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40、吻 凉的冰，烈

　　两人穿出雨幕，走进一家提供暖气的酒庄。洛岚要来一篮毛巾去擦荼颜的湿发，对方被他逗笑，截住他伸来的手：“喂，我还没那么矫情。”
　　“嗯，你脚下这地毯矫情，一沾水就得坏。”随后不由分说将长发拢住，擦拭。

　　包厢隔音不错，墙面装点油画与涂鸦，丝织帷幔垂在窗前，窗外玫瑰花篮若隐若现。
　　荼颜目光向下一扫，撞见一对男女正站在对层露台前接吻。
　　“……”
　　他嘴角一抽，委婉道：“你选的还真是个风水宝地，这干柴烈火得开暖气我都嫌热。”

　　洛岚像丝毫没意识到这是家情侣主题庄园，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转手就要扒他外套：“衣服脱了我拿去烘干。”
　　“不不不……”
　　这当然不行——他今天可就只穿了一件，依然保持着在日月谷时的淳朴习性。自从上回洛岚知道他不穿内衬，直接给他塞了三大橱柜的衣服，差点给实验室爆改成妆造厅。
　　但就现在这个情况裸着上身跳窗逃跑也不太体面。

　　敲门声响起。

　　洛岚：“谁？”
　　“先生，您的饮品。”
　　侍者一袭面巾将脸裹得密不透风，放稳托盘便转身离去。

　　荼颜盯着满托盘的酒，将身后的人扯到前面，诧异道：
　　“喂，搞什么？这么多杯你……”
　　“喝。”洛岚被这么一打岔也忘了刚才那档事，示意人坐下，端起扎尼格罗尼放到他眼前。

　　红褐调酒液浸在冰中，幽金与明黄相撞，渗出一丝柑橘的清甜。

　　荼颜尝了口，脸皱成一团。
　　洛岚：“不好喝？”
　　金酒香烈，说不上来是苦是甜，总之够冲就对了。他舔唇：“还行。”

　　“继续。”
　　洛岚坐在对面的软沙发上，笑眯眯地望他，“把桌上这些全喝完，带你去干票大的。”

　　干票大的。
　　如此匪里匪气的发言荼颜只在某本海盗王小说上见过，没想到洛岚说出来也别有风味，他来了兴致：“你不喝？”
　　洛岚：“我看你喝。”

　　荼颜正郁闷着，也不带怕，手腕一转仰头闷了。
　　龙舌兰味有回甘，威士忌沁出果香，酸甜、甘冽、醇厚，木桶的烟熏味儿、泥土与青草的芬芳，干冰薄雾撩人面庞，柠檬片糊着烤熟的焦糖送进嘴里。

　　渐渐地，他感到胃里有一座温暖的火山在缓慢翻滚，带着酒精的灼热向四肢蔓延。那种感觉如同乘坐光轨列车，面前是捉不住的五光十色，厚重浓烈的刺激疯狂淹没感官，鸡零狗碎的破事儿都被抛之脑后。
　　暴雨泼身的寒凉也变得不值一提。
　　荼颜双颊酡红，晃着高脚杯栽回座位，在酣饮中隐约懂得了些人类醉酒的意趣。

　　“上个月你从大公馆脱身，不可能没留后手。”洛岚拿过一杯白水和他碰杯，“那人靠不靠谱？”
　　“不清楚，红桑异形，是个小孩儿。”荼颜揉揉眉心，“当时情况紧急，能有人答应就不错了，何况他技能和我的需求对口，也算捡了个便宜。”
　　洛岚：“什么需求？”

　　荼颜开始卖关子了。

　　洛岚不紧不慢道：“是木晶培养液吧。”
　　他登时酒醒三分：“你怎么知道？”

　　“我有外挂，想不知道都难。”洛岚这么一说，荼颜便想起唐毅身边还安插了他的间谍。
　　“木晶培养液可用于紊乱磁波，你看似将它留在馆内达成交易，实则是埋下隐患。红桑技能‘扩散’能针对任何属性的气息素进行放大，即是说只要过程顺利，他可使试验场内所有异形陷入暴动。当扩散值超过某个临界点，甚至会触发异形潮。”
　　荼颜托腮：“你觉得我的创意怎么样？”

　　洛岚直言：“不怎么样。”

　　“怎么会不怎么样。”荼颜算算时间，一个月也差不多能接近尾声了。
　　“唐毅觉察了你的计划，已经提前将那批实验体处理完毕，只留下了红桑异形。”洛岚道，“毒素的事你表现得太过从容，他大概猜到是有间谍窃取解药，所以最近在进行一场内部大换血。这次不行动，就很难再有机会了。”

　　空杯越摞越高，碎冰酒渍狼藉一片，荼颜终于灌完第十八杯冰梅伏特加，味还没尝明白就偏头呛了出来。
　　污浊混着酒水呕出，刮骨净髓，至痛至爽，脑中混沌随之割舍，只余滤到极致的纯粹刚烈。

　　他眸中清明，即刻明白了洛岚的用意：
　　“红桑不能死，我答应过带他出去。”

　　“那就得花点心思了。”洛岚收起掩在袖口的镭射炸药，点了点桌面，“最后一杯，喝吧。”

　　玻璃冰杯的表面水雾弥漫，荼颜若有所思地盯了片刻，忽而捏着杯颈一转，将酒标朝向洛岚。
　　看见了粘在背面的纸条。

　　“聪明。”
　　金标朝客，满酒为尊，对方亲敬的酒没有不喝的说法。
　　洛岚托起那杯卡萨布兰卡，小酌一口。

　　纸上内容不多，只有一串数字。
　　“2573……是房间号。”荼颜垂眼思索，倏地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对面那间？

　　他偏头望去，底下拥吻的两人已无影无踪。二次回忆让很多细节变得更为清晰，女郎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抚过男人的肩，金棕卷发披背，与另个人影重叠一起。

　　木雕店老板。

　　荼颜：“所以刚才进来送酒的侍者是……”
　　“诸延风。”洛岚道，“大公馆里我们的间谍。”

　　这下是真明白了，洛岚先斩后奏，趁他蒙在鼓里把路都铺好了。荼颜往后一躺，兴致缺缺地道：“合着是为了借酒壮胆啊，其实大可不必，杀人放火我都没带怕的，还能在乎这个？”
　　“不，是为了消愁。”洛岚淡定，“让你先宣泄会儿，怕等会儿下手太重，给人折腾死了。”
　　“不能折腾死？”
　　“……可以。只要你不介意被放逐城外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
　　“我介意。”洛岚屈指敲他脑袋，“所以不准。”

　　荼颜端着空杯如同一只怂耳的狐狸，欲吐还吞，最后狠狠拿牙凿了下冰。
　　他余光瞟到洛岚手中的酒杯上，呆愣半晌，噌地起立：
　　“靠！这杯卡萨布兰卡就这么借我的手喝了？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

　　洛岚斜睨着他，闷闷笑了，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
　　玻璃杯底叩在桌面，他起身吻上荼颜的唇。

　　凉的冰，烈的酒，归驯为同一种潮热，互补着残缺。

　　“临行仪式。”洛岚反手推开花窗，玫瑰瓣与夜色趁乱涌入，像大群火焰蝶扑翅而来。
　　他一只腿迈出窗沿，揽过荼颜的腰，“走了。”

　　*

　　洛岚这人指定有病，不是吃错药就是间接性抽风。临行仪式荼颜只见过碰杯的，没见过嘴对嘴的，对嘴就算了，喝的还是著名情酒卡萨布兰卡特调——只献情人不献师友。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坑蒙拐骗。

　　算他诡计多端。
　　算他出其不意。

　　算了，被骗就被骗吧。
　　自己也不吃亏。

　　荼颜脸上挂笑，下手却不带含糊，撂倒女郎后连拽带踢给人弄到墙角，在对方毫无招架之力的情况下还持续落拳。
　　“荼颜。”洛岚踩着男人的肩，在旁边观战许久，“收着点，再打下去要晕了。”

　　回过神，屋内已被闹得一片狼藉，果壳酒酿零碎满地。
　　“女郎”正拿看鬼一般的眼神瞥他，哆嗦着捂住割伤渗血的小腿，嗓子被血呛得发哑：
　　“别过来……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你还真是装上瘾了。”荼颜不留情补了一脚，拽着他的金发提起，“逐出公馆的滋味怎样？没了依仗你连谋生都难。现在是落魄到吃不起饭，被迫乔装骗色吧？”

　　长发是假的，随手一扯便脱落大块。女郎脸色发白，惊疑不定地看向对面的男人，又心虚收回视线。
　　那次霍安受挫回到公馆，口信内容直接激怒了唐毅，大换血时也免不了他的份。荼颜这番话无疑直击痛点，恨得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另个男人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倒不是他有多淡定，而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正常，毕竟浓情蜜意的时刻忽然被人破窗而入大打出手，任谁都难以接受。

　　“和你有什么关系。”
　　霍安终于不再夹着女腔说话，一抹额头，油腻的粉霜混着热酒淌下。他忍了忍，道，“你们能找到这里必然有求于人，想干什么最好快说，我也不是随便就能答应的。”

　　“没有你考虑的份。”
　　荼颜靠近他青肿的脸，耳语几句。

　　*

　　人们常说，埃卡尔酒庄的地窖内藏着个古典的黄昏。每当日暮低垂，庄主捧着满怀野栗子酣然归来，便能撞见偷酒的情人猫腰逃跑，以及地窖木缝中涌出的汹涌金色。

　　荼颜与洛岚走出庄园时，遇到的就是这样一片天。

　　“哎，我说你们人类谈情说爱的方式还挺无聊。”荼颜瞅着不远处一对秋千上的情侣，“才荡这么点高就开心成那样，要我说不如直接上树，大风一刮绝对比这个刺激。”

　　洛岚淡淡看他一眼。

　　“不但刺激还享受。你想——如果你上的是棵杏树，六月中旬就能结果，紫红一片压根吃不完。如果上的是棵香樟，驱蚊效果顶好，三米之内蛇虫不侵。如果是棵榕树那更方便了，又能遮风又能避雪，闲了还能听雨。”
　　洛岚摘掉他发顶沾着的碎花瓣：“冬天榕树都已经秃得漏顶，拿什么避雪？”

　　“日月谷和这儿不一样，四季常青。”

　　“说谎，又不是没见过。竹林前那棵梧桐树都枯成柴了，也就竹林翠点。”

　　身边人忽然不接话了，洛岚心头一跳，发觉自己无意戳破了某个点：
　　“这就是你要找蝶灵的原因？”

　　荼颜沉沉点头：“嗯。污染在不断扩散，波及谷底。蝶灵净化度高，是最有可能的途径。”

　　日月谷。
　　一个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地名。

　　洛岚很难对这三个字传达出明确又不失真的感情。他想了想：“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在这个街头摊贩一分钟煎十个烧饼还能跟顾客唠两句嗑的时代，来不及就是借口。荼颜叹道：“什么？”

　　洛岚：“你说将所有闯入领地的人类全都杀了，当年我意外掉入谷底，为什么不杀我？”

　　荼颜被问得一愣，这事他还真就没想过。况且十一年前心境早与现在不同，想再问问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估计很难再听到回复。
　　“巧了，这我还真回答不上来。如果硬要说个理由那只能是投缘吧。”

　　两人不知觉走上条柏油街道，砖红的墙、明黄的塔，窗边繁花连成绚烂的一条，列车般冲向远方。

　　雨后街上少行人，只开了几家洋溢着热气的餐店。
　　异形没有饥饿感，但在何莫的号召下荼颜对美食的兴趣也愈发浓厚，他左顾右盼，盯上一家招牌鲜艳的烧饼铺。

　　老大爷饼煎得不怎么样，口才却挺好，抹酱的功夫拐弯抹角地把两人夸了个遍。洛岚没什么反应，荼颜倒很受用，怼怼他的胳膊叫他多买两个。

　　洛岚无奈：“吃撑不好打架，晚上可是要见血的。”
　　老大爷手一抖，馅掉在地上，连忙重新给人实打实加满：“小兄弟，你听你哥的，一个准够吃！”
　　“……”

　　荼颜没憋住笑，不嫌事大道：“哥？”
　　洛岚别开脸，接了烧饼扯着人就走。

　　“哎，不闹了不闹了，我是有正经事问你。”荼颜咬着煎饼支吾，“唐毅那边，你确定安排好了？”
　　“嗯，地点在杀神擂，何莫跟艾辰也会去。”
　　“他们来干嘛？又不是打不……”
　　“凑热闹。”
　　荼颜语塞。
　　洛岚：“真是凑热闹，我今早还听见何莫跟他辰哥通讯，商讨要买哪家的爆米花和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