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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生死一线 岳钟琪带来 ...

  •   岳钟琪带来的、关于京城局势骤变、康熙当众昏厥的惊天消息,如同在昌平皇庄这本就紧绷的气氛中,又投入了一颗威力更大的惊雷。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数息,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康熙昏厥,生死未卜!这已不仅仅是储位之争,而是关乎帝国最高权力的突然真空,是足以引发天下大乱、国本动荡的滔天巨浪!一旦康熙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在太子被废(尽管是康熙气急之言)、胤禛被囚、胤禵闭门的情况下,谁来继位?谁来稳定朝局?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盘踞地方的督抚、乃至蠢蠢欲动的周边势力,会作何反应?

      而他们此刻身处昌平皇庄,手中掌握着足以将太子(甚至可能牵扯更多皇子)打入深渊的致命“证据”(真真假假混杂),却又与京城中枢几乎完全隔绝,胤禛身陷囹圄,自身也随时可能被太子的势力剿灭。这已不仅仅是凶险,而是真正走到了悬崖边缘,下一步,可能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皇上……皇上龙体一向康健,怎会……”胡庄头声音发颤,几乎说不下去。

      “急怒攻心,加之年事已高,又逢年节操劳……”岳钟琪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宫中御医已全力救治,但情况……据说很不乐观。皇上昏厥前,只来得及说‘逆子……逆子……’,便不省人事。如今乾清宫已被严密封锁,除了几位御前近侍和指定的御医,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后娘娘(此时康熙第三位皇后,孝懿仁皇后之妹佟佳氏已薨,宫中位份最高者为贵妃)已赶去主持,但……宫外消息完全断绝,里面究竟如何,谁也不知。”

      康熙那句“逆子”,指向的是谁?是当庭“逼宫”、引发这场剧变的太子胤礽?还是被太子指控、此刻身陷囹圄的胤禛?亦或是……两者皆有?这句未竟的遗言(如果真是遗言),将成为悬在所有皇子、所有朝臣头顶最锋利、也最难以揣测的利剑!

      “京中……现在由谁主事?”戴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皇上昏厥后,裕亲王福全(康熙之兄)、康亲王杰书等几位年高德劭的亲王,以及大学士马齐(车绾绾之父!)、张玉书等几位内阁重臣,已被紧急召入乾清宫外殿等候。但宫内具体由谁决断,不得而知。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的人马已全面接管京城防务,各门紧闭,严禁出入。我们的人……完全无法传递消息出来。”岳钟琪的脸色异常难看,“而且,据我们留在京郊的暗哨回报,自皇上昏厥的消息隐约传出后,京营各军、乃至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等驻京外军,都已进入戒备状态,调动频繁。尤其是……抚远大将军旧部所在的几个营区,动静颇大。”

      胤禵!他果然动了!在康熙生死未卜、中枢混乱的当口,他手中虽无明旨,但其在军中的威望和旧部影响力,足以让部分军队产生动摇甚至听其号令!他是在观望?还是在准备……趁乱而起?

      “太子呢?雍亲王呢?”车绾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太子自被皇上叱为‘逆子’、‘不孝不悌’后,便面色惨白,呆立当场,随后被御前侍卫‘护送’回毓庆宫,形同软禁。雍亲王……依旧在宗人府高墙之内,由皇上亲派的粘杆处和宗人府双重看守,滴水不漏。”岳钟琪答道,“但正因如此,反而暂时安全。如今最危险的,反而是那些没有明确靠山、或者身处漩涡边缘的人……比如,我们。”

      昌平皇庄,此刻已成了风暴眼中最显眼、也最脆弱的一个点。太子一系若要彻底清除“隐患”,稳固自身(或在康熙驾崩后争位),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拔除这里。胤禵若想有所作为,也可能将这里视为打击太子或胤禛的突破口,或是攫取某些“证据”以增加自身筹码的肥肉。而京城中枢一旦有变(无论康熙是崩是愈,是太子得势还是其他皇子上位),这里都可能是第一时间被清洗的对象。

      他们手中的“证据”,无论是真是假,此刻都已成了催命符,而非护身符。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窗外寒风呼啸,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车绾绾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明。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方是万丈深渊,后退是铜墙铁壁,左右皆是豺狼虎豹。生死,真的只在那一线之间。

      不,不能放弃。绝不能。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戴铎、岳钟琪、胡庄头。三人脸上虽也充满惊惧与沉重,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胤禛麾下心腹的坚韧与决绝,却并未熄灭。尤其是岳钟琪,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甚至燃烧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战意。

      “岳将军,”车绾绾开口,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带来的飞鹰骑,如今还剩多少可战之力?庄内,又有多少可用的护卫、庄丁?”

      岳钟琪精神一振,立刻答道:“回格格,飞鹰骑百人精锐,除却派出去执行任务、护送伤员以及沿途哨探损失者,此刻庄内尚有六十三人,人人皆可一当十!庄内胡庄头麾下,经过挑选训练、堪当一战的护卫庄丁,约有一百二十人。合计近两百人,且据庄而守,粮草军械充足,坚守数日,当无问题。”

      近两百精锐!车绾绾心中稍定。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尤其在这京畿要地,足以暂时自保,甚至……有所作为。

      “戴先生,”她又看向戴铎,“我们派出去的那三批人马,最快何时能有回音?或者说,我们与外界,是否还有其他隐秘的、尚未被发现的联络渠道?尤其是……与王爷之间?”

      戴铎沉吟道:“那三批人马,走的是不同路线,用的是不同身份。最快的一批,若顺利,今日午后或傍晚应能设法将消息递出。但如今京城戒严,能否成功,尚未可知。至于与王爷的联络……”他苦笑摇头,“宗人府高墙,看守极严,我们之前尝试的数条线都已中断。除非……有宫内重量级人物相助,或者皇上醒来亲自过问,否则……”

      与胤禛的直接联系,已几乎断绝。车绾绾心沉了沉。这意味着,他们此刻真正是孤军在外,一切决策,只能靠自己。

      “胡庄头,”她最后看向这位掌管皇庄的实权人物,“庄内除了明面上的防卫,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通道、密室,或者……其他应急的布置?比如,足以让我们这些人暂时消失,或者携带重要物品安全撤离的途径?”

      胡庄头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格格明察。王爷当初布置此庄时,确有后手。庄内地下,有数条通往庄外不同方向的密道,其中一条,甚至可通至五里外的一处隐秘山洞。庄内库房夹层,设有暗室,可藏匿重要物品或少量人员。另外……庄内水井之下,另有玄机,必要时,可将最紧要之物沉入井底暗格,非知晓机关者,绝难发现。”

      有密道,有暗室,有藏物之处!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车绾绾心中大定。至少,在万不得已时,他们还有退路,还能保存最重要的东西——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以及……人。

      “好。”车绾绾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后路已备,那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皇上昏迷,京中无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正是最混乱,却也最可能出奇制胜的时刻!”

      她走到书案前,上面还摊开着京畿地区的简略舆图。她的手指点在昌平的位置,缓缓移动。

      “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我们手中有足以搅动风云的‘证据’(无论真假),而且对方并不知道我们手中证据的具体内容和真伪;第二,我们有一支精锐的、忠诚的武装力量,据守要地;第三,我们身处暗处(相对而言),有一定行动自主权;第四,我们与王爷虽暂时失联,但王爷在京中必然还有其他未曾暴露的暗棋和后手,我们并非完全孤立。”

      她的语速加快,思路越发清晰:“我们的劣势也很明显:信息断绝,强敌环伺,自身目标明显,且缺乏明确的政治旗号和来自中枢的合法性。”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戴铎和岳钟琪,“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等待敌人来攻,或是奢望京中突然传来好消息。而是——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在混乱中,为我们自己,也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

      “如何主动出击?”岳钟琪眼中战意更盛。

      “第一,立刻挑选最可靠、最机敏之人,通过密道出庄,不惜一切代价,潜入京城!目标不是传递消息(那太慢太难),而是散布消息!”车绾绾沉声道,“将我们手中的‘证据’——太子勾结妖人、私炼禁药、图谋不轨;雍亲王蒙冤被囚、证据被截;甚至……可以隐隐暗示,皇上昏厥与太子逼宫有关!将这些消息,用最隐秘、最快速的方式,在京中勋贵、官员、甚至市井间散播!不求人人相信,但求人人疑心!将水彻底搅浑!让太子一系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也让其他观望势力不敢轻易下注,更让可能对王爷抱有善意或同情之人,看到希望和行动的由头!”

      “第二,”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昌平与京城之间的几个关键节点,“岳将军,飞鹰骑最擅长什么?是长途奔袭,是出其不意!我们不需要固守待援。挑选二三十名最精锐的骑兵,由你或最得力的属下率领,乔装打扮,昼伏夜出,不必强闯京城,而是沿着京畿外围,特别是京营、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等驻军附近活动!若遇小股敌军或探马,能吞则吞;若遇大队,则避其锋芒。目的是制造混乱,展示存在,让那些驻军将领知道,京畿之地,并非只有太子或十四爷的人马在活动!也让京城里的人知道,雍亲王的力量,并未被完全清除!这既能牵制敌军,也能鼓舞己方士气,甚至……可能吸引到一些潜在的、对太子或十四爷不满的军中势力暗中接触!”

      “第三,”她看向胡庄头,“庄内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明哨暗哨加倍,所有密道出口加强隐蔽和守卫。将最重要的真证据和一部分足以乱真的假证据,分别藏入地下暗室和井底暗格。其余人员、物资,做好随时从密道撤离的准备。但同时,庄内要外松内紧,做出严阵以待、誓死坚守的姿态,迷惑敌人,为我们另外两路的行动争取时间!”

      “第四,”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戴铎身上,声音压得更低,“戴先生,您是王爷最倚重的谋士,对朝中人物、各方势力了如指掌。请您仔细思量,在京中那些可能保持中立、或对王爷心存善意的重臣、勋贵、乃至皇室宗亲中,有哪些人,是即便在皇上昏迷、太子势大的情况下,也可能拥有一定影响力,或者其态度能影响一部分人?我们是否需要,以及如何能够,将我们手中的部分‘证据’(特别是那些指向太子、但又不至于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的),设法送到这些人手中?哪怕只是引起他们一丝疑心,在关键时刻说上一句话,或许就能改变局面。”

      车绾绾这一连串的安排,条理清晰,胆大心细,既有冒险突进的锋锐,也有留足后路的沉稳。攻防兼备,虚实结合,将手中有限的牌,打出了最大的威力。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深闺女子在绝境中的求生之策,而是一个合格的、冷静的谋士在危局中的破局之方!

      戴铎、岳钟琪、胡庄头三人,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最后一丝惊惶也被昂扬的战意和钦佩所取代。他们再次深深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格格,绝非常人。王爷将如此重担托付于她,绝非无的放矢。

      “格格算无遗策,戴铎(末将/奴才)遵命!”三人齐声应道,再无丝毫犹豫。

      “既如此,立刻分头行动!”车绾绾斩钉截铁道,“我们没有时间了。生死一线,在此一举。愿天佑王爷,亦佑我等,能搏出一线生机!”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各自执行命令。书房内,只剩下车绾绾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灌入,带着远处山野的凛冽气息。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人的心头,也压在紫禁城那重重宫阙之上,压在这片动荡不安的帝国山河之上。

      生死一线。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但她已无路可退,亦无心再退。

      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组合在一起的“双鱼佩”,指尖拂过中央那六角孔洞的边缘。

      胤禛,若你此刻知晓,是否会赞同我的决定?

      无论赞同与否,我都已踏上了这条路。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便让这漫天风雪,和即将到来的血火,来做最终的裁决吧。

      她缓缓合上窗,转身,走入内室。那里,有她需要更换的、便于行动的劲装,也有她必须贴身携带的、最后的筹码与希望。

      风暴,已至眼前。而她,将迎风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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