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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回京述职的十四阿哥   自那夜 ...

  •   自那夜与父亲在书房深谈之后,富察府内外的气氛,似乎又沉凝了几分。富察·马齐依旧每日上朝、去衙门,神色如常,但回府后待在书房的时间明显更长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虑也更深重。瓜尔佳氏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对内宅的管束更加严格,约束仆妇,严禁议论外事,连带着车绾绾的“静养”,也越发成了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

      车绾绾也彻底沉寂下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她几乎寸步不离漱玉轩。她知道,父亲正在“审时度势”,正在那看似平静的朝局水面上,竭力分辨着每一丝细微的波纹与暗流。而她能做的,就是彻底隐于幕后,不给父亲增添任何额外的变数与风险。

      那枚赤铜令牌,被她用油纸仔细包裹,塞进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漱玉轩书房多宝格夹层的暗槽里。乌木钥匙与碧玉平安扣,依旧贴身收藏。这三样东西,像是三把不同质地、却同样沉重的枷锁,也像是三张不知能否兑现的保命符,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日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中,滑入了十月。京城的秋意已深,寒风渐起,落叶铺满了庭院。这一日午后,车绾绾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前朝的《战国策》。书中那些纵横捭阖、机变百出的谋略,此刻读来,竟与她所处的境遇隐隐有几分相通之处,让她看得入了神,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笔心得。

      正当她读到“苏秦说齐王”一节,思索着“远交近攻”之策在当今朝局中的可能映射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仆役走动或寻常的禀报声,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却又明显透着激动与慌乱的嘈杂,中间夹杂着快步奔跑的脚步声和低促的交谈。

      车绾绾放下书,走到窗边,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来自前院方向,正迅速向內宅蔓延。

      “格格!格格!”春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中满是惊惶,“前头……前头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十四爷!十四爷回京了!”

      “什么?”车绾绾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回京?他不是还在西北善后吗?凯旋庆典不是还未筹备妥当?”

      “是……是突然回来的!”春杏语无伦次,“听门房说,是轻车简从,只带了少量亲卫,晌午时分突然就到了朝阳门外!皇上似乎也才知道,已经下旨召见了!现在……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

      胤禵回来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等到凯旋大典筹备妥当、风风光光班师回朝的时候,他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突袭”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城!而且是在太子复立、朝局微妙的关键时刻!

      他想干什么?是康熙的密旨?还是他自己的决定?是西北军务已了?还是……另有隐情?

      车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胤禵的突然归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潭水,必将激起难以预料的滔天巨浪!而他对自己那份偏执的、未曾放下的心思,在这种敏感时刻,无疑是一把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老爷呢?老爷可回来了?”她强迫自己冷静,急声问道。

      “老爷还在衙门,已经有人去报信了!”春杏道。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胤禵回京,首要面见的是康熙,是应对朝局,短时间内未必会直接找上她。但以他的性子,一旦在康熙那里得了准话,或是自觉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必须立刻知道父亲的态度,知道宫里的反应,知道……胤禛那边,是否会有什么动作?

      “春杏,”她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快速,“你立刻去前头,设法打听清楚,十四爷是奉旨回京,还是自行回京?皇上召见后,可有旨意传出?朝中各位大人,特别是与老爷交好的,可有什么反应?记住,要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是,格格!”春杏应下,连忙去了。

      车绾绾独坐房中,心乱如麻。窗外,秋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仿佛是她此刻狂乱心跳的鼓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暗未暗,富察·马齐才匆匆回府。他径直来到漱玉轩,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隐的怒意?

      “阿玛。”车绾绾迎上去。

      富察·马齐挥退左右,关上房门,这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胤禵是奉了密旨回京述职的!皇上对他西北用兵、特别是善后事宜,似乎有些……不满,具体为何,尚不清楚。今日御前奏对,据说不甚愉快。皇上申饬他‘年轻气盛,处事操切’,命他回府闭门思过,暂不必上朝,西北军务,交由副将暂理。”

      奉密旨回京?被申饬?闭门思过?车绾绾愕然。这和她预想的、携大胜之威荣耀归来的场面截然不同!康熙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不满,为何又秘密召他回来?既然召回来申饬,又为何只是“闭门思过”,并未有实质惩罚?是打压?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与观察?

      “那……朝中反应如何?”车绾绾问。

      “反应?”富察·马齐冷笑一声,“太子一系,自然是乐见其成,私下已有嘲讽之言。其他观望者,更是噤若寒蝉。至于老十四自己……”他顿了顿,眼中怒意更盛,“这个混账!下朝之后,竟不直接回府,反而骑马在京城转了一圈,最后……最后竟打马到了咱们府门前!虽未下马叩门,但在门外驻足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引得无数路人围观侧目!这才策马离去!”

      车绾绾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胤禵……他竟敢如此!如此明目张胆、近乎挑衅地在她家门前停留!他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不忘旧情”,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迫富察家,逼迫她!他是在告诉康熙,告诉太子,告诉所有朝臣,他胤禵,即使被申饬,即使闭门,他想要的,依然不会放手!他更是要将她,将富察家,彻底置于风口浪尖,再也无法“静观其变”!

      “这个……疯子!”车绾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是愤怒,也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这是在逼宫!逼皇上,也是在逼我们!”富察·马齐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如此狂妄,如此不计后果!他真当这大清是他爱新觉罗·胤禵的了吗?!”

      “阿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车绾绾强忍着眩晕,急声问道。胤禵这一手,彻底打乱了父亲“静观其变”的计划,将富察家赤裸裸地推到了台前,逼着他们立刻做出选择,站队,或者……承受胤禵的怒火与后续可能的报复。

      富察·马齐在屋内焦躁地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既然他逼上门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绾儿,你立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为父亲自送你出城,去西山别院暂住!对外就称你旧疾复发,需离京静养!没有为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你也不得离开别院半步!”

      去西山别院?远离京城?这倒是一个暂避锋芒的办法。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胤禵若真有心,一道请旨,或是别的什么手段,难道皇上就一定会驳了他?

      “那枚令牌……”车绾绾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贴身收藏的平安扣与钥匙)。

      富察·马齐目光一凝,显然明白她所指为何。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暂且不必。雍亲王那边……此刻动静不明。老十四突然回京,他必定也在观望。我们若此时主动联系,反而可能授人以柄,或将雍亲王也卷入这滩浑水。先静观其变,看看皇上……究竟是何态度。你且先去西山,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父亲的决定,依旧是一个“避”字。但这一次,是主动的、战略性的退避。车绾绾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至少能暂时脱离胤禵的直接视线,也给康熙和各方势力一个缓冲与观察的时间。

      “女儿明白。女儿这就去准备。”车绾绾应下。

      “记住,”富察·马齐盯着女儿,一字一句道,“到了别院,安分守己,绝不可与外界随意联系。为父会安排可靠人手护卫。若……若真有万一,有人持为父亲笔信物,或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或是你能确认绝对可信之人,方可动用那枚令牌。否则,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可将富察家卷入更大的阴谋!”

      “女儿谨记!”车绾绾郑重应下,心中沉甸甸的。父亲这话,已近乎交代后事。可见局势之凶险,已到了何等程度。

      是夜,富察府内灯火通明,下人忙碌地收拾行装,气氛肃杀。车绾绾只带了最贴身的几件衣物和少许书籍,将那枚赤铜令牌从暗槽中取出,用防水的油布重重包裹,缝在了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乌木钥匙与平安扣,依旧贴身。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从富察府后门悄然驶出,在数名扮作家丁的护卫簇拥下,朝着西直门方向疾驰而去。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绾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车正驶离她刚刚熟悉起来的“家”,驶向一个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暂避之地。而身后那座巍峨的京城,正被晨曦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里面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胤禵的突然回京与公然挑衅,像一道撕破平静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深渊的狰狞面目,也让她和富察家,再无退路。

      西山别院,真的能成为避风港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因朝局而起的博弈,正以更加激烈、更加不可控的方式,急速展开。

      而她,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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