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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深渊凝望 三日后的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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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车绾绾乘坐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帏小车,只带了春杏一人,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富察府侧门。车轮碾过深秋积满落叶的街道,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车厢内的寂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色布裙,外罩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宽檐帷帽,面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春杏也作寻常丫鬟打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装着香烛供品的藤篮,神色紧张,不时偷眼打量车外。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内城,人烟渐渐稀少。窗外景色由繁华街市变为略显萧索的城郊,远处可见西山起伏的黛色轮廓。又行了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片浩渺的水域旁停下。这便是积水潭了。秋日的潭水,泛着深沉的墨绿色,波澜不惊,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岸边枯黄的芦苇,平添几分寂寥。
“小姐,揽月亭就在前面那片柳林后头。”赶车的老把式低声回禀,他是富察府用老的人,口风极紧。
车绾绾点点头,在春杏的搀扶下下车。主仆二人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曲折小径,向水边一片疏落的柳林走去。风过处,枯柳枝条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显得此地僻静幽深。
穿过柳林,一座半旧的八角凉亭映入眼帘,亭额上“揽月”二字已有些斑驳。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摆着一套简单的青瓷酒具,一壶酒,两碟清淡的小菜。
“春杏,你去那边候着,若有人来,便学两声鸟叫。”车绾绾低声吩咐,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丛矮树。
“小姐……”春杏担忧地看着她。
“去吧,无妨。”车绾绾语气平静。
春杏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车绾绾独自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她没有去碰桌上的酒菜,只是静静望着潭面。秋风带着水汽的寒意,穿透衣衫,她拢了拢坎肩。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唯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
就在她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来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柳林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车绾绾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人走入亭中,带进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秋日凛冽的气息。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潭水。今日的胤禛,未着皇子服饰,只一身寻常的靛青色棉袍,外罩墨色大氅,头上戴着普通的暖帽,若非那通身难以掩盖的冷峻气度与过于挺拔的身姿,几乎与寻常出行的富家子弟无异。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低沉,听不出情绪。
“四爷相召,不敢不来。”车绾绾这才起身,微微屈膝,算是见礼。她没有称呼“贝勒”,也没有用宫中的尊称,这个“四爷”,显得既不远,也不近。
胤禛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停顿片刻,才道:“坐吧。”他自己先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提起那壶酒,斟了两杯。酒色清澈,香气清冽,是江南的梨花白。
车绾绾依言坐下,却没有去碰酒杯,只是隔着面纱,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尽管看不清他全部面容,但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幽邃。
“出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胤禛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语气像是寻常寒暄。
“托四爷的福,一切安好。家中父母慈爱,弟妹和睦,比之宫中,清净许多。”车绾绾谨慎答道。
“清净?”胤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怕是未必吧。富察家门槛,近日想必也不甚清净。”
他果然知道。车绾绾心中一凛。也对,以他的耳目,富察府外的风吹草动,恐怕都瞒不过他。
“不过是些无谓的应酬罢了,阿玛都已推了。”她淡淡道。
“推了便好。”胤禛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潭水,“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风,不是你想避,便能避开的。”
车绾绾沉默。她知道,他切入正题了。
“太子复立,你怎么看?”胤禛忽然问,问题直接得让她猝不及防。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过敏感,答得好,是见识;答不好,便是妄议储君,甚至是窥测帝心。
“臣女愚钝,居于深闺,岂敢妄议天家大事。”她垂下眼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圣明烛照,复立太子,自有深意。臣女只知谨守本分,静待天时。”
“深意……”胤禛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冽,“皇阿玛的深意,向来高深莫测。废立之间,翻转如弈棋。只是这棋局之中,棋子们的命运,便由不得自己了。”
他话中有话,车绾绾不敢接,只是静静听着。
“你可知,”胤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住她,“太子复位后,第一道以储君身份批红的奏折,是什么内容?”
车绾绾摇头:“臣女不知。”
“是请旨,擢升其乳公凌普为内务府总管,兼管崇文门税关。”胤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凌普此人,贪婪无度,在太子第一次被废前,便因贪渎屡遭弹劾。如今太子复位,迫不及待便要提拔这等蠹虫,其心性如何,可见一斑。”
车绾绾心中震动。太子复位,不思收敛,反而急不可耐地安插私人,而且是凌普这等声名狼藉之辈!这无疑是在挑战康熙的底线,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胤礽,还是原来那个胤礽!康熙岂能容忍?
“皇上……准了?”她忍不住问。
“皇阿玛留中未发。”胤禛淡淡道,“但太子既然提了,便不会轻易罢休。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向她透露这些核心的、凶险的朝局内幕了。车绾绾的心提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不再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是……一个可以有限度分享秘密、甚至可能参与其中的人?代价是什么?
“四爷为何告诉臣女这些?”她抬起头,隔着面纱,努力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
“因为,”胤禛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得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因为这潭水,看似平静,底下却已暗流汹涌。凌普之事,不过冰山一角。太子复位,其门下那些魑魅魍魉,皆蠢蠢欲动。他们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扫清障碍。”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面纱,直刺她的眼底:“富察家手握实权,又因你之故,近来备受关注。在某些人眼中,或是亟需拉拢的助力,或是……必须清除的障碍。你以为,闭门不出,便能安然无恙?”
车绾绾背脊掠过一丝寒意。她明白他的意思。太子党若要巩固势力,必然要拉拢或打击朝中重臣。富察·马齐位高权重,又素来不偏不倚,正是他们需要“解决”的目标之一。拉拢不成,便可能用各种手段逼迫、陷害,直至就范或倒下。而她自己,很可能再次成为别人攻击富察家的突破口!
“四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早做防备。”胤禛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令尊为人刚正,但有时,过刚易折。朝中局势,瞬息万变。需得有人,在风波未起之时,便能嗅到危险,早做绸缪。”
他是在暗示,他可以成为富察家在朝中的“耳目”和“盟友”,提前预警危险?而代价呢?富察家需要付出什么?她的……忠诚?或者说,是富察家未来的政治倾向?
“四爷厚爱,臣女代家父谢过。”车绾绾斟酌着词句,“然家父一生,唯知忠君爱国,勤于王事,于党派之争,素来敬而远之。此心此志,皇上亦深知。想来……宵小之辈,亦难撼动。”
她在委婉地表明富察家的立场——忠于皇帝,不参与党争。也是在试探,胤禛是否真的只是想“结盟”,还是另有图谋。
胤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似是嘲讽,又似是……一丝了然的赞许?
“忠于皇上,自是臣子本分。”他缓缓道,“然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来自储君的‘暗箭’。”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有时候,独善其身,未必就是安全。懂得借势,顺势,方是长久之道。”
借势?顺势?借谁的势?顺谁的势?答案不言自明。
车绾绾心跳如鼓。胤禛这是在明确地招揽了!他希望富察家,至少是暗中,向他靠拢。而他可以提供保护,提供信息,甚至……在未来可能的风暴中,提供庇护。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也极其危险的提议。依附于一位看起来沉稳干练、且在朝中势力日益壮大的皇子,无疑能增加富察家的安全系数。但这也意味着,富察家将彻底卷入夺嫡的漩涡,再无退路。一旦胤禛失败,富察家必受牵连。而康熙,最忌恨的便是臣子与皇子结党!
“此事关系重大,非臣女所能置喙。”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稳,“需得家父自行决断。臣女只能将四爷的美意,转达家父。”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决定权推给了父亲。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回答。
胤禛似乎也并不指望她立刻给出答复,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如何抉择,令尊自有明断。”他话锋再次一转,“另外,还有一事。”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赤铜打造的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雍”字,背面是一些难以辨认的符文。正是他雍亲王府的令牌!此物非同小可,见令如见亲王本人,在某些场合,拥有极大的权力。
“此令你收好。”胤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或是有极其紧要、必须立刻让本王知晓的消息,不得动用。持此令,可至任何一家招牌上带有‘鼎’字标记的当铺、酒楼或车马行,出示令牌,说出‘西山旧雨’四字,自会有人带你见戴铎,或直接将消息递到本王手中。记住,只能用一次。用过即毁。”
他又给了她一条更直接、更高级别的秘密联络渠道!而且是与戴铎直接联系!这无疑是将她纳入了更核心的圈子,也意味着,他赋予了她更大的“价值”和……责任。
车绾绾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铜令,心中翻江倒海。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接下它,便等于彻底绑上了胤禛的战车,再难分割。
“四爷……”她声音微颤。
“收着。”胤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既已出宫,前路未必平坦。此物或许……关键时刻能用得上。也算不负你我……相识一场。”
“相识一场”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车绾绾心上。她想起宫中种种,想起梅林夜话,想起那枚平安扣,想起他数次或明或暗的回护与谋划……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其中有算计,有交易,或许也有那么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险恶环境中滋生出的奇异“信任”与“牵扯”。
她不再犹豫,伸出手,将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铜令紧紧握住。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谢四爷。”她低声道,将铜令小心收入贴身的荷包,与那枚乌木钥匙和碧玉平安扣放在一起。
胤禛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那丝复杂神色再次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他站起身:“时辰不早,你该回了。路上小心。”
“是。四爷也请保重。”车绾绾也站起身。
胤禛不再多言,对她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入柳林深处,墨色的身影很快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车绾绾独自站在亭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风更劲,卷起枯叶,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深渊凝望。
今日之会,胤禛向她展示了更深的“深渊”——太子复位后潜藏的危机,朝局之下涌动的致命暗流,以及他本人那毫不掩饰的、对那个至高位置的野心与布局。他将她拉到了悬崖边,让她看清下方的凶险,然后递给她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将她拽入更深地狱的绳索。
她接下了绳索。
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从此刻起,她与富察家的命运,与那个叫胤禛的男人,绑得更紧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幽暗的潭水,转身,走向春杏等候的方向。脚步沉静,脊背挺直。
既然选择了凝望深渊,那便只能,更清醒,更坚定地,走下去。
直到,要么被深渊吞噬,要么……找到穿越深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