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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再见四阿哥 御前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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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面圣,尘埃落定。大阿哥胤禔闭门思过,前途尽毁。车绾绾沉冤得雪,更得康熙一句“没有看错人”的金口褒奖。撷芳殿内,压抑了数月的气氛,似乎随着秋风一扫而空。内务府的供奉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殷勤。宫中上下,对这位富察格格的态度,也悄然从之前的审视、疏离,变成了恭敬、热络,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然而,车绾绾的心,并未因此轻松多少。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骤然松开的弓弦,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内里却依旧残留着震颤与疲惫。白日里,她如常陪伴被接回宫的温宪公主读书玩耍,应对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关怀探问,言行举止,愈发沉静妥帖,无可指摘。只有夜深人静时,独坐灯下,那些惊心动魄的片段,胤禔狰狞的面孔,小太监翻供时的哭喊,沈氏绝望的泣诉,康熙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让她在温暖的锦被中,依旧感到阵阵寒意。
她知道,自己变了。不再是那个初入宫廷、只想苟安度日的穿越女,也不是那个在各方压力下惶然无措的臣女。她见识了最赤裸的恶意,经历了最险峻的绝境,也触摸到了那至高权力的一丝边缘。她的心,被这场风波磨砺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清醒。她不再天真地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就能平安度日。在这紫禁城,无争,即是罪。
康熙的褒奖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它将她抬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也让她成为了更显眼的靶子。大阿哥虽倒,但他的势力未必尽除,怨恨更不会消失。八阿哥依旧温润含笑,可那笑容背后是深潭。德妃的庇护带着条件,太后的垂怜源于慈悲与权衡。而父亲在朝中,想必也因她之事,承受着更多的关注与压力。
她像一叶重新被抛入汪洋的小舟,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不知何时又会掀起滔天巨浪。而她,必须尽快学会自己掌舵,至少,要看清风向,辨明暗礁。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反思的状态中,文先生再次来到了撷芳殿授课。经历了之前种种,师徒再见,心境都已不同。文先生看向她的目光,少了几分师长对学生的寻常关切,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赞许,有慨叹,也有一丝忧虑。
课业照常进行,讲解诗文,批阅习字。末了,文先生收拾书卷,状似无意地道:“前日整理旧籍,寻出一卷前朝画论残本,其中有些关于用色构图的见解,颇为独到,想着或对格格画艺有所进益。只是那书年久脆弱,不便携带,格格若得空,不妨移步寒舍一观。”
车绾绾心中一动。文先生的“寒舍”,在宫外,是康熙特许的宅邸,以便他出入宫廷教授皇子公主。文先生突然邀她出宫“观书”,绝非寻常。联想到之前通过文先生传递消息的种种,她立刻明白,这恐怕不是文先生自己的意思。
“先生厚爱,学生感激不尽。”车绾绾恭谨应道,“不知先生何时方便?”
“若格格明日午后得闲,便可。”文先生道,“届时老夫让家人备车来接。”
“是,学生遵命。”
送走文先生,车绾绾独坐良久。明日之约,是福是祸?邀她之人,是文先生,还是……通过文先生递话的四阿哥胤禛?自南巡回銮,御前面圣之后,胤禛再未与她有过任何直接接触,仿佛那珍玩库中的对话、那危急关头的传信,都只是她的一场幻梦。然而,戴铎的暗中保护,沈氏关键时刻的“反口”,无不显示着那只无形的手,依旧在暗中运作。
他此刻见她,所为何事?论功?施恩?还是……布置新的任务?
车绾绾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期待。无论如何,她必须去。有些路,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可言。
次日午后,一辆青帷小车准时来到神武门外。车绾绾只带了春杏一人,禀明了德妃(以向文先生请教画艺为由),得了准许,又向温宪公主告了假,这才登上马车。马车辘辘,驶离了巍峨的宫墙,驶入了秋日京城的街巷。
这是她时隔多月,再次看到宫外的天空。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街市上行人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她所经历的那深宫之中的阴谋诡谲、死寂压抑,恍如两个世界。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让带着烟火气的风吹在脸上,心中却无多少雀跃,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与恍惚。
文先生的宅邸在内城一条清净的胡同里,是座不大的两进院子,粉墙黛瓦,古朴素雅。门口早有老仆等候,引着车绾绾和春杏入内。穿过前院,来到书房所在的后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叶子已半黄,在阳光下闪着金辉。书房门开着,文先生正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微笑着点头示意。
“先生。”车绾绾上前行礼。
“格格来了,里面请。”文先生侧身让她进屋,又对春杏道,“这位姑娘,可随老仆去厢房用茶歇息。”
春杏看向车绾绾,见她点头,这才跟着老仆去了。
书房内,陈设简单,唯有满架书籍和墙上的字画,透着浓浓的书卷气。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除了文先生,空无一人。
车绾绾心中微诧,正待开口询问那“画论残本”,文先生已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卷用蓝布包着的书册,递给她:“格格请看,可是此本?”
车绾绾接过,入手颇沉。她解开蓝布,里面确是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破损的古籍,封面题签模糊,依稀可辨是《绘事发微》残卷。她随手翻了几页,内容艰深,确是画论无疑。
“此本乃老夫早年游历江南时偶然所得,其中论及‘气韵’与‘骨法’之关系,别有见地。”文先生在一旁缓缓说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
车绾绾会意,捧着书,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就着明亮的日光,佯装仔细观看。实则心神已全不在书上,耳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通向内室的那扇门,忽然被无声地推开。
车绾绾心头一跳,抬起头。
一人从内室缓步走出,身着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沉静,正是四阿哥胤禛。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古籍上,停留一瞬,随即抬起,看向她的脸。那目光依旧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文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并带上了书房的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贝勒。”车绾绾放下书,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心跳却漏了一拍。
“不必多礼。”胤禛淡淡道,走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车绾绾依言坐下,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他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经此一事,清减了许多。”胤禛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切还是陈述事实。
“劳四贝勒挂心,已无碍了。”车绾绾低声回道。
“无碍便好。”胤禛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宫中之事,看似了结,实则凶险未尽。你能安然度过,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运气。”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是在肯定她的“本事”,还是提醒她莫要依赖“运气”?
“臣女侥幸,全赖皇上圣明,德妃娘娘回护,以及……”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四贝勒暗中相助。臣女……感激不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当面承认并感谢他的帮助。虽然不知他具体做了多少,但若无戴铎的保护,若无沈氏幼弟被控制后沈氏的“反口”,她未必能等到康熙回銮,更未必能在御前顺利翻案。
胤禛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本王说过,你若选择跟着我,自会护你周全。此言既出,必不相负。”
“跟着我”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再次明确了两人的关系——不是平等的盟友,而是主从。他给她庇护,她需为他所用。
车绾绾心下一凛,再次垂首:“是,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胤禛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却未饮,只是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老大的事,虽已了结,但其党羽未尽,怨恨未消。老八那边……也未必真如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你如今在皇阿玛跟前挂了号,看似风光,实则更需谨慎。德妃可护你一时,但终究隔了一层。往后在宫中,能依靠的,还是你自己。”
他这是在剖析局势,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对德妃的庇护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还是要靠她自己,以及……他。
“臣女谨记四贝勒教诲。”车绾绾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只是……臣女愚钝,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又该……做些什么?”
她需要知道,他到底想让她做什么。是继续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待指令,收集信息?还是会有更明确、更危险的任务?
胤禛沉默片刻,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眼下,你什么也不必多做。继续陪伴十妹,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即可。皇阿玛经此一事,对你印象颇佳,这便是你目前最大的依仗。用好这个依仗,在宫中站稳脚跟,便是头等要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至于往后……待时机成熟,自有需要你出力之处。或许是在皇阿玛跟前,或许是在太后、德妃身边,亦或是在……某些人松懈之时。届时,文先生会告知你该如何做。”
他说得含糊,但车绾绾听懂了。他要她继续扮演好“忠孝懂事、得圣心”的富察格格角色,巩固在皇帝和后宫的地位,成为一颗安插在关键位置的、不起眼却有用的棋子。必要的时候,传递消息,影响风向,甚至……执行某些隐秘的行动。
“是。”车绾绾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应下。她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另外,”胤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见方、毫不起眼的乌木小盒,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此物,你收好。”
车绾绾看着那乌木小盒,心中疑惑,却未立刻去拿。
“打开看看。”胤禛道。
车绾绾依言拿起,入手颇轻。打开盒盖,里面衬着红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枚……钥匙?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铜、似木似骨、刻着奇异纹路的钥匙,只有小指长短,通体黝黑,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车绾绾不解。
“此钥,可开西华门外柳条胡同,第三户人家后院水井下的暗格。”胤禛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暗格中,存放着一些……或许将来用得着的东西。此钥与暗格所在,除你之外,只有本王与戴铎知晓。你需妥善保管,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或接到本王明确指令,绝不可动用,亦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包括文先生。”
车绾绾握着那枚冰凉奇特的钥匙,只觉得重逾千斤。这又是一把“刀”,一把比之前那檀木盒子里的密信更神秘、更关键的“刀”。胤禛将如此要紧的东西交给她保管,是信任?还是将她更紧密地绑在了他的船上,让她彻底无法脱身?
“四贝勒……”她声音干涩。
“收好它。”胤禛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记住,此物关乎的,或许不仅仅是你一人的性命。慎之,重之。”
车绾绾不再犹豫,将乌木小盒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臣女……定当以性命守护此物,绝不敢有失。”
胤禛看着她郑重的神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他站起身,不再看她,走向内室门,“往后,若无必要,本王不会轻易见你。一切,通过文先生。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门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车绾绾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她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良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看着掌心中那枚黝黑的钥匙。钥匙的边缘,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疼。
这枚钥匙,像是一个烙印,一个契约,将她与那个冷面寡言、心思深沉的未来帝王,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也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的未来,让她再也无法回头。
她知道,从接过这枚钥匙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富察绾绾,不再是十公主的伴读,甚至不再仅仅是四阿哥胤禛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成了他秘密的一部分,成了他布下的,一张更大、更隐秘的网中,一个关键的节点。
前路是凶是吉,是深渊是云端,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这枚钥匙,沿着这条越发幽深难测的路,继续走下去。
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而车绾绾的心,却沉静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晴空的倒影。
她将乌木小盒仔细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那卷《绘事发微》残本,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神色,迈步走向书房门口。
门外,文先生正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庭中落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平静温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格格可看好了?”文先生问。
“看好了,受益匪浅。”车绾绾微微颔首,将书递还,“多谢先生。”
“格格客气。”文先生接过书,引着她向外走去,“时辰不早,格格该回宫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是,有劳先生。”
主仆二人告辞离去。马车再次驶过熙攘的街市,驶向那巍峨森严的紫禁城。
车绾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掌心里,那枚钥匙的形状,似乎依旧清晰可辨。
再见四阿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也陷得更深了。
紫禁城的秋天,很长,也很冷。而她这条船,已彻底驶入了最深、最急的漩涡中心,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