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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十三阿哥被圈禁   康熙四 ...

  •   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正月里几场大雪,将紫禁城覆盖得严严实实,直到二月末,积雪才渐渐消融,露出底下被冻得发黑的泥土和光秃秃的枝桠。然而,天气的寒冷,远不及朝堂之上突然刮起的那阵凛冽寒风,让人心胆俱寒。

      正月刚过,元宵的彩灯还未完全撤下,一道突如其来的谕旨,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十三阿哥胤祥,以“行为不谨,结交匪人,心怀怨望”的罪名,被康熙下旨圈禁于养蜂夹道府邸,无旨不得出入,其名下差事一概免去,一应俸禄减半。

      没有公开审判,没有详细罪证,只有这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的旨意。圈禁,虽不同于宗人府高墙,但形同软禁,剥夺一切政治权利,对一位正值盛年、素有贤名、且颇得康熙喜爱的皇子而言,不啻于从云端直坠深渊。

      消息传到后宫时,车绾绾正陪着温宪公主在撷芳殿内临摹一幅花鸟图。公主手腕酸了,正撒娇让她帮忙润色,忽见德妃宫里的掌事嬷嬷脚步匆匆、脸色煞白地进来,附在车绾绾耳边,声音发颤地说了几句。

      车绾绾手中蘸满朱砂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像血。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嬷嬷:“嬷嬷……此言当真?”

      嬷嬷沉重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惊惶与惋惜。

      温宪公主也察觉到不对,放下笔,怯生生地问:“富察姐姐,怎么了?”

      车绾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公主道:“没什么,公主,是前朝有些政务,德妃娘娘让嬷嬷来传个话。公主先自己画着,姐姐去去就回。”她示意春杏夏荷照顾好公主,自己则跟着那嬷嬷,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殿门。

      一出撷芳殿,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十三阿哥……被圈禁了?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行为不谨,结交匪人,心怀怨望”?这罪名可大可小,尤其是“心怀怨望”四字,在康熙这样多疑的帝王心中,分量极重!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与十三阿哥有限的几次接触。爽朗的笑容,磊落的言行,对四阿哥毫不掩饰的亲近与维护,在塞外救驾时的敏捷果敢……这样一个人,会“结交匪人”、“心怀怨望”?她不信!至少,她认识的十三阿哥不是这样的人。

      是构陷!如同之前对她,对太子,对大阿哥一样!是新一轮的党争清洗!目标直指十三阿哥,那下一个会是谁?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四阿哥胤禛?!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往永和宫方向去,想从德妃那里打听更多消息,想确认四阿哥是否安然无恙。但脚步刚迈出,又硬生生止住。不行,不能去。此刻永和宫必定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她一个伴读格格贸然前去,不仅打听不到什么,反而可能引人猜疑,将祸水引向德妃,甚至……暴露她与四阿哥一系的关联。

      她停在宫道中央,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必须冷静,必须想清楚。

      十三阿哥被圈禁,康熙的旨意下得如此突然而严厉,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抓住了十三阿哥的什么把柄?还是康熙对某些事忍耐到了极限,借十三阿哥敲山震虎?抑或是……针对四阿哥的一次精准打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朝局将再次发生剧烈动荡,而身处漩涡边缘的她,必须立刻调整自己的姿态和策略。

      她转身,慢慢走回撷芳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殿内,温宪公主已经没了作画的心思,正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出神。见她回来,立刻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富察姐姐,是不是十三哥出事了?我听见宫人们偷偷议论……”

      连深宫中的小公主都听到了风声,可见此事传播之快,影响之巨。

      “公主,”车绾绾蹲下身,握住公主微凉的小手,看着她的眼睛,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前朝的事,我们身在宫中,不清楚内情,不可妄加议论。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相信皇上便是。”

      她这话,既是说给公主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更是说给殿内可能存在的耳朵听。此时此刻,谨言慎行,相信皇帝(或者说,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信任),是最安全,也最无奈的选择。

      温宪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可是……十三哥他……”

      “公主,”车绾绾轻轻打断她,“天色不早了,该用膳了。春杏,去传膳吧。”

      接下来的几天,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与压抑之中。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压得极低,眼神躲闪,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安的因子。各宫主位娘娘们也异常沉默,连每日的请安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德妃称病,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永和宫门庭冷落。连慈宁宫也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太后诵经的时间更长了。

      朝堂之上,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公开为十三阿哥求情,甚至无人敢在康熙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与十三阿哥有过密切往来的官员,都成了惊弓之鸟,或闭门不出,或四处打探,或暗自庆幸自己未被牵连。原本因大阿哥倒台、太子被废而暂时形成的微妙平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彻底打破,各方势力再次开始紧张地评估、观望、乃至暗中动作。

      车绾绾将自己关在撷芳殿,除了陪伴公主,几乎足不出户。她让春杏夏荷留意宫中的一切风吹草动,自己则通过文先生这条线,试图获取更多信息。然而,文先生自那日授课后,竟也告假数日,未曾进宫。这反常的举动,更让车绾绾心中不安。

      直到第五日,文先生才重新出现在撷芳殿。他看起来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但授课时依旧一丝不苟。只是课后,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即刻离去,而是示意车绾绾屏退左右。

      “先生……”车绾绾心中忐忑,低声道。

      文先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十三爷之事,你已知晓。”

      “是。”车绾绾点头,“不知……究竟为何?”

      文先生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具体缘由,老夫亦不甚了了。只知年前,十三爷奉旨巡视京畿防务,与几位汉军旗的将领往来较多。其中一人,似是早年与废太子府上有些瓜葛……不知怎的,被人参了一本,说其‘结党营私,暗通款曲,心怀异志’。皇上震怒,彻查之下,牵连出十三爷与其有过诗酒往来,又查出十三爷门下有几个清客,曾私下议论朝政,言语间对……对太子被废颇有微词,甚至暗指皇上处置不公……”

      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与“废太子旧人”往来,门下清客“非议朝政”、“怨望君上”……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触怒康熙的逆鳞!尤其是后者,在康熙这样乾纲独断、且对“怨望”二字极度敏感的帝王眼中,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难怪处置得如此严厉迅速!

      “那四……”她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下,改口道,“那……皇上可还信任其他几位爷?”

      文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圣心难测。然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此番处置十三爷,未尝不是……敲山震虎,警醒众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来朝中,关于立储的议论又起,且多指向……某位‘贤王’。皇上对此,似乎颇为不悦。十三爷此事,或许恰逢其时。”

      车绾绾心头剧震。文先生这是在暗示,十三阿哥被圈禁,很可能与朝中“立八阿哥为储”的呼声有关!康熙借此事打压“八爷党”的声势?还是说,此事本就是“八爷党”策划,用以打击与四阿哥交好的十三阿哥,进而削弱四阿哥?亦或是康熙自己,对儿子们结党营私、觊觎大位的行为忍无可忍,拿十三阿哥开刀,震慑所有皇子?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夺嫡之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手段更加狠辣,局面更加凶险。连十三阿哥这样看似超然、颇得圣心的人都未能幸免,其他人又岂能安然?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车绾绾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以静制动,谨言慎行。”文先生一字一句道,“非常之时,一动不如一静。皇上正在气头上,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引火烧身。格格在宫中,只需做好伴读本分,一如既往。对外间之事,不闻,不问,不议。尤其……是与某些人的往来,更需谨慎再谨慎。”

      他特意强调了“某些人”,显然是指八阿哥一党。

      “先生教诲,学生明白。”车绾绾郑重应下。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更加小心,将自己缩进壳里,不露出任何可能被攻击的破绽。与八阿哥那边的“风雅”往来,必须彻底断绝,至少表面上要如此。

      “另外,”文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密封的火漆竹管,递给她,“此物,是戴铎设法递出来的。他说,务必亲手交到格格手中。你看后,即刻销毁。”

      车绾绾心中一紧,接过那尚带体温的竹管。是四阿哥的消息!在十三阿哥被圈禁、风声鹤唳的关头,他竟还能传递消息进来!

      文先生不再多言,起身离去,留下车绾绾一人。

      她走到内室,关紧房门,用颤抖的手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胤禛亲笔,笔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的锋锐:

      “十三事,勿慌,勿动。蛰伏待机。钥在,人在。珍重。”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车绾绾瞬间红了眼眶,又强行将泪意逼了回去。他让她不要慌,不要动,蛰伏等待时机。他提到“钥在,人在”,是在提醒她,也是安慰她,他们最重要的秘密和联系仍在,他无恙,让她珍重自身。

      他没有解释,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及十三阿哥半句,只是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她该怎么做,并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冷硬,直接,却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有力。

      车绾绾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小心地将灰烬碾散。她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是的,不能慌,不能动。十三阿哥被圈禁,是危机,但也可能是契机。康熙此举,必然引起朝野震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四阿哥让她“蛰伏待机”,意味着他在暗中必有安排,或许正在等待对手露出破绽,或许在积蓄力量。

      而她,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保住现有的位置,并利用这个位置,观察,等待,在必要时,递出那把不知何时才会用上的“钥匙”。

      接下来的日子,车绾绾完全遵循了胤禛的指示和文先生的提醒。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话,几乎不开口。对公主的陪伴更加尽心,但绝口不提任何前朝之事。对宫中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德妃娘娘病愈后召见她,她也只是恭敬问安,回话滴水不漏,绝不主动探询。八阿哥那边送来的东西,她一律以“无功不受禄”、“恐惹非议”为由,原封退回。八福晋若“偶遇”她,她也只行个礼,便借口公主有事,匆匆避开。

      她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恪守本分”、“不同外事”的伴读格格。唯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枚贴身收藏的乌木钥匙,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从其中汲取一丝力量和决心。

      宫中的风向,随着时间推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最初的震惊与恐惧渐渐平复,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却并未散去。康熙似乎也因为此事,龙体欠安,朝会时断时续,精神明显不济。对几位年长阿哥的态度,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对四阿哥,似乎交付的差事更多了,但要求也更为严苛,动辄申斥。对八阿哥,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里,似乎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连最受宠的十四阿哥,也因为替十三阿哥求了一次情(虽然未被重责),而变得沉默了些。

      朝中关于立储的议论,在十三阿哥被圈禁后,诡异地沉寂了下去。无人再敢轻易提及。但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转眼,春雪化尽,杨柳抽芽,紫禁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然而,这春暖花开的景象,却无法驱散人们心头的寒意。

      这一日,车绾绾照例从慈宁宫请安回来,经过御花园一处僻静角落时,忽听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她本不欲多事,正要绕开,却听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哀求道:“……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家爷已经这样了,您就放过他吧!那些东西,我回去就烧了,绝不敢留存!”

      另一个冰冷阴沉的男声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十三爷结交匪人,心怀怨望,证据确凿!你们这些底下人,也脱不了干系!若想保命,就按我说的做,否则……”

      车绾绾脚步一顿,心中惊疑。这声音……似乎是内务府慎刑司的一个管事太监!他在威胁谁?十三阿哥府上的人?

      她悄悄挪到假山缝隙处,借着藤蔓遮掩,向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的妇人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连连磕头。那妇人看着眼熟,似乎是十三福晋身边一个颇为得脸的嬷嬷。

      “王公公,求您了!那些书信,真的是寻常问候,绝无不妥啊!若是交上去,我们爷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嬷嬷泣道。

      “洗不清?”王太监冷笑,“那就别洗了!实话告诉你,有人要十三爷永远翻不了身!你若识相,按我说的,在‘证据’上添几笔,坐实了某些事,或许还能给你家留条后路。若是不从……”他凑近那嬷嬷,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那个在城外庄子上当差的小儿子,听说前几日落水,差点没了?下次,可未必这么走运了。”

      那嬷嬷浑身一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车绾绾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这不是简单的落井下石,这是要赶尽杀绝,制造伪证,坐实十三阿哥的“罪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是谁?是谁在背后指使?是八爷党?还是其他不想让十三阿哥(以及他背后的四阿哥)有喘息之机的人?

      她不敢再看,悄悄退后,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撷芳殿,她心乱如麻,坐立不安。那嬷嬷绝望的眼神,王太监阴毒的话语,不断在她脑中回响。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胤禛让她“蛰伏待机”,不要轻举妄动。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有人伪造证据,将十三阿哥(甚至可能牵连四阿哥)置于死地?

      她想起胤禛纸条上那句“钥在,人在”。钥匙在她这里,人在哪里?他是否知道这些阴谋?是否有能力应对?

      思虑再三,车绾绾做出了决定。她不能直接插手,但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却不是写信,而是开始临摹文先生前几日讲解的一篇晦涩古文。在临摹到某一处特定段落时,她极其轻微地,在几个字的笔画连接处,做了常人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改动——这是文先生早年与她约定的,一种极其隐蔽的示警方式,表示“有紧急异常情况,需面谈”。

      她将临摹好的纸张混入平日习字的功课中,次日交给文先生批阅。文先生接过,起初并未在意,但翻阅到那一页时,目光骤然一凝,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这一处笔意稍滞,还需多练。”

      “是,学生谨记。”车绾绾垂首应道。

      她知道,文先生看懂了。

      当日下午,文先生便以“寻一本要紧的参考书”为由,提前结束了授课,匆匆离去。

      车绾绾不知道文先生会如何处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胤禛得知后会作何反应。她只能继续等待,继续扮演那个安分守己的富察格格。

      然而,她心中清楚,暴风雨前的宁静,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十三阿哥被圈禁,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

      而她这条已经深深系在四阿哥大船上的小舟,能否安然度过接下来的风浪,犹未可知。她只能握紧手中那枚冰凉的钥匙,坚定地望着前方莫测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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