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38、朋友 “谢谢你，

　　深夜，明月高悬。

　　山巅旷茫寂静，风雪挤着脸颊割过，洛岚独自一人走出洞外，骤地听到一声狼啸。

　　白影双双跃入余光，混着不善的凝视，踏雪的轻响传来，他大致辨了个方位，提枪射去。
　　“呯！”

　　视野不佳，子弹一偏，斜射向右侧岩石，刹那将其碎成霏粉。白影失去藏身地咆哮着奔出，幽绿双瞳如鬼火惶惶——那是一对雪莲异形，浑身泛着无机质的白，獠牙被月光映得发亮。

　　幽暗环境作战对洛岚来说并无优势，加上雪莲闪躲速度奇快。他频频追击、跨越，连开数枪才险胜一筹。两枚子弹稳稳穿透心脏，两道人形陡然一晃，支离破碎瘫在地上。

　　结束了。
　　结束了吗？

　　洛岚手背擦过下颌的雪水，转身，面向那一丛幽秘的黑暗。

　　六七道惨白的人影从断木后面跳出来，包围着他走去。雪势猛地烈了，周围腾升起白茫茫的雾，洞口轮廓也消失在视野中。

　　洛岚顺应他们的步伐后退，再想扣动扳机才发现弹凿空了。
　　先不说来不来得及补给，即便赶得回去，装备包里也已经没了新弹。电光火石间洛岚一个后仰，风衣扫雪，枪管擦过碎岩，卡槽中弹出一截刀锋，直刺首当其冲的异形。

　　巨大的抗性冲击掼在肩头，洛岚被凶悍的力道略一牵制，伏身向下，眼瞳撞入大片花白的雪，以及一串跌落的血色。

　　异形发出不堪承受的哀嚎，刀刃随着挣动嵌得更深，洛岚掌心粘腻一片，奋力脱身、拔刀，精准而决然朝后划过一道月弧，逼退身后妄图夹击的异形。

　　雪域白莲擅于协作，咬定猎物后通常能僵持一天甚至更久。洛岚开始思考他们的目的性。
　　在荒野，异形袭人无非两种原因：保卫领土抢夺资源，或丧失神智处于应激状态。

　　洛岚难以判断现在的情况属于什么，如果是误闯领地那还好办，但遇上全然失智的异形就比较麻烦了。

　　随着那一刀命中要害，异形非但不收敛还更为暴怒，大张獠牙厮杀过来。

　　他身处上坡，在白影逼近的前一刻往后一躺，顺势下滑。刺骨寒意渗入骨髓，洛岚默数三秒，从雪堆中腾身而起，拧腿踹飞追在前面的异形。骨裂声碾着鞋底而过，这东西的下巴大概已经碎成了百来块，他将人带倒后正要补上几拳，后颈忽地传来凶悍的杀意。是另个异形赶了上来。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洛岚刀锋一旋，脱手刺向身后。
　　按理说这招不该有任何偏差，他掷镖的技巧手拿把掐，多年经验不是盖的。但唯独这个瞬间他眼前一花，思绪如弦崩裂，发出紧致的闷响。

　　“啪！”

　　不过刹那分神，形势已然斗转，异形避过了这一记杀招，风似的刮至眼前。

　　剧痛。
　　洛岚没有直面迎上她的拳风，滚向一边避开要害，他右腿一阵发紧的疼，细看才发现被爆裂开的山岩压得动弹不得。异形扑空后乖张一笑，竟如兽类四肢着地，助跑一段后腾身跃起朝他扑来。洛岚吐出满嘴雪泥，哆嗦着去够插在地上的刀刃。

　　不够……还差一点！
　　洛岚忍着肩部撕裂的疼，左脚蹭在雪上，指尖摸索着朝刀刃凑去。

　　头顶阴影如浓墨泼来，快要不及半米距离。他眉心拧起，眼神忽地射向一处。
　　有所预感地——踏雪的声音由模糊转为清晰，狂奔逼近，在迷雾中显身，随后“嘭”地撞在上方。

　　居然是艾辰。
　　他手上同样没有配枪，折叠刀的光影呼啸在夜色中，杀戮果决，半点不见什么冷静从容。
　　艾辰凭一己之力牵制住多数异形，伏墟恰到好处地闪来，势不可挡地刺穿残余异形的脖子。

　　山巅传出惊天动地的哀嚎，洛岚终于摸到了刃柄，他翻手拔出，抛掷，精准刺穿最后一个异形的胸膛。

　　…

　　惨叫声弱下去，粗重的喘息就漫了上来。

　　山岩在混乱中二次碎裂，洛岚重获自由，腿却还麻着。
　　三人静默许久，等皮肤下血液重新凉尽，艾辰朝他走过去，伸出一只手。

　　暮色转淡，东边的天即将迎来破晓。
　　迎着稀弱的天光，洛岚看向那张许久不见的脸。艾辰脸上处处透着沧桑与疲惫，灰与泥印蹭得到处都是，但他却笑着，眉宇舒展，是真情实意的喜悦的笑。

　　洛岚冷着表情，无视他的手站起来，拳头一挥揍了上去。
　　“嘭！”
　　艾辰被揍得鼻子一偏，踉跄着后退。

　　何莫吓得一激灵，大脑还空白着无法思考，身体已经率先冲上前拦住：
　　“洛岚，辰哥知道错了！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要是觉得不解气，我——我皮糙肉厚还抗揍，你要揍就揍我吧！”

　　洛岚拿眼尾瞄他视死如归的壮烈神色：
　　“让开。”

　　天知道他此刻的模样多像个要毁天灭地的煞神！
　　何莫心底一瑟缩，却仍旧壮着胆子不后退。他刚要再劝点什么，艾辰已经从雪地上爬了起来，抹掉颊边的血，飞奔去给了洛岚一个结实到仿佛撞来一堵墙的拥抱。

　　洛岚自觉命运多舛，没被荼颜掐断气，都要被这人勒断气了。

　　偏偏对方什么都没说，只狠命勒紧他，身上雨水泥土以及鲜血的味道充斥鼻腔，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艾辰毫不顾及地大笑起来，笑声震耳欲聋，不可自抑，像剧烈的悲喜冲撞后的结果，混着滔滔不绝往下淌的眼泪。

　　洛岚沉默一下。

　　他见惯了艾辰在审判堂冷静自持的样子，如今这么满头泥灰的傻样，像让他一下子回到了猎神竞赛的那个夏天。两位青年一同跌坐在旷野的黄土地上，看着湛蓝高空飘过一带带白云，辰最的脸上病气未散，但眉眼却是那般鲜活，仿佛再深痛的狼狈也无法劝说他收起满身意气。

　　一种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恻隐，从不为人知的地方流露出来，填满了洛岚的心。

　　“行了，你先离我远点，洗干净脸再说。”
　　他嫌弃地扯着艾辰后脑勺的头发把人拎开。

　　荼颜就站在旁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正倚着枯木憋笑。
　　没笑多久，前方传来撼天震地的哭号——

　　“鬼影子！！”

　　所谓风水轮流转，他脸色一变，来不及闪就被一个熊抱扑倒，两人滚进雪里，何莫搂着他的脖子哭得声泪俱下，“鬼影子你回来了呜呜呜呜！我还以为你真就要这么香消玉损，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原本还想着回趟基地把流苏带过来找你，它鼻子灵，掘地三尺都能……”

　　“松松松松松——”荼颜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雪葬的滋味，还没把人推开，就觉得身上重量一轻。
　　洛岚把何莫拎起来丢到一边：“该减肥了，比流苏还重两斤。”

　　何莫：“？”
　　他一吸鼻子，不甘心地还要再黏上来，被荼颜伸手盖住脸：“毒解了吗？”
　　何莫倏地焉了：“嗯。”

　　“那就好，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荼颜拍拍他的脑袋，又问，“这里信号不通，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我正打算说。”何莫道，“我原本还想着回趟基地把流苏带过来找你，它鼻子灵，掘地三尺都能给你们挖出来，但耗时太久不切实际。我们在洞窟呆了一晚，好巧不巧遇上一头本地狼，直接给我们带到这儿了。”

　　本地狼，这个说法还蛮有意思。荼颜：“是不是蓝眼睛，灰色耳朵，尾巴又大又蓬能当被子盖？”
　　何莫震惊：“你认识？”
　　荼颜：“不认识。”
　　“那你——”
　　“我猜的。雪原上的狼不都长这个样么？”

　　何莫东张西望，再三确认狼已经走了后，遗憾地挠挠头：
　　“你是没看见它长得有多漂亮，和基地那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我还想着带回去给流苏当老婆呢。”

　　做伴好说，打起来才是真要命的，照流苏飞天遁地的架势搞不好能拆了半个天荒。荼颜深觉庆幸地点了点头：
　　“可惜了。”

　　另一边，艾辰眼波闪动，花了点时间压下心头潮涌，道：
　　“谢谢。”

　　剪断心结的过程很简单，甚至不需要过多言语。他们都是足够坦率的人，给予和谋取都划分鲜明，却从不为利而利，只是各有难处。
　　荼颜慷慨地摆摆手：“谢什么，应该说‘合作愉快’啊，我的好搭档。”

　　随后瞥见某人越来越臭的脸色，无可奈何地又转回去，手肘往洛岚肩上一搭：“哎，不是消气了嘛，就别这么斤斤计较啦？”

　　“来了天荒，就不存在独当一面。”洛岚勉为其难道。
　　“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

　　四人朝龙脊渊进发时，雪雾尽散，晨光交辉，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托举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顶峰。

　　这里确实是寒山，但已经到了中段，再走几步就能彻底撤离危险区连通信号。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何莫一路上都很亢奋，贴在荼颜身边絮絮叨叨说着他跟辰哥途中发生的事，当然也免不了对那只雪狼的一顿吹嘘，夸赞它惊为天狼的容貌，夸它听得懂人话的聪明劲儿，甚而夸下海口，扬言等哪天闲了，要把流苏带来这里寻求真爱。
　　寻不寻得到真爱暂且不提，寻死是真有一条命能拿来霍霍，荼颜这样警告。
　　何莫却不以为意地笑笑，搓着冻僵的手，忽而道：

　　“鬼影子，回基地后我想好好训练，学点真本事。”

　　荼颜被他180°大转弯的话题走向弄得有点惊奇：
　　“练什么？”

　　“当然是练光刃啦。”何莫抛起伏墟比划一下，“这是我用过最趁手的武器，六七年前辰哥送给我的。我拿它杀敌，感觉特别有力量。”
　　“想制服对手，不单得有力量。”荼颜悠悠道，“还需要耐力以及战术思考。”
　　何莫：“什么是战术思考？”

　　“打个比方——当初我们在戈壁滩决斗，柏榷出招时我预判了她的计划，所以假装晕倒，就有了后面的反杀。这对敌人动机的思考。还有基地里那次，我成心拐进存储区，是算准了你在那里不敢乱来。这是有利环境的思考。”

　　何莫愣头愣脑，反应过来：“好啊鬼影子，你居然敢阴我！”
　　“这可不算‘阴’，我都说了这是——”
　　“不管！那次没打尽兴都是因为何叙，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碰一碰。”他就这么一锤定音，也不顾荼颜答不答应，继续道，“等我学到真本领，以一打十都不在话下，那时候我就再也不用拖你们的后腿，即便中了什么要命的毒也能自己把药拿到手，说解就解了。”

　　荼颜哂笑：“我说你怎么突然勤奋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何莫：“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辰哥后面。我想有一天，可以是我来护他。”

　　“想法不错。”荼颜悠哉地道，“期待你的实践。”

　　身旁一时无话，只剩晨风挟雪子簌簌吹着。
　　荼颜察觉反常，望过去。

　　何莫停住脚步，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处的雪山，分明刚才还很健谈，现在却神采恹恹，眼底飘浮着一团情绪。
　　就这么一下，让荼颜意识到他说的那一长段话或许不是戏言。

　　“怎么了？”
　　荼颜明知故问，想逗逗他。

　　何莫回头看他片刻，忽然一个错步，上前抱住了他。
　　是个很轻的拥抱，荼颜却感到了莫大的力量。他听见何莫用虚声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谢谢你，我的朋友。”

　　风也静谧下来，载着细雪轻盈地飞。何莫说完就一下跳开，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最后一层隐形的隔阂好像就这么消解无踪。荼颜怔怔地看向前方三两道人影，看他们迈向机舰的同时也迈向朝阳，浅淡的影子描在雪上，随风颤动着。

　　人类。天荒。朋友。

　　“走快点，磨磨唧唧是想留在这儿喂狼吗？”洛岚一条腿已经登上机舰，扭头朝他们招呼。

　　“来了！”
　　何莫笑着应声，习惯性抓住荼颜的手往前跑，却发现对方定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怎么了？”

　　对上青年清澈澄明的眼睛，荼颜忽然想起来，何莫从不知道他想走。

　　他忽然想起来，何莫是天荒唯一一个从不将自己当做实验体看待的人类，刚上机舰那会儿起，在所有人都在叫他117的时候，是何莫打着炫耀的名号，拿“鬼影子”纠正了所有人的称呼。

　　同样在此刻，何莫仿佛天生不擅长感知阴谋，只知道是自己闯祸连累了所有人，没怀疑过另一种可能。

　　“没事。”
　　荼颜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