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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死里逃生 飞鹰骑如同 ...

  •   飞鹰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在风雪弥漫的山野间疾驰。车绾绾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急促的马蹄声,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响。岳钟琪亲自为她牵马,将速度控制在一个既能尽快赶路、又让她这从未经历过长途奔袭的弱质女流勉强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两名亲兵一左一右紧紧护卫,用身体为她遮挡着大部分寒风与雪沫。

      尽管如此,长时间的颠簸、寒冷、以及之前逃亡中消耗殆尽的体力,还是让车绾绾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恶心欲呕。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前的铁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此刻不能倒下,绝不能成为这支精锐骑兵的拖累。昌平皇庄,是此刻唯一的希望所在,是胤禛为她安排的、最后的避风港,也是……可能与戴铎汇合、得知京城最新消息的关键所在。

      不知奔驰了多久,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黑影,是山峦的轮廓。岳钟琪抬手示意,队伍速度渐缓,最终在一片背风的密林前停下。

      “格格,前面就是昌平地界了。皇庄就在山坳里,但为防万一,需得小心行事。”岳钟琪下马,走到车绾绾马前,声音沉稳,“末将已派斥候前去探路。请格格稍歇片刻。”

      车绾绾几乎是从马背上被亲兵搀扶下来的,双脚落地时一阵酸软,几乎站立不住。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看向岳钟琪,这个年轻的将领脸上并无多少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肃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丛林。

      “岳将军,”她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清了清嗓子才道,“这一路,多谢将军。陈护卫他……”

      “陈五伤势不轻,但军医已做了紧急处理,暂无性命之忧,已派人护送他从另一条较平缓的路前往皇庄,与我们汇合。”岳钟琪答道,顿了顿,又道,“冯七……也回来了。他引开部分追兵后,受了些伤,但甩脱了敌人,按照预定暗号,找到了我们留在青龙镇外围的接应点,此刻应已在皇庄等候。”

      冯七也还活着!车绾绾心中一松,鼻尖又是一酸。这些忠诚勇毅的护卫,为了护她,几乎舍生忘死。

      就在这时,派出的斥候如同幽灵般从林中闪出,对岳钟琪低语了几句。岳钟琪神色微凝,转身对车绾绾道:“格格,前方无恙,皇庄就在三里外。庄内也已放出安全信号。我们这便进庄。”

      队伍再次上马,这次速度慢了许多,也更加警惕。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占地颇广、被高墙环绕的庄院出现在山坳之中。庄院依山而建,背靠险峰,只有正面一条道路可通,易守难攻。墙头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庄门紧闭,但门楼上悬挂的风灯,正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明灭闪烁,正是岳钟琪所说的安全信号。

      队伍抵达庄门前,岳钟琪上前,用刀柄在厚重的包铁木门上敲击出一段复杂的节奏。片刻,门内传来机括响动,庄门缓缓打开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一名身着庄丁服饰、却目光精悍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与岳钟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飞鹰骑并未全部入内,岳钟琪只带了二十名亲兵,护卫着车绾绾进入庄院,其余人马则悄无声息地散入庄外山林暗处,布下警戒。

      庄内比外面看着更加戒备森严。道路两旁,屋舍阴影中,不时有持刀肃立的精壮汉子,虽作庄丁打扮,但那股剽悍精锐之气,与飞鹰骑如出一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血腥气,隐约还能听到从某些屋舍中传来的、压抑的呻吟——显然,这里已收治了不少伤者。

      车绾绾被引入庄院深处一座独立、却看似普通的三进院落。院中灯火通明,几个丫鬟婆子早已候着,见到她,连忙上前行礼搀扶。

      “格格,您可算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响起,车绾绾抬头,只见冯七胳膊吊着绷带,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正眼眶通红地看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奴才护主不力,让格格受惊了!奴才该死!”

      “快起来!”车绾绾连忙让丫鬟扶起他,看着他狼狈却激动的样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冯护卫,若非你与陈护卫舍命相护,我早已……你们何罪之有?快快请起。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冯七连忙道,又急声说,“格格,戴先生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还有……庄头胡爷也在。”

      戴铎已经先一步到了!车绾绾精神一振,对岳钟琪点了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进正房。

      正房内烧着暖暖的地龙,驱散了满身寒气。戴铎与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的老者(应即庄头胡爷)正坐在桌边,低声商议着什么,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舆图。见车绾绾进来,两人立刻起身。

      “格格!”戴铎抢上一步,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然脸色苍白、衣衫破损、多处带伤,但精神尚可,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掠过深深的自责与痛色,“格格受苦了!是戴铎无能,安排不周,险些让格格陷入绝境!”

      “戴先生言重了。若非先生安排岳将军及时救援,绾绾此刻早已……”车绾绾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热茶,暖了暖冰冷的手,才看向那位胡庄头。

      胡庄头已躬身行礼:“奴才胡大,给格格请安。奴才奉王爷之命,掌管此庄。庄内简陋,但一应俱全,格格可安心在此将养。王爷早有吩咐,格格到此,如王爷亲临,奴才等必誓死护卫格格周全!”

      “胡庄头请起,有劳了。”车绾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戴铎,语气急促起来,“戴先生,京城情形如何?王爷他……”

      戴铎脸色瞬间沉凝下来,与胡庄头交换了一个眼神,挥手屏退了屋内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岳钟琪、冯七在侧。

      “格格,”戴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宫中消息,半个时辰前刚刚传到。除夕宫宴……出事了。”

      车绾绾的心骤然提起。

      “太子当庭发难,罗列王爷十大罪状,其中‘巫蛊厌胜、勾结妖人、窥测神器、私蓄甲兵’等,皆是杀头灭族的大罪!且……太子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几个所谓的‘证人’,其中一人,竟是昔日在张明德‘药香堂’做过事的道士,指认王爷曾通过隐秘渠道,向张明德索要过‘惑心散’配方!还有一人,自称是王爷门下包衣,指认王爷在昌平、西山等地,暗中训练死士,图谋不轨!”

      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太子这是要置胤禛于死地!而且准备的“证据”如此“详尽”,连“药香堂”和“惑心散”都扯了出来,甚至指向了昌平、西山!这分明是处心积虑、要坐实胤禛“谋逆”的罪名!昌平皇庄……恐怕也已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中!

      “皇上……信了?”车绾绾声音发颤。

      “皇上震怒无比。”戴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场命御前侍卫,将王爷……押入宗人府高墙,严加看管!没有皇上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太子……则被责令回毓庆宫‘闭门反省’!”

      胤禛被押入宗人府高墙!形同囚禁!而太子只是“闭门反省”!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天差地别!胤禛的处境,已凶险到了极致!宗人府高墙,那是圈禁宗室罪人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康熙此举,几乎已表明了态度——在查清之前,胤禛已失圣心!

      “那……王爷让人送入宫中的证物呢?李德全公公可曾呈给皇上?”车绾绾急问,那是他们翻盘的希望!

      戴铎脸色更加难看,摇了摇头:“我们的人拼死将东西送到李公公手中。但李公公……在试图面圣时,被太子的人拦下了。理由是‘皇上正在盛怒,不宜搅扰’。东西……是否已到御前,尚未可知。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们留在京中打探消息的人回报,王爷被押走后不久,雍亲王府已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暗中监视,府中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我们在京中的几处隐秘据点,也遭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突袭和搜查,损失不小。”

      内外交困,信息断绝!胤禛被囚,证物可能被截,外部势力遭到清洗!太子一系,这是要趁着康熙盛怒、胤禛被囚的机会,彻底剪除其羽翼,坐实罪名,永绝后患!

      “那……十四爷那边呢?可有动静?”车绾绾想起那个同样危险的人物。

      “抚远大将军府依旧闭门。”戴铎道,“但据我们的人观察,自王爷被押后,进出大将军府的马车,似乎频繁了些。京营几位将领,今日午后也曾联袂前往抚远大将军府‘拜年’,停留了近一个时辰方散。”

      胤禵果然坐不住了!他在观望,也在暗中联络军中旧部。胤禛倒台,太子一家独大,对他而言绝非好事。他很可能在等待时机,或是准备在太子与胤禛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甚至……与太子达成某种交易?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阴沉的脸。

      车绾绾紧紧握着茶杯,指尖冰凉。绝处逢生,逃离了青龙镇的追杀,来到了昌平皇庄,以为能暂时喘息,却听到了更加凶险、几乎令人绝望的消息。胤禛身陷囹圄,证据可能被截,外部势力遭打压,强敌环伺,自身难保……这盘棋,似乎已经到了死局。

      不,还没有。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抹因疲惫和伤痛而生的软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冷静与锐利。

      “戴先生,”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王爷将那半块玉环和染血令牌交予我时,曾说过,此二物虽非核心,却足为引,亦为信物。如今王爷被困,证物可能被截,外援遭袭。我们手中,或许只剩下这两样‘引子’了。”

      戴铎、岳钟琪、胡庄头、冯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王爷将选择权交给我,是信任,也是重托。”车绾绾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如今王爷身陷险境,我们坐困于此,等待,或许就是坐以待毙。太子既然能构陷王爷‘巫蛊’、‘勾结妖人’,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位一直沉默倾听的胡庄头身上:“胡庄头,王爷既将此庄交托于你,庄中必有精通各种技艺、善于打探消息、甚至……可做非常之事的能人异士吧?”

      胡庄头眼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格格明鉴。王爷早有布置,庄中确有几位擅于仿制、临摹、乃至……伪装刺探的好手。只是不知格格有何吩咐?”

      车绾绾从怀中(东西一直贴身收藏)取出那个装着半块玉环和染血令牌的铁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仿制出足以乱真的、太子的印信、笔迹,以及……能证明太子与张明德‘药香堂’、与某些军中将领、甚至与蒙古西藏不稳势力有所勾结的‘证据’!不需要太多,一两件‘铁证’即可,但必须能经得起初步查验,至少……要能引起皇上的疑心,争取到王爷面圣自辩、或者我们的人将真正证物呈上的机会!”

      她拿起那半块断裂的玉环:“这半块玉环,是太子之物,断裂在此,便是现成的‘冲突’或‘决裂’信物。我们可以编一个故事,比如,太子与张明德因某事反目,张明德留下这半块玉环和部分罪证,欲要挟太子,却被太子灭口。而这枚染血令牌,”她又拿起那枚令牌,“便是‘药香堂’残党为复仇或自保,暗中搜集的、指向太子的线索之一。我们‘偶然’得到,顺藤摸瓜,发现了太子更大的阴谋……”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我们不需要真的扳倒太子,那不可能。我们只需要将水搅浑!让皇上对太子的指控产生怀疑,让朝野对太子的‘证据’产生疑虑,为王爷争取一线生机,也为我们送出真正证物、联系朝中可能援手之人,争取时间!”

      戴铎、岳钟琪等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车绾绾这个计划,大胆,冒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伪造证据,构陷储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在眼下这几乎无解的绝境中,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僵局、死中求活的险招!而且,她巧妙地利用了手中现有的“引子”(玉环、令牌),将伪造的“证据”与可能存在的真实线索(张明德与太子的关系、太子的某些隐秘勾当)结合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此计……虽险,却可一试!”戴铎率先反应过来,眼中燃起希望之火,“太子能伪造证据构陷王爷,我们为何不能?何况我们手中还有这真正的‘引子’!只要运作得当,未必不能引起皇上疑心!至少,能让太子不敢再轻易对王爷下死手,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联络王爷在朝中的故旧、门生,甚至……设法让真正证物直达天听!”

      岳钟琪也沉声道:“末将愿率飞鹰骑精锐,暗中保护伪造证据之人,并设法将‘证据’送入京城,交到可靠之人手中!”

      胡庄头更是激动:“奴才庄中确有能人!仿制印信笔迹,伪造往来书信,乃至炮制几份‘秘档’,皆非难事!只需格格和戴先生给出大致脉络,奴才保证,两日之内,必出成品!”

      冯七也挣扎着道:“奴才……奴才认识几个在宗人府当差的旧相识,虽职位不高,但或许能递个话,通个气……”

      绝境之中,一线生机被车绾绾硬生生劈开!众人如同在黑暗中看到火光,瞬间被点燃了斗志。

      车绾绾看着众人燃起的希望,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她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的机会,可能不到三成。伪造证据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便是万劫不复。送入京城、交到可靠之人手中,更是难上加难。联络朝中势力,在太子严密监控下,谈何容易?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坐以待毙的办法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那便如此行事。戴先生,岳将军,胡庄头,具体细节,还需你们仔细筹划,务必周密,将风险降到最低。冯护卫,你好好养伤,联络旧相识之事,需格外小心,宁可不用,不可冒险。”

      “是!”众人齐声应下,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另外,”车绾绾转向胡庄头,“庄内戒备需更加森严。太子一系既然可能已留意此处,需防他们狗急跳墙,派兵来剿。飞鹰骑可暗中布置,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

      “格格放心,奴才省得。”胡庄头郑重应下。

      分派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戴铎与胡庄头去安排伪造证据之事;岳钟琪去布置庄内外防务与联络送信渠道;冯七也被扶下去休息、治伤。

      屋内只剩车绾绾一人。炭火温暖,她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伪造证据,构陷储君,这是将整个富察家,将她自己,彻底绑上了胤禛这艘可能即将沉没的大船,而且是绑在了最危险、最前沿的位置。

      成功了,或可暂解危局;失败了,便是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风雪已停,夜空如墨,几点寒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远处京城的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仿佛一只蛰伏的、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巨兽。

      胤禛,此刻在那冰冷的宗人府高墙之内,又在想着什么?是否也如她一般,在绝境中,寻找着那一线微光?

      “祈天佑我大清,亦佑……卿安。”他信中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车绾绾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天不佑,人自佑。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只能,一往无前。

      死里逃生,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凶险搏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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