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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第三百一十一章 胤禛番外三十 后续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八年,春,三月。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熏炉中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透过明瓦窗棂洒入的、尚带几分料峭春寒的日光中,盘旋、舒卷,最终无声地融入殿宇高阔的梁柱阴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惯常的、属于帝王居所的、混合了御墨、古籍、檀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权力沉凝气息的复杂味道。然而,与往日的肃穆庄重相比,今日的西暖阁,似乎更多了一份近乎凝滞的、令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的沉重与压抑。

      康熙帝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发辫梳理得一丝不苟,银丝隐现。他手中拿着一份边角因长途传递而略显磨损的、以特殊火漆密封的军报,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曾经不怒自威、历经沧桑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灰败,眼窝深陷,眉心蹙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里面凝聚的,不仅仅是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释怀的、混合了震惊、悲恸、疑虑、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与庆幸的复杂情绪。

      军报是今日早朝前,以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入乾清宫的。来自抚远大将军、雍亲王胤禛。但内容,却绝非寻常的军情奏报,也非捷报或请罪折子,而是一份堪称石破天惊、颠覆认知、足以载入史册、却又注定只能被尘封于最高机密之中的——“昆仑事记”。

      奏报详细禀明了自陇东遇袭、深入昆仑、遭遇“白毛风”与地动、发现古老黑石封印阵列、与十四阿哥胤禵及其所率萨满邪教主力于“地狱门户”前最终对决,直至“赤焰剑”与“阳章”先后完全苏醒、绾绾(富察侧福晋)以身为祭、冰火交融、最终封印门户的全过程。奏报以胤禛一贯冷峻、客观、甚至近乎冷酷的笔触写成,条理清晰,细节详尽,没有多余的修饰与煽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匪夷所思的“异闻”。但字里行间,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那毁天灭地的天地之威、那超越凡人理解的超凡力量、以及最后那“冰火交融、以身补天”的决绝与悲壮,却如同无声的惊雷,一遍遍轰击着康熙帝的心神。

      尤其是关于绾绾——那个被他亲自赐婚、又因其“特殊”而倍加关注、甚至隐隐忌惮的富察氏——最终结局的描述。奏报中写道:“……侧室富察氏,身系‘阴钥’之秘,于门户将破、千钧一发之际,感念天恩,心系社稷,不惜燃自身本源,融‘阳章’‘赤焰’之力,以身为引,以魂为祭,终补封印缺漏,镇幽冥于地底。门户得封,妖氛尽散,然富察氏……力竭神消,形魂……俱归于封印之中,踪迹杳然。臣力有不逮,救援不及,痛悔无极……”

      形魂俱归于封印之中,踪迹杳然。

      短短十余字,却如同一把冰冷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康熙帝的心中。那个容颜清丽、眼神沉静、身世成谜、却又似乎总带着一丝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倔强的女子,就这样……没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彻底消失在了那遥远的、被视为禁忌的昆仑山脉深处?为了……镇压那所谓的“地狱门户”,为了这大清的江山?

      荒谬!难以置信!可奏报是胤禛亲笔所书,且随同奏报送回的,还有粘杆处甲一的密折、两名大内老太监的证言,以及数件来自昆仑废墟的、散发着奇异能量波动的“证物”(包括一块残留着冰蓝与赤金交织纹路的奇异碎石,一小片焦黑如琉璃、隐有镇压符文的地面样本),由不得他不信。

      “老四……富察氏……”康熙帝缓缓闭上眼,揉着刺痛的眉心。脑海中,闪过中秋宫宴惊变时,绾绾苍白却平静的脸;闪过她深夜入宫、献上染血帕子、恳求前往昆仑时那清冽决绝的眼眸;也闪过她离京前,最后一次来乾清宫请安时,那看似恭顺、却隐隐透着某种他难以完全掌控的、奇异生命力的单薄身影。

      他一直知道她“特殊”,知道她与那“冰魄纹章”有着难以割裂的关联,甚至怀疑过她是否身怀“异术”或“妖邪”。他将她视为一枚需要严密监控、谨慎使用的“棋子”,一把可能开启宝藏也可能释放灾祸的“钥匙”。他将她赐给老四,既有平衡之意,也未尝没有将“麻烦”丢给最能干、也最能隐忍的儿子的算计。他派她前往昆仑,既是利用其“钥匙”之能,也未尝没有存了借那凶险之地、或是借那疯狂的老十四(胤禵)之手,彻底“解决”这个“变数”的阴暗心思。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

      不是死于后宅阴私,不是殁于路途险阻,甚至不是被老十四那逆子所害。

      而是……牺牲。为了镇压那可能倾覆天下的灾劫,牺牲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在胸中翻腾。是失去一枚重要“棋子”的惋惜与警觉?是对其竟有如此“觉悟”与“能力”的惊疑与忌惮?是对其最终下场的、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还是对那“地狱门户”、“幽冥”之说的、更深层次的、源于帝王对江山社稷本能责任的后怕与庆幸?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盅参茶进来,觑着康熙帝阴晴不定的脸色,声音放得极轻,“您已看了快一个时辰了,歇歇吧。雍亲王那边……”

      康熙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梁九功手中的茶盅上,没有接,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放那儿吧。去,传朕口谕,召张廷玉、马齐、隆科多……即刻来见。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粘杆处,将关于西北、关于昆仑、关于……富察氏离京后一应事宜的所有密档,全部封存,送入养心殿密室。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违者,斩。”

      “嗻!”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康熙帝重新拿起那份军报,目光落在最后关于处置“后事”的部分。胤禛在奏报中请求,以“侧福晋富察氏,随军照料,不幸感染时疫,病殁于西宁军中”为由,上报其死讯,并请求在京中为其设衣冠冢,按侧福晋礼制安葬。同时,奏报中隐晦提及,胤禵(十四阿哥)于昆仑“探险”时,遭遇极端天候与地动,“不幸罹难”,尸骨无存,建议追封个虚衔,了结此事。关于“地狱门户”、“幽冥”等骇人听闻之事,则只字不提,只以“昆仑地脉异动,引发天灾,幸得及时应对,未酿成大祸”轻轻带过。

      “时疫病殁……尸骨无存……”康熙帝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不知是讥讽还是疲惫的弧度。老四处理得干净利落,将所有超乎常理、可能引发朝野震荡、甚至动摇国本的事情,都掩盖在了看似“合理”的意外与疾病之下。富察氏得了个“忠贞”的名声(随军病殁),老十四那个逆子也算“死得其所”,昆仑的异动也有了“交代”。至于真相……就让它永远埋在那雪山之下,与富察氏的“形魂”一起,归于沉寂吧。

      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对朝廷,对皇室,对天下,都是。

      只是……康熙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春日的紫禁城,柳梢已隐隐见绿,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高远而略显苍白的蓝色。一切都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个身系秘密、眼神清冽的女子,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深宫之中了。

      而他那个心思最深、手段最硬、如今又似乎掌握了某种超越凡俗力量(“赤焰剑”)的老四胤禛,经此一事,在西北的威望、手中的力量、乃至其心性,恐怕都已然不同。他会如何利用这份力量?会如何看待富察氏的“牺牲”?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父皇曾经的猜忌与利用?

      康熙帝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而关于昆仑的真相,关于那个名为绾绾的女子的牺牲,关于那场冰火交融、决定天地命运的终极之战,都将被锁入最深的宫闱档案,成为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却注定会被时光彻底湮没的……绝密。

      同一时间,西宁,抚远大将军行辕,内院书房。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纸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书房内陈设依旧,只是比往日更加整洁、肃静,甚至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冷清。案头堆积的军务文书依旧如山,但处理它们的人,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胤禛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昆仑之行留下的风霜与细微伤痕已基本消退,只是面色比以往更加苍白,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缺乏血色的白。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眼下的青影浓重得即使用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他手中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奏折上,墨迹将滴未滴,已过了许久,却始终未曾落下。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奏折上,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赤红、内蕴流光、表面布满古老暗金纹路的玉石,正是那枚在昆仑彻底苏醒、如今已光华内敛、却依旧散发着温润而浩瀚生机的“阳章”。而在“阳章”旁边,则是一柄样式古朴、通体黝黑、唯有剑身之上那些暗红纹路隐隐流转、散发出沉重炽热气息的重剑——正是那柄随绾绾一同没入封印、却又在他于昆仑昏迷三日后、于那封印痕迹旁莫名重现的“赤焰剑”。

      两件神物,一左一右,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天动地、却又痛彻心扉的过往。

      胤禛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阳章”温润的玉身。触手一片奇异的暖意,仿佛能直接熨帖到灵魂深处。这暖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冷却宁定的气息——属于她的,冰蓝本源的气息。

      绾绾……

      这个名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每每在他心神稍有松懈时,便狠狠刺入,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他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后那一幕——冰蓝火焰冲天而起,赤金剑光环绕,她透明的身影在光焰中缓缓悬浮,最后回眸那一眼,空茫,沉静,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片虚无,与那光球一同,没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力竭神消,形魂俱归于封印之中,踪迹杳然。”

      这是他写给皇阿玛奏报中的措辞。冷静,客观,符合一个亲王侧室“殉国”的体面描述,也掩盖了所有超自然的、可能引发恐慌的真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在昆仑昏迷三日后醒来,从甲一口中得知一切,挣扎着来到那已闭合、只余奇异痕迹的“门户”原址时,心中那一片近乎毁灭的、冰封的荒芜。没有尸骨,没有遗物,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只有那焦黑地面上的奇异纹路,与静静插在一旁、光华黯淡了许多的“赤焰剑”,无声地证明着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她真的……彻底消失了?为了镇压那“幽冥”,为了这江山,献祭了自己的一切?

      为什么?!

      愤怒、不甘、悔恨、痛苦、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仿佛被生生剜去心头最珍贵部分的空洞与冰冷,在最初的震惊与麻木过后,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怒吼,想质问苍天,想不顾一切地再次劈开那封印,哪怕只是找回她的一缕残魂!可理智,那属于爱新觉罗·胤禛的、浸淫了数十年权力斗争的冷酷理智,却又在关键时刻,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封印刚刚稳定,经不起任何冲击。“赤焰剑”与“阳章”虽在,但失去“阴钥”平衡,力量已大打折扣。昆仑之事,必须就此了结,不能再起波澜。朝中、西北,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皇阿玛的猜忌从未远离,年羹尧等骄兵悍将仍需弹压……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有太多的责任要负。

      所以,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楚,所有的疑问,都死死地、深深地压抑下去,封存在那副冰冷坚硬、无懈可击的雍亲王面具之下。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昆仑的后续,安排了“病殁”与“衣冠冢”事宜,稳住了西宁的局势,然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他的抚远大将军,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接见各方官员,筹划西北的长治久安。

      只是,无人时,他总会像现在这样,对着“阳章”与“赤焰剑”出神。指尖抚过“阳章”,仿佛能触及一丝她的余温。手握“赤焰剑”,能清晰地感受到剑中那与自己同源、却因失去“阴钥”平衡而显得有些躁动与悲怆的炽热力量。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完全苏醒的“赤焰”之力,虽然浩瀚强大,却也因这失去,而留下了一道无法填补的、冰寒的缺憾。

      “王爷,”书房门外,传来甲一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年将军递了帖子,说是有军务禀报。”

      胤禛猛地回神,眼中的空茫与痛楚瞬间褪去,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上位者的沉静与冰冷所取代。他放下笔,将“阳章”与“赤焰剑”小心收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盒中,锁好,置于书案内侧的暗格。

      “传。”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嗻。”

      甲一推门而入,躬身将一份帖子放在书案上,目光快速扫过胤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王爷,您的伤……陈老先生留下的药,还需按时服用。还有……宫里昨日又来了密旨,询问王爷何时班师回朝,皇上……似乎有些着急。”

      胤禛拿起帖子,目光快速浏览,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知道了。药会按时用。回京之事……待青海诸部会盟之事了结,西北防务安排妥当,自会奏请。皇阿玛那里,本王心中有数。”

      “是。”甲一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胤禛的目光落在年羹尧的帖子上,心思却有些飘远。皇阿玛着急召他回京……是担心他在西北坐大?还是对昆仑之事仍有疑虑?抑或是……宫中又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宁的春日,比京城来得更晚,风沙也更大。远处校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沉闷而遥远。

      绾绾,你说这山河托付于我……

      可我宁愿,要这山河,换你……安然归来。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悄然划过心间,随即被他以更大的意志力,狠狠掐灭。

      他是爱新觉罗·胤禛。是大清的雍亲王。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个人的情爱,再深,再痛,也决不能,也不该,影响他的判断,他的道路。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深沉。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而这孤独的、至高无上的权柄之路,他注定,要独自一人,走下去了。

      带着她的“托付”,带着这万里江山,也带着心底那道永不愈合的、冰火交织的伤痕。
      作者:為什麼都沒有評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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