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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二卷第五十二章 青萍之末 富察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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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府的日子,如同从急流险滩骤然驶入平缓的港湾,起初的几日,车绾绾几乎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与“寻常”。
晨起不必再惦记着去慈宁宫请安,也不必提心吊胆地揣测德妃或哪位娘娘的心意。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在漱玉轩自己的小院里,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地用一顿不必经过数道查验的早膳。之后,或是在院中侍弄一下那几盆父亲特意移来的兰花,或是去正院向祖母瓜尔佳氏问安,陪着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偶尔指点一下年幼弟妹的功课。午后,多半是独自在书房,整理带回的书籍笔记,或是随意翻阅些杂书,父亲并不拘着她,只让她“好生将养”。
府中上下,从主子到仆人,待她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与好奇。恭敬,源于她“御前得脸”、“太后赏珠”的经历,也源于老爷(富察·马齐)明显的看重;好奇,则是对那深宫三年、以及最后那场震动朝野风波的好奇。但无人敢多问,连最碎嘴的婆子,在漱玉轩附近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车绾绾乐得清静。她像一株久旱逢霖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这平淡生活中的每一丝养分,让被宫廷阴霾浸染得冰冷僵硬的心,一点点回暖,软化。她重新学习如何像一个普通的、待字闺中的官家小姐那样生活,学习如何与家人相处,如何应对府中琐事,甚至……学习女红(虽然拙劣),学习管家理事(在祖母的默许下旁观)。
父亲富察·马齐待她,比离家前更加温和,也更加……倚重。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需要庇护的幼女,而是在一些涉及朝局风向、人情往来的话题上,会偶尔征询她的看法,语气平等而认真。车绾绾知道,这是父亲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所经历一切的某种补偿与尊重。她谨慎应对,提出的见解多立足于“稳”字,绝不激进,也绝不轻易表露对任何一方势力的好恶,这让富察·马齐更加满意。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车绾绾能感觉到,父亲书房夜间的灯火,时常亮至深夜。朝中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依旧不断传入府中。
八阿哥胤禩被削爵圈禁后,其门下党羽遭到大规模清洗。依附于他的官员,或罢黜,或外放,或“休致”,朝堂为之一空。康熙似乎借此机会,大力提拔了一批较为年轻、务实、且背景相对简单的官员,其中不乏曾在四阿哥胤禛手下办差、或因推行新政而显露头角之人。四爷党的势力,在不动声色中迅速膨胀,已隐隐成为朝中仅次于皇帝、最为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
但康熙的平衡术并未失效。对四阿哥胤禛,他依旧委以繁难重任(如继续清查亏空、整顿漕运),赏赐不断,却从未有过逾格的恩宠或公开的褒奖,甚至偶尔还会因“办事操切”、“过于严苛”而加以申饬。相反,对远在西北、捷报频传的十四阿哥胤禵,康熙的嘉奖谕旨一道接着一道,赏赐丰厚,赞誉有加,甚至有意让捷报在邸报上传扬,使其“贤王”、“能将”之名,在朝野军民中愈发响亮。
朝臣们再次陷入了观望与揣测。四爷务实干练,根基渐厚;十四爷军功赫赫,圣眷正浓。这看似是新一轮的“双子星”格局,但经历过八爷党骤然覆灭的教训,无人敢轻易下注。更多人是两头示好,谨慎骑墙。
富察·马齐作为康熙信重的老臣、内阁大学士,自然身处这漩涡中心。他行事愈发谨慎,对各方示好,皆以“公事公办”、“忠君体国”应对,绝不轻易表态。但对车绾绾的婚事,他却开始真正上了心,私下与母亲瓜尔佳氏商议多次,也透过故交旧友,悄然物色合适的人选。条件很是明确:家世清贵,但非顶级权爵,以免树大招风;子弟需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最好是有功名或有实职,但职位不宜过高过显;家族需立场相对中立,或至少与当前几位炙手可热的阿哥无过深瓜葛。
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既要保女儿未来安稳,又不能让富察家因这桩婚事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猜忌。瓜尔佳氏暗中物色了数家,皆因各种缘故不甚满意,不是子弟才具平庸,便是家族牵扯过深。
车绾绾对此,倒显得颇为淡然。经历了宫中那番生死劫难,她对婚姻的期待早已降至最低——平安,顺遂,远离是非,便是上上大吉。至于情爱……那已是太过奢侈的妄念。她偶尔会想起梅林中胤禛那双沉静的眼,想起那枚冰凉的平安扣和“或有再见之期”的留言,心中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澜,随即又被理智强行压下。那是一条太过危险的路,她既已出宫,便不该再回头。
日子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中滑入了六月。京城的夏日,闷热难当。这一日,富察·马齐下朝回府,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径直去了书房,并让人唤车绾绾过去。
“阿玛。”车绾绾进门,见父亲眉宇深锁,心中不由一紧。
“绾儿,坐。”富察·马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今日朝会上,西北六百里加急军报,抚远大将军胤禵,于昭莫多(地名)大破准噶尔主力,斩首万余,俘获无算,准噶尔汗葛尔丹策零率残部西遁。西北……大局已定。”
车绾绾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胤禵取得如此辉煌的大胜,依旧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这意味着,胤禵的声望与权势,将随着这场决定性胜利,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凯旋之日,必是万众瞩目,恩宠无极。
“此乃皇上洪福,大清之幸。”车绾绾谨慎地顺着父亲的话说道。
“是啊,皇上的洪福。”富察·马齐点点头,语气却无多少喜色,“皇上龙心大悦,当庭褒奖,言十四阿哥‘英勇果决,深肖朕躬’,已下旨命其择日班师回朝,并令礼部、兵部筹备凯旋庆典,规格……仅次当年平定三藩。”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目光深邃,“另有一事……皇上在朝会上,似是……随口提及,待十四阿哥回京,要好好为他操办婚事,说‘男大当婚,朕这个皇阿玛,也该为他打算了’。”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沉。康熙这话,看似寻常父子关怀,但在此时此地,经由父亲如此郑重地转述,其意不言自明!这是在为胤禵的婚事造势,也是在向所有人暗示,甚至可能……是在为某些潜在的“打算”铺路!而胤禵对她那毫不掩饰的执着……
“阿玛……”车绾绾的声音有些发干。
富察·马齐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皇上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明指。但……君无戏言。此言既出,必定引人遐想。如今京中,但凡家有适龄待字闺秀的,只怕都已开始暗自掂量了。”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你的婚事,为父与你额娘,本已相看了两三家人选,虽非十全十美,却也勉强符合条件。可如今……只怕需得暂缓了。”
暂缓?车绾绾明白父亲的意思。在康熙明确表露要为胤禵“操办婚事”的当口,富察家若急着将她嫁出去,无论嫁的是谁,都可能被解读为“不识抬举”、“避忌天家”,甚至可能引来康熙的不悦或猜疑。必须等,等胤禵回京,等康熙的意图更加明朗,等这场因军功而起的风暴稍稍平息。
“女儿明白。”车绾绾低声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好不容易挣脱牢笼,命运似乎又要被那无形的皇权与军功阴影所笼罩。难道她真的逃不开吗?
“你也莫要太过忧心。”富察·马齐宽慰道,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皇上圣明,未必就会强人所难。且十四阿哥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眼界心胸必然不同以往,或许……未必还会执着于旧事。为父会继续留意,若有合适又……稳妥的人家,或许可以先行暗中议定,待风头过去,再行纳采定聘。”
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之法。车绾绾点头:“全凭阿玛做主。”
从书房出来,夏日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闷热的风裹挟着蝉鸣,让人心烦意乱。车绾绾独自走在回漱玉轩的廊下,脚步有些虚浮。
青萍之末,风已起。西北的军功,如同一块投入朝局潭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终将波及到她这只刚刚靠岸、惊魂未定的小舟。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继续等待。等待胤禵回京,等待康熙的下一步,等待父亲口中的“合适稳妥”……
不。一个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能再像在宫中那样,完全被动地等待命运裁决。既然已出宫,既然手中已有了些许自主的空间,她就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为自己增加一些筹码,一些……选择的权利。
回到漱玉轩,她将自己关在房内。摊开纸,提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她在脑中飞快地梳理着自己所拥有的、或许可以利用的资源。
父亲的权势与庇护,是基础,但需慎用,且受制于朝局。太后赏赐的佛珠,代表一份善缘,但远水难解近渴。与十公主的情分……公主年幼,且身处深宫。与胤禛那隐秘的、未断的联系……乌木钥匙,平安扣,那句“或有再见之期”……这是最大的变数,也蕴含着未知的风险与……可能。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不引人注目,又能传递出某种信号、或达成某种目的的契机。
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落在那几卷她带回的诗文集和史书上。文才……名声……她心中一动。在这个时代,一个才名在外的闺秀,其婚姻价值和社会关注度,或许会有所不同?至少,能让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前公主伴读”、“卷入风波的富察家女”,而是一个有自身“价值”的个体。虽然这种“价值”同样可能成为被权衡的砝码,但至少,多了一丝主动塑造的可能。
而且,若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借此,与某些她希望接触、或需要传递信息的圈子,产生交集……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她需要更谨慎的谋划,更周密的准备,也需要……父亲的默许,甚至支持。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热风中微微摇曳的青竹。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私语。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阵因西北军功而起的风,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尚未可知。但她已决心,不再做那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要试着,去触碰那风的轨迹,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为了那来之不易的自由,也为了那看似渺茫、却必须去争取的,掌握自己命运的,一线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