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 日月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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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岚脸上的诧异转瞬即逝，他盯着晃动的白标，冷硬道：“你没有选择。”
飞舰不知行驶到了哪里，玻璃舱外的景观被黄沙遮掩，能见度几乎为零。一截枯树迎面砸来，撞在机身发出“嘭”的巨响。
与此同时，紧急通讯系统被强制联通，何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舰长，恒定器出了点问题，磁场受到干扰。我们好像……”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显示屏。只见代表机舰位置的绿点被一层光圈围住，螺旋图纹正从四面八方向内聚起。
“好像陷入飓风阵了。”
脚下地皮狂颤，大概又是撞上了风中的杂物。荼颜手没搭稳，剧烈的抖动下向前一冲，身体俯得更低。
洛岚攥住他的左腕，将人推开点距离：
“你干的？”
荼颜指尖点上玻璃杯，露出个事不关己的笑：“误会啊。我只是想问问……”
他假装不经意地倾倒杯口，在对方骇然的目光下闲闲道：“现在我有选择了么？”
突兀的水声盖过余音，转眼驱动装置就被淋了个湿透。
操作台前指示灯交替闪烁，两人以这个姿势僵持着，谁都不肯甘拜下风。
一旁的通讯系统依旧在响：
“洛岚，那边能听到吗？这次的飓风风力过强，能见度低，想要直接从中段破出去是不可能的。我建议进入风眼后向左滑翔，用总控系统操作……你那边情况怎样？请指示！”
“嗯。”
洛岚忽地抬腿一勾，伸手钳向荼颜的脖子。语调却平缓如初，“我这边装置出了点问题，接下来我说，你做。”
荼颜早有准备，紧抓着椅背转了半圈，纵身跃起，站到了操作台上。
“轰！”
机舱又是一震，他刚在晃荡中稳住身形，就见洛岚已扑到跟前，拳风撂过后腰。
荼颜连忙后撤，一路踩了不知多少个旋钮，他翻身落地，撞在置物架旁，摸到架上的试剂就向前抛去。
瓶瓶罐罐被一双手轮番接住，洛岚踩过地上的水渍，朝他逼近：
“开单屏机翼，滑翔模式，东南方向，入阵眼。”
荼颜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他扯过置物架，转攻为守地挡在胸前。下一刻巨大的推力掼来，铁架绷断，洛岚拧着其间变形的一角，松手间，金属落地的脆响当啷啷地滚到脚边。
“滴，您已进入风眼区，能见度上升10%，风阻下降20%。”
舱内抖动逐渐趋于和缓，洛岚却没有上前的意思，他从袖兜中抽出针管，慢慢捻动：“减速，顺向环绕。”
荼颜脚底发麻，不敢掉以轻心。他支在操作台的手向后挪动，不自觉摁响了什么，“轰隆”一声，指挥厅的门骤然关闭，玻璃屏也覆上薄膜，将外界一切光源隔绝。
人眼往往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异形却可以，洛岚调试针管的手一顿，旋身避开从侧面劈来的掌风。
“哗！”
后方的试剂瓶被荼颜一腿扫荡在地。他扑空后顺势一滚，后腰却在颠簸中撞上突起的边沿，重心不稳向下跌去！
碎玻璃不足为惧，只是那么多药剂混合在一起，直接进入体内不知道会有什么功效。荼颜正要召出刺藤，肩膀就被人扯了一把，堪堪站稳。
他却不领情，手肘一撑，重新骑到操控椅上，借惯性驰出距离。
“叮。”
头顶灯光亮起，荼颜抬眼发现面前没了洛岚的影子。紧接着滑动骤然停下，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熄火，降落模式。”
“！”
荼颜心口一跳，瞥见搭在靠椅顶端的手就要闪开，却不想洛岚动作更快，直接将操作椅旋转半圈面朝自己，二话不说压了上去！
“嘭！”荼颜被困住，垂头喘息。他看着抵在自己小腹的膝盖，倏地笑道：“有仇报仇，怎么来的就怎么报。是你的性格……
“只是，熄火空降，你不要命了？”
“嗡——！”强烈的下坠感贯穿整个舱室，荧屏上的指针急速蹿动，登上峰值又骤然下坠，警告灯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的红。
“滴！滴！恒定系统监测异常！”
“警报！机体已脱离安全线外，有坠毁风险！请立刻……”
悬浮粒子挤成一团紧贴墙顶，荼颜的侧脸被各色绚光染得缤纷斑斓，洛岚单手将人锁紧，另只手去够操作台上的指令杆。
抖动中，他摸到了皮质防滑垫的边缘。
“站稳了。”洛岚对通讯器那头说，望着的却是荼颜的眼睛，“开双侧滑翔翼，向上。”
旋钮被迅速按下。
高速气流瞬息收止，耳畔爆发出剧烈的嗡鸣。荼颜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力接住，连带周身空气都开始变得滞涩，他目光掠过洛岚腰际，能看到荧屏上的绿点正在逐步摆脱阵心，向空旷处徐徐上升。
当它彻底突破光圈，风阻直线下滑，他们已经置身阵外了。
等各项指标趋于稳定，洛岚才慢条斯理地起身。
荼颜后脑勺发麻，这才发觉不对，朝他摊手道：“还给我。”
洛岚：“什么？我听不懂。”
“发扣。”荼颜有些烦躁，“你放哪儿了？！”
“你说的对，我这人锱铢必较，报仇能早不会晚。”洛岚扫过他耳垂下的编号，“所以这话应该我先问你……117，撞在置物架边上的时候，东西拿的还顺手么？”
荼颜藏在背后的手一紧。他还没说什么，洛岚的手已经绕过他的腰，摸走了药剂。
“这一支是回来了，可地上还有那么多呢，你觉得该怎么算？”
荼颜抿着唇不动，看着洛岚重新靠过来的身影。当针刺入他颈间时，也难得没有抗拒。
“抽取血液样本，是为了方便磁波检测。如果你不是目标实验体，我们会立刻放你走。”洛岚语气回到最初的平静，“至于白标，暂时不能取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城邦，异形入城必须佩有编号，接受总督审核。”
余音刚散，就见一道红影越过身旁，荼颜在他后方站稳，为自己别好发扣。
洛岚看向空无一物的胸袋，意外地挑眉。
“我不叫117。”洛岚没有转身，只听见玻璃杯摔碎的脆响，青年的声线就混在其中，“我有名字。”
荼颜抓了一把水，指尖在投射屏上飞速划动。
他写得很快，以至于当洛岚扭头去看时，人已经没了踪影。
只留下投射屏几道模糊的水痕——
荼颜。
*
荼颜没想着逃，这么做只是因为心中有气，不发泄不行。他等自己走远了，才将袖中的试剂抽出，玩儿般抛了两下。
洛岚这人他最了解，轻易骗不过他的眼睛，但要是趁其不备使个诈，那就不一定了。
庄嘉已经离开，偌大的实验室又只剩他一人。
荼颜躺不惯供养舱，索性枕在防爆柜的滤网上，沉沉睡去。
梦中出现一些很早的事，经年累月，都快淡出记忆。
*
幽静的峡谷，飞鸟啼鸣，古木参天，秋日的金黄叶簌簌落下，铺就一条通往不虚山的回廊。
仿佛创世神洒下琳琅翡翠，那最璀璨的一颗便静静落入崖底，孕育出一片名为“日月谷”的天地桃源。
一颗青枣从树缝落下，降在少年头上。
——“咚。”
梦境的基调很怪，暂停在这一刻不动了。
荼颜以第三者视角目睹这一场景，稀奇地踱步过去，绕到少年前面，揉揉他的脸颊、搓搓他的耳朵，顺便用手指帮他提了提嘴角。
一张灰头土脸、神态拧巴，还挂着诡异微笑的面孔就此诞生。
“……”
“噗。”
这个年纪的洛岚比他还矮一头，脸颊的肉尚且有些可塑性，但眉峰高挺，其间的清俊已经脱胎换骨地显现出来。荼颜就这么垂眼端详了一会儿，目光移向他头上那颗青枣。
被人啃过一口，还带着嚣张的牙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喂。”
荼颜无奈仰头，看向梧桐树上缩小版的自己，“砸就算了，还挑颗最酸的，小心人家十天半个月不理你，被骂缺心眼就还只能干着急。”
树杈上猫着腰的少年一听，腮帮鼓起，显然很不服气，张口想说些什么。
然而这一声没说出口，场景骤变。
黑云遮掩日光，狂风激荡，尖细的呜咽从幽林中钻出，又化作震天吼声拔地而起。
一席大风卷过，率先吹散的是两位少年的身影。再是竹林、树木、花丛——它们被来势汹汹的寒流摇散架子，无法抑制地凋零入泥。
谷底迅速空旷下去。
直至，一颗军用子弹从天外坠落。
直至——
五线谱纸扑飞成洁白的鸟群，围绕梧桐树的枯树冠徘徊不息；红舞鞋雀跃地奔上草坡，“扑通”跳进湖里。
画笔追着画框，兔子支着拐杖。茶壶、染料、黄金吊灯，所有东西都丧失重心地在空气中飘荡，如同茫然无依的游鱼。
一架巨大的钢琴从荼颜的位置横扫而过，穿透他时，没产生任何阻力。
一位神秘的石雕女巫飞出丛林，扫帚直冲天际，尾部拖出的光点落成水晶。
站在无序的中心，荼颜平静地注视着一切，仿佛习以为常。
等到远天忽然传来老旧磁片的摩擦声。
一轮唱片从墨黑的天空冉冉升起。
他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揭开被风打在胸膛的纸张，道：“……够了。”
然而为时已晚，那首话剧还是百无禁忌地响了起来。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
——“不要指着天空起誓，因为它是上帝的居所。”
——“不要指着你的眼睛起誓，因为它们会黯淡。”
——“不要指着这双手起誓……”
嘈杂的琴声、尖叫声、钝器击打声，歌唱声混为魔咒，一波接一波盖过头顶。
荼颜终于忍无可忍，怒喝道：
“我说够了！！”
这一声威力可观，直接把整个谷底镇得鸦雀无声。
兔子抱着拐杖缩回洞穴，女巫蹿出视野，大提琴融化在风中，五线谱也做鸟兽四散。
霎时，眼前只剩一片灰败的谷底，半块青枣也被泥沙覆盖得无影无踪。
“……”
荼颜仍然枯立在梧桐树下，只是头顶葱郁不复，身旁也没了两个少年的身影。
他就近在树干上靠了片刻，稳了稳情绪，才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一不毛之地：
“拿到蝶灵之前，不要让我再梦见这些。
“一次都不要。”
身后的景象随着他的话隐隐颤动，岌岌可危地碎裂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