝了口，味道还出奇地不错。”
凌晨接近天亮的时段是城邦最安静的时刻，旭日浸泡在蓝调天空，像一颗火种落入森凉海底，风如浪波，冷热参半。
听荼颜提起苹果，何莫莫名其妙想到之前在机舰上的那个梦。
他思索片刻，犹犹豫豫地蹭过来：“哎，我有个秘密，你听不听？”
荼颜狐疑道：“就你这大大咧咧的性格，还能掖得住什么？”
“啧，怎么说话的。这我可就不爱听了。”何莫清嗓道，“你还记得苏徐易给我下的毒素吗？其实在去寒山窟的机舰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被绑在实验台逃不出去，刚挣扎到一半就被你杀了。”
荼颜不以为意：“做梦就做梦，扯什么毒素。”
何莫：“因为自苏徐易给我喝下那杯热可可起，我就隔三岔五地做梦，虽然不比机舰上的恐怖也能算光怪陆离。比如被困在全透明空间，处处都有一堵无形的墙，或是身上长出鳞片和刺，口吐花瓣等等，梦与梦之间相关性很高，甚至像是连续的。最后一幕停在你杀我的场景，面前是贴着‘逃生出口’的铁门，如果毒素没被那么快解决，说不定我还能梦见那扇门后面的样子。”
荼颜有了点兴趣：“真的？”
“没错。”何莫讳莫如深道，“还没讲完呢，欲知后事发展，请先交代——”
他洋洋洒洒一指角落的玫瑰，“这个，拿来干嘛的？”
“……”荼颜，“送人。”
何莫：“送谁？”
荼颜被他追问得没着：“送你那位在外过夜、不恋家门的舰长大人。”
“我就知道！”何莫得意地一扬下巴，用发号施令的语气道，“不过你今天必定是等不到了，听辰哥说，洛队在临近城邦西口的那片区域发现了新种异形的踪迹，估计要连夜追踪，最快也得明天才到。”
荼颜：“所以，你的想法是？”
何莫瞬间本性毕露：“这玫瑰放太久也不新鲜，要不干脆拿给季辉做成鲜花饼吃了得了，节约还——”
“想得美。”荼颜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好话，一把搂过玫瑰放得远远的，完了还不忘损人，“盛着点口水，都快淌地上了。”
奸计没得逞，何莫兴致缺缺地坐回去，本着破釜沉舟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的缺德情操，他道：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是我瞎编出来逗你玩的！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真的，得亏是梦境。鬼影子，你以后要敢欺负我我就告诉辰哥，看他不揍你！”
“不用等以后。”
何莫：“啊？”
荼颜一脚踹了过去。
*
得亏坐得远，没被踹下楼。
就是揉着屁股走路的样子有点滑稽，第二天荼颜搀他去医疗室时还觉得奇怪：
“我也没用多大力，真那么疼？”
“你被人踹一脚你不疼？还不如踹在我突出的腰间盘上。”何莫边吸冷气，边拿脚撇开跟着他凑热闹的流苏，“一边玩去。”
医疗室空空荡荡，却能隐约听到琴声。两人循着声音找到三楼冰室旁的花窗状房门，看见里面女爵的背影。
“是《英魂悼念曲》。”何莫扒着门缝说。
“干什么的？”
“不太清楚，大概是纪念亡灵英魂——在战争中死去的勇士。你不觉得这首曲子很悲状吗？”
荼颜静心感受：“是有点。”
“据说黛薇阁下年轻时与弗兰克先生在街头相遇，就是以这首曲子为媒介。”
“弗兰克……”荼颜确定在基地两个月以来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嗯，他已经谢世多年了，是上一代天荒舰长，资质比洛队还深呢。”何莫侃侃而谈，“他将女爵带进基地，教她军防与医疗，当然还有钢琴，女爵学会第一首琴曲就是《英魂悼念曲》。从前她们合奏这首曲子纪念前辈，后来弗兰克牺牲，黛薇便以此来纪念他。两人的爱情可谓是披肝沥胆，矢志不渝啊。”
荼颜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你这可不像是‘据说’。”
“当然，你忘了我身边有谁了？白雀她可是——”
话音顿止。
“她可是黛欧丽最骄傲的学生。”
两人不知觉步入室内，面朝一副巨型琉璃相框，噤声。
这是张大合照，相纸被保存完好。镜头中女孩儿们聚在礼堂阶梯前，簇拥着一位茄色西服女士，定格下容光焕发的一刻。
女士是黛欧丽，柏榷就站在她身边。那时柏榷尚且稚嫩，及肩短发，冷锐眉峰，凭借浑然天成的气质从众多面孔中脱颖而出。
黛欧丽除心理学家外的第二重身份昭然若揭。
“她是一名优秀的教育者。”何莫道，“她承办的黎明女校曾接纳数以百计的孩子，免费教授她们知识。”
“能听到这样的夸赞，是我职业生涯一大幸事。”交谈间隙，女爵合上琴盖走来。
自间谍事件后，她很少再回基地，一般都在女校定居。
荼颜与她并非初见，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倒是何莫显得有些拘谨。
“柏榷这事错也在我，那天我过于自负，没将你的话听进去。她走后我想了很久，会不会是教育出了问题，但没找出漏洞。”黛欧丽道，“柏榷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她拥有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勇武，像坚毅灵魂充斥着柔软的躯壳。在她身上，能看到我曾经的影子。”
荼颜想起当初在诊室，女爵曾说“所有荣誉都不再属于我”，那时他尝试寻找原因，现在看来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何莫:“您曾经的影子？”
“很模糊了，照镜子都不一定能看得清。”黛欧丽谦逊道，“总的来说能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三分在灵气，五分在眼睛。”
眼睛不同于性别外貌，它无法伪装、掩饰，替换。兔子的眼睛，豺狼的眼睛，猎杀者的眼睛，大约能透出胆怯和贪婪，或是掠夺的欲念。
而柏榷瞳色深黑，看似温驯恬淡，却时常蕴含着一种隐而不发的索求，像埋在棉花下的钩子。
这和年轻时候的黛欧丽再像不过了。
大荒漠来临第八年，城邦教育资源稀缺，军团只接纳武装男兵，女孩能接触的顶尖技术仅有医疗。
黛欧丽即便生来有雄浑壮志，也逃不过命运使然，选择钻研心理学。
但那时医护机构疲于应对磁感染及兽潮的侵害，早已无暇顾及内隐的心理疾病——尽管这意味着灾难越近，疯子越多。
因此最终结局是，“他们不愿为心理学研究者提供医疗资源。理由一是心理学研究价值不高，二是我为女性，没有资格申请特权。”
荼颜：“所以您来天荒，是为了借资源更好地研究……”
“不，我说过那些荣誉都不再属于我。”黛欧丽否决，“城邦诟病很多，总得有人去推翻，摸索，重建。这种时候，暴力比任何东西都要权威，药物太温柔了。”
荼颜看向大合照：“所以您不教他们心理学？”
“对。”女爵道，“我教她们如何使用弹药和装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