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二章 年夜访客 除夕。 ...
-
除夕。往年此时,富察府早已是张灯结彩,仆从如织,厨房里飘出各色珍馐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与阖家团圆的暖意。而此刻的西山别院,却静得仿佛与这个喧嚣喜庆的日子隔绝。
车绾绾一早便起身,在春杏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缠枝莲纹的夹棉旗袍,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算是应了年节。对镜自照,镜中女子眉目沉静,肤白如雪,眼底却无多少欢欣,只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寂寥。
别院里的下人,连同护卫,统共不过二十余人。赵管事领着众人,在前院象征性地贴了春联、挂了红灯,又按例给车绾绾磕了头,得了赏。午膳也比往常丰盛些,多添了几道鸡鸭鱼肉,但用膳时,只有她独自一人面对满桌菜肴,更显得空旷冷清。她只略动了几筷子,便让春杏撤了下去,分赏给众人。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寒风呼啸,卷起庭院中未扫净的残雪,打着旋儿。车绾绾独自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梅上,梅枝上只有零星几个干瘪的花苞,了无生气。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京城,飘向了富察府。此刻,父亲与祖母应该正带着弟妹及姨娘们在祠堂祭祖吧?祭祖之后,便是阖家守岁的团圆宴。不知父亲是否还如往日般严肃,祖母是否依旧周全地打点着一切,弟妹们是否在为了压岁钱和烟花爆竹而雀跃?他们会想起她这个远在西山、独自过年的长姐吗?
还有那深宫之中……太后此刻应在慈宁宫接受皇子皇孙、后宫妃嫔的朝贺吧?十公主定然穿戴得如同年画上的娃娃,被众人围着逗趣。德妃娘娘的禁足,不知是否因年节而稍解?至于康熙皇帝,此刻应是端坐乾清宫,接受万国来朝、百官贺岁,享受着他那孤家寡人、却也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寂寥吧?
胤禛……他此刻在何处?是在雍亲王府接受属官拜贺,还是依旧在衙门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他提到过的“京中大变”,是否会在这新旧交替的夜晚,悄然发生?
还有胤禵……那个偏执狂,在“闭门思过”的抚远大将军府,又是如何度过这个除夕?是借酒浇愁,还是暗中筹划着什么?
所有这些纷乱的念头,如同窗外翻飞的雪沫,在她心中搅扰不息。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以及一种对未知命运的、隐隐的不安。这个年,过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傍晚时分,稀稀落落的雪终于飘了下来,很快便将庭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别院各处早早掌了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却更添寂寥。赵管事来请示,是否按例在前厅摆一桌“岁酒”,车绾绾摇头婉拒了,只让厨房简单备了些酒菜,送到各人房中自用。她自己则让春杏在听松轩的小暖阁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炭盆,温了一壶金华酒,几碟清淡小菜,便打发春杏也去歇着,与留守的小丫鬟们自去守岁。
她独坐暖阁,就着炭火,自斟自饮。酒是上好的金华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身上暖了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烫。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簌簌地落着,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吸纳、柔化,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她自己细微的呼吸。
酒意上涌,困意渐生。她靠在铺了厚厚锦垫的圈椅里,望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有些迷离。三年了,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卷入这深不可测的宫廷斗争,到如今避居西山,形同幽禁……命运之手的拨弄,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她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未来又在哪里?
就在她神思恍惚,几乎要沉入梦乡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落雪声,也不是护卫们寻常巡逻的脚步声。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迅捷的、衣袂破空与积雪被踩踏的“嚓嚓”声,由远及近,正朝着听松轩的方向而来!而且,不止一人!
车绾绾瞬间惊醒,残存的酒意化作冷汗渗出。她猛地坐直身体,侧耳细听。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一瞬,随即,便是“咚”、“咚”两声极其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极低的闷哼!那是守在听松轩外的两名暗桩护卫被放倒的声音!
有刺客?!胤禵的人?还是太子派来的?抑或是……其他想对富察家不利的势力?
车绾绾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快地扫过暖阁。没有武器,只有炭盆边用来拨火的铁钎。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抓起那根铁钎,闪身躲到了暖阁通往内室的厚重帷幔之后,屏住呼吸。
“吱呀——”一声轻响,听松轩虚掩的院门被推开。脚步声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入院中,在正房门前停下。
没有破门而入的粗暴,也没有鬼祟的窥探。来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车绾绾握紧了手中的铁钎,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笃、笃、笃。”三声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意味?
不是刺客?车绾绾心中惊疑更甚。若是刺客,何需叩门?若是府中来人,赵管事或护卫必定通传,岂会无声无息放人到此,还打倒了暗桩?
“富察格格可在?故人来访,冒昧打扰,还请现身一见。”一个低沉、略有些沙哑,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暖阁。
故人?这个声音……车绾绾瞳孔骤缩。这声音她听过!虽然因压低和一丝疲惫而有些变化,但她绝不会认错!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从帷幔后走出,走到暖阁门前。隔着门板,她沉声问道:“门外何人?深夜闯我居所,击倒护卫,这便是‘故人’来访之礼?”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却又无比坚定:“事急从权,情非得已,惊扰格格,稍后自当赔罪。还请格格开门,容我面禀。我……戴铎。”
戴铎!雍亲王胤禛最信任的心腹谋士,粘杆处的实际负责人之一!竟然是他亲自来了!在这除夕深夜,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西山别院!
车绾绾心中巨震,一时间竟不知该惊还是该惧。戴铎亲至,而且是以这种近乎“闯宫”的方式,必然有天大的事发生!是胤禛出事了?还是京城有变?抑或是……与她,与富察家有关?
她不再犹豫,上前拔开门闩,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风雪扑面。廊下灯笼的光晕中,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人,身形瘦削,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氅,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和下颌。正是戴铎。他身后两步,肃立着两名同样装扮、气息沉凝如山的黑衣男子,显然是身手极高的护卫,方才放倒暗桩的,必是此二人。
戴铎抬起手,轻轻掀开风帽。一张清癯消瘦、颧骨微凸、眼窝深陷的脸露了出来,比车绾绾记忆中在宫中远远瞥见时,显得更加疲惫苍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在看到她安然无恙时,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戴先生。”车绾绾侧身让开,“请进。”
戴铎对身后两人微一颔首,那两名黑衣护卫立刻如同鬼魅般散开,隐入院中阴影,显然是在警戒。戴铎这才抬步,走入暖阁,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却未闩。
暖阁内炭火温暖,酒气未散。戴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在车绾绾手中的铁钎上略一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平静。
“格格受惊了。”戴铎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实是情况紧急,不得不行此下策。赵管事等人已被暂时制住,并无大碍,天明自醒。那两名暗桩,也只是昏睡过去。”
“戴先生深夜冒险前来,所为何事?”车绾绾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心依旧悬在半空。
戴铎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王爷让在下,来问格格一句话,并交给格格一样东西。”
“王爷要问什么?”车绾绾心跳再次加速。
“王爷问:昔日柳条胡同之约,暗格之钥,格格可还带在身边?可信之人,可能持之?”戴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条胡同!暗格之钥!乌木钥匙!胤禛果然是为了这个!他问钥匙是否在身边,是信物确认;问“可信之人可能持之”,是在问她,能否将钥匙交给戴铎这样的“可信之人”去使用?这意味着,暗格中的东西,到了必须动用的时候!而且,很可能是极其紧急、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
“钥匙在。”车绾绾没有犹豫,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那枚黝黑的乌木钥匙,紧紧握在手心,目光直视戴铎,“但王爷曾言,此物关乎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戴先生今日前来,可是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
戴铎看着那枚钥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是欣慰,似是沉重。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是。已到……图穷匕现,生死一线之时。”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火漆密封的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双手递给车绾绾:“此物,是王爷命在下,务必亲手交到格格手中。王爷说,格格看过盒中之物,自会明白该如何抉择。是动用钥匙,将盒中物与暗格之物一并交予在下带回;还是……另有计较,全凭格格自行决断。王爷绝不强迫。”
车绾绾接过铁盒,入手冰凉沉重。火漆完好,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她未曾见过的徽记。她抬头看向戴铎:“王爷……他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戴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王爷此刻……应在乾清宫,赴除夕宫宴。”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宴无好宴。京中……今夜恐有剧变。王爷让在下转告格格,无论格格作何选择,务必保重自身。西山……未必长久安全。若觉有异,可持王爷昔年所赠赤铜令,速离此地,往南,自有接应。”
乾清宫赴宴?京中今夜恐有剧变?胤禛这是在赴一场鸿门宴!而他却在赴宴前,让戴铎冒险前来,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将最终是否动用暗格秘密的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上!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托付,一种……近乎托孤的沉重!
车绾绾握着那冰冷的铁盒,只觉得有千钧之重。她看着戴铎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看着窗外愈下愈急的风雪,仿佛能听到遥远京城方向,那隐约传来的、金戈交鸣与阴谋涌动的声响。
“戴先生稍候。”她不再多问,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她走了出来,手中除了那枚乌木钥匙,还多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着的小包。
她将乌木钥匙递给戴铎,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钥匙在此。暗格所在,先生既知,自去取用。盒中之物,我稍后自会观看。请先生转告王爷,绾绾……定不负所托。”
她没有打开铁盒,没有查看里面是什么。既然胤禛将选择权给她,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她选择相信。此刻打开,徒乱心神。当务之急,是让戴铎拿到暗格中的东西,迅速回京,或许还能助胤禛一臂之力。
戴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钦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双手接过钥匙,郑重收入怀中,对车绾绾抱拳一礼:“格格高义,戴铎代王爷,谢过!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这便去取东西。格格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对院中阴影处微一示意,三人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夜色之中,瞬息不见。
院门重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地上几行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凛冽寒气,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梦境。
车绾绾独自站在暖阁门口,望着漫天风雪,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冰凉沉重的铁盒,和那个蓝布小包。
年夜访客,带来的不是吉庆,而是更深的迷雾与惊雷。
京城剧变,已然拉开序幕。而她手中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或许就是揭开迷雾、甚至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关键。
她转身,走回炭盆边。将铁盒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打开了那个蓝布小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那枚赤铜令牌,以及……那对已经嵌合在一起、中心露出六角孔洞的翡翠“双鱼佩”。
胤禛将最后的退路(赤铜令)和可能关联着最大秘密的“双鱼佩”,一并还给了她。是怕自己万一有事,这些东西留在京中反成祸患?还是……另有深意?
车绾绾将赤铜令小心收好,拿起那枚组合玉佩,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那个六角孔洞。然后,她缓缓拿起了膝上的铁盒。
该来的,总会来。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她都必须面对。
深吸一口气,她捏碎了铁盒上的火漆。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