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携星意来》小紫堡

2、三十岁的星光

　　办公室里，空气像被点燃的炮仗，一触即发。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指着余抒杏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余抒杏，你不要以为你是经理就可以为所欲为！认个错，这件事就算过了！”
　　余抒杏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胸前的工作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缓缓抬头，那双平日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圆眼睛，此刻覆着一层冰似的冷漠，直直凝视着面前暴跳如雷的男人。
　　“认错？”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我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九泰涨红的脸，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念在你是我上司的份上，我对你处处尊重。但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张九泰，我余抒杏这几年兢兢业业，为公司赚的钱，够填满你这种人的腰包多少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吃人不吐骨头的贱货，也配指着我的鼻子骂？”
　　话音落，她抬手摘下胸前的工作牌，重重砸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翻了个白眼，踩着细高跟，脊背挺得笔直，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张九泰气急败坏的吼声：“余抒杏！你别后悔！出了这个门，我让你全行业封杀！”
　　两人的争执声太大，惊动了隔壁办公区的同事。一道道好奇又忌惮的目光从隔断后探出来，见余抒杏走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假装对着电脑屏幕忙碌。
　　余抒杏目不斜视地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径直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她躺倒在皮质办公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缓缓闭上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等她应声，一男一女推门进来，脚步轻快地走到办公桌前。
　　扎着马尾的陶桃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老大，你真要走啊？你走了，我也不想干了！”
　　余抒杏睁开眼，看着眼前一脸义气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陶桃，这话听着暖心。但你的房租怎么办？想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住桥洞？”
　　她坐起身，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和你不一样。你才工作两年，年轻得很，有的是机会。姐姐我马上三十了，老了，干不动了。就想出去旅旅游，放放松，过几天不被KPI追着跑的日子。”
　　“老大……”陶桃眼圈泛红，声音低了下去，“我舍不得你。”
　　一旁的展鹏也点点头，一脸诚恳：“是啊老大，你带了我们两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清楚。要是公司那边乱嚼舌根，我们可以做证！”
　　“对！”陶桃立刻附和，义愤填膺道，“老大，我们无条件相信你！你才不是那种勾引男人的人！况且那个吴总，又老又油腻，怎么可能配得上我们老大这位大美女！”
　　余抒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两个真心维护自己的下属，心里暖洋洋的。
　　“你们以为我辞职，只是因为这件事？”她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姐姐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这点脏水，还不足以打败我。”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我只是累了。不想再按部就班地生活，不想再为了那点工资，看别人的脸色。三十岁，正好是为自己活的年纪，我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
　　陶桃和展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她眼里的认真。两人不再劝，只是异口同声地说：“好吧，老大。我们会想你的。”
　　说完，他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余抒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眺望窗外的夜景，鳞次栉比的高楼亮着万家灯火，璀璨得像打翻了的星河。
　　这是她工作几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一眼这座城市的夜景。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
　　巷口的烧烤摊，烟火气袅袅升起。
　　矮桌矮凳上，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烤串，几瓶冰镇啤酒敞着口，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
　　余抒杏盘腿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拿着烤串，一手举着啤酒瓶，大口大口地灌着酒。酒精上头，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聊天框里，妈妈的消息赫然在目：“杏杏，你都三十岁了，该找对象结婚了，不能再拖了。”
　　余抒杏看着那条消息，眼角忽然泛起了泪花。她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一眼望不到头。
　　她嘴里碎碎念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倔强：“三十岁……三十岁就应该随波逐流吗？我偏不……三十岁，明明是最好的年纪，不是吗？”
　　风里传来烤串的香气，混杂着啤酒的麦香，还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她正出神，两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抬头，就看见陶桃和展鹏举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正对着她笑得灿烂。
　　余抒杏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慌忙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陶桃和展鹏相视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老大，”陶桃晃了晃手里的蛋糕，眉眼弯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们来陪你一起过！”
　　展鹏也笑着点头，拧开一瓶啤酒递给她：“老大，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咱别难过啊！”
　　说着，他打开蛋糕盒，点燃了蜡烛。橘黄色的烛火跳跃着，映得余抒杏的眼睛亮晶晶的。
　　陶桃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生日帽，软乎乎的绒毛蹭着她的额头。
　　“老大，闭上眼睛许愿吧！”
　　余抒杏笑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烧烤的香气，还有身边两个年轻人的笑声。他们轻轻唱起了生日歌，调子不算太准，却格外动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余抒杏许完愿，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陶桃和展鹏异口同声地喊：“老大，生日快乐！”
　　话音落，两人同时拉响了手里的礼炮。
　　彩色的碎纸片簌簌落下，像一场盛大的雨。
　　余抒杏看着纷纷扬扬落在自己身上的彩片，看着眼前笑得一脸真诚的两个年轻人，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彩纸，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一刻，风很轻，星很亮，她的心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乐。
　　……
　　余抒杏的小区楼下，路灯昏黄。
　　陶桃和展鹏一左一右，搀扶着已经喝得脚步踉跄的余抒杏，慢慢往楼上走。
　　打开房门，展鹏小心翼翼地把余抒杏放在床上。陶桃则去了厨房，翻出蜂蜜，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展鹏扶起余抒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陶桃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喂她喝下去。
　　一杯水下肚，余抒杏的眉头舒展了些。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头倒下去，沉沉睡了过去。
　　陶桃拿起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又俯身帮她掖好被角，小声安抚道：“老大，好好睡一觉吧。”
　　见她睡得安稳，陶桃才示意展鹏轻手轻脚地出去。
　　关上灯，带上门，两人站在安静的楼道里。
　　陶桃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老大看着好累啊。一边是公司的烂摊子，一边又被阿姨催婚。换做是我，我肯定分分钟崩溃。”
　　展鹏闻言，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老大被催婚？”
　　陶桃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在烧烤摊，无意间瞥见老大和阿姨的聊天记录了。”
　　展鹏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昏黄的路灯透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正浓。
　　第二天清晨，窗帘缝隙里漏进的阳光，轻轻晃醒了余抒杏。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蜂蜜甜香，昨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张九泰的咆哮、摔在桌上的工牌、烧烤摊的烟火、蛋糕上跳动的烛光，还有陶桃和展鹏的笑脸。
　　她摸了摸枕边的手机，解锁屏幕，微信里躺着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陶桃发来的：【老大，醒了记得喝杯温水，我和展鹏给你留了醒酒汤在冰箱里，热一热就能喝～】
　　后面还跟了个比心的表情包。
　　余抒杏看着屏幕，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个保温盒，上面贴着便签：醒酒汤，专治宿醉头痛。
　　她失笑，把保温盒放进微波炉，靠在流理台上发呆。
　　三十岁，没了工作，没了所谓的“稳定”，可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敞亮。
　　热好的醒酒汤带着淡淡的姜味，喝下去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头痛竟缓解了不少。
　　她洗漱完，换上一身舒服的休闲装，牛仔裤配白T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朝气。
　　回到公司，正是上午的工作高峰期。
　　余抒杏刚走进大厅，就引来不少目光。有人好奇，有人躲闪，还有人窃窃私语。她却浑不在意，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地走向曾经的办公区。
　　陶桃和展鹏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
　　“老大！”陶桃小声道，“张九泰一直在办公室里没出来，估计是怕撞见你。”
　　展鹏也点头，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我整理好的工作交接清单，所有项目的进度和对接人都标清楚了，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余抒杏接过文件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绿植郁郁葱葱，墙上还贴着她去年定下的业绩目标。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件件拿出来——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还有一个陶桃送她的小摆件。
　　最后，她拿起桌角的相框，照片里是她刚升任经理时，和陶桃、展鹏的合影。那时候的她，眼里满是干劲和憧憬。
　　余抒杏把相框放进行李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交接清单，确认无误后，才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抱着文件袋，走到张九泰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推开门，张九泰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是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余抒杏？你还回来干什么？”
　　余抒杏没理会他的语气，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工作交接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所有项目都对接清楚了。从今天起，我和公司再无关系。”
　　张九泰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又扫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不过我警告你，别想着在外面乱说……”
　　“我没必要。”余抒杏打断他，眼神淡漠，“这个地方，不值得我多费口舌。”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油腻又狭隘的男人，忽然觉得释然。过去几年的隐忍和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还有，”余抒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全行业封杀？张九泰，你太高看自己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办公区时，余抒杏停下脚步，看向陶桃和展鹏，还有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事。她笑了笑，扬声道：“我走了，以后大家好好工作，祝你们前程似锦。”
　　“老大，一路顺风！”陶桃红着眼眶喊道。
　　几个同事也纷纷挥手：“余经理，有空常联系啊！”
　　余抒杏摆摆手，一步步走出了公司的大门。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待了几年的写字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喧嚣，也带着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