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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二百八十六章 阴谋与阳谋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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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苏培盛如常来到“武陵春色”问安。当他从小喜手中接过那封绾绾写给陈老先生的信时,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睛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探究。信是封好的,他自然不能擅自拆看,但绾绾特意托他转交,且是关于“体内阴寒之气凝滞”、“安神香料是否不合”这类“调养事宜”,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号——这位侧福晋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极为“上心”,且对陈老先生的医术颇为“信赖”,行事“循规蹈矩”,通过正当渠道寻求解决。
“侧福晋放心,奴才定当亲手将此信交予陈先生。”苏培盛躬身应下,语气恭谨。他并未多问,只是将信小心收好,又例行公事地询问了绾绾的饮食起居,见一切如常(至少表面如此),方才告退。
绾绾倚在窗前,看着苏培盛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她昨夜几乎未曾安眠,并非因为年氏那可能的毒计(她已暂停用香,并开了窗通风),而是因为体内那缕气息,在察觉“阴魂草”异样后的微妙变化。那气息似乎变得更加“警觉”,流转之时,会自发地、极其细微地扫过肺经与心经的一些特定穴位,仿佛在自行排查、抵御外邪。眉心与心口的冰蓝光点,也比平日更加明亮稳定,散发着一股清冷宁定的气息,护持着她的心神。
这让她更加确信,昨夜那瞬间的滞涩绝非错觉。年氏,果然又出手了,且手段更加隐蔽阴毒。若非她因修炼而对自身气息感知敏锐,恐怕真会着了道,在无知无觉中日渐衰弱,死得不明不白。
“陈先生来了。”小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绾绾转过身,只见陈老先生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寒意。他向绾绾行礼后,示意小喜和跟进来的嬷嬷退到外间,室内只余二人。
“侧福晋的信,老朽已阅。”陈老先生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墙角那已熄灭的香炉,“侧福晋感觉体内阴寒之气凝滞,气息不畅,心绪微烦,且与焚香有关?”
“是。”绾绾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尤其昨夜,新换的安神香点燃约小半个时辰后,妾身静坐调息,便觉气息有瞬间滞涩,心口旧伤处也微有不适。虽然后来开窗通风,不适渐消,但总觉得那香气……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更清冽些,却也似乎……多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将话说得模糊,只提“感觉”、“似乎”,将发现问题的契机归咎于“调息时的身体感受”,合情合理。
陈老先生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再多问,走到香炉边,用银针小心拨开炉内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灰,又取出一块素白手帕,沾了些许香灰,凑到鼻尖仔细嗅闻。随即,他脸色微变,又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不同颜色的药粉,分别与手帕上的香灰混合、观察、轻嗅。
片刻之后,他缓缓直起身,看向绾绾的目光,充满了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侧福晋所感无误。此香之中,确实混入了异物。虽剂量极微,气味也被柏子仁与秋菊掩盖,但老朽以‘七窍还魂散’试之,灰烬遇药呈暗青之色,隐带雪腥……此乃雪山阴魂草燃烧后之特征!”
雪山阴魂草!陈老先生果然识得!且当场验出!
绾绾虽早有猜测,但听到陈老先生亲口证实,心头还是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后怕,瞬间涌遍全身。年氏!你好毒的心肠!一次不成,竟又来第二次,且用上这等阴损难防的慢性毒物!这是铁了心要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油尽灯枯!
“此物……”绾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愤怒,也是“后怕”,“可是剧毒?”
“单次微量,确如年……如某些人所言,只会令人体寒乏力,与寻常风寒无异。”陈老先生沉声道,眼中寒意森然,“但若是长期吸入,尤其是对体质阴寒虚弱、或心神耗损、内有宿疾之人,阴寒之气便会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侵入骨髓经脉,损耗根本元气。初时只是精神倦怠,畏寒多梦,日渐消瘦;待得元气大损,阴寒深入五脏,便会百病丛生,药石罔效,最终形销骨立,状若虚痨痼疾而亡!且因其症状与体虚寒症极为相似,寻常医者极易误诊,只当是旧疾复发或体质使然,极难追查根源!”
长期吸入,损耗元气,状若虚痨,极难追查!这简直是为她绾绾“量身定做”的毒计!她“大病初愈”,体质“阴寒虚弱”,又有“旧疾”,若真中了此毒,缠绵病榻,日渐衰弱而死,任谁看来,都只会叹一句“红颜薄命”、“旧疾难愈”,谁会想到是有人日复一日,用熏香慢慢要了她的命?!好精巧!好狠辣!
“先生……”绾绾抬眼看向陈老先生,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惧与求助,“此物……可能解?妾身昨夜吸入不多,可有大碍?”
陈老先生仔细为她诊了脉,沉吟道:“侧福晋昨夜察觉及时,开窗停用,吸入有限。且侧福晋体内那股阴寒本源之气,似乎……对此等外邪阴寒之物,颇有排斥抵御之能。老朽观您脉象,虽略见虚浮,但根基未损,冰寒本源稳固,应无大碍。待老朽开一剂温阳散寒、固本培元的方子,服用几日,当可无虞。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此香万万不可再用!送香之人,其心可诛!侧福晋日后一应饮食熏香用度,需加倍仔细!”
“多谢先生!”绾芊诚心道谢,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忧虑,“只是……这香乃是府中份例,由内务统一采办分配。何人能在其中动手脚?又为何……要害妾身?” 她将问题抛了出来,引导陈老先生去思考背后的主使与动机。
陈老先生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半晌,才缓缓道:“内务采办,人员混杂,有心人若想动手脚,并非难事。至于为何……侧福晋心中,想必也有几分猜测。重阳‘毒簪’之事,余波未平啊。” 他点到即止,没有明说年氏,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绾绾沉默片刻,低声道:“妾身自入府以来,谨守本分,从未与人结怨……唯有年姐姐,或因一些误会,对妾身有些心结。可妾身实在不愿相信,年姐姐会……一而再再而三……”
“侧福晋仁厚。”陈老先生叹息一声,意有所指,“然则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事,侧福晋打算如何处置?”
终于问到关键了。绾绾抬起眼,目光清冽,带着一种混合着柔弱与决断的矛盾感:“妾身人微言轻,又无凭无据,岂敢妄言处置?这香……既是府中份例有问题,妾身想着,是否该禀明福晋,请福晋彻查内务,以免……以免其他姐妹也误用了不妥之物?至于妾身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便说妾身体质特殊,近日不宜焚香,请将份例中的香料,暂且折换成其他用度,或是……请先生代为配制一些简单安神的药草香包,可好?”
她不提追查下毒之人,只提“禀明福晋”、“彻查内务”、“以免误伤他人”,将自己置于顾全大局、体恤姐妹的位置。同时,提出“不宜焚香”,合情合理,彻底断绝了对方通过香料下毒的可能。而请陈老先生“代为配制药草香包”,则巧妙地将自己后续的“熏香”来源,置于陈老先生这位可靠之人的掌控之下,既安全,又进一步巩固了与陈老先生的“医患”信任关系。
这一番应对,看似被动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既化解了自身危机,又将问题“正当”地抛给了主持中馈的乌拉那拉氏,无论乌拉那拉氏是真查还是做样子,都必然会对内务,尤其是香料采办,进行一次清理和敲打,无形中给年氏及其同党制造了麻烦和压力。而她自己,则彻底从“香料”这个可能的毒害渠道中脱身,还赢得了陈老先生更进一步的关照。
陈老先生深深看了绾绾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了然。他自然听懂了绾芊的言外之意与这番应对的巧妙之处。这位侧福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
“侧福晋思虑周全,老朽佩服。”陈老先生拱手道,“禀明福晋,彻查内务,确是正理。老朽稍后便去求见福晋,将此事以‘查验香料,以利侧福晋调养’为名,禀报一番。至于药草香包,老朽稍后便配制几种送来,必是稳妥无虞的。”
“有劳先生了。”绾绾再次道谢。
陈老先生不再多言,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他并未直接去见乌拉那拉氏,而是先回到自己暂居的客院,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关于“侧福晋体质特殊,宜用特定安神草药,寻常香料略有冲克,已建议暂停使用,并为其配制专用香包”的说明,这才拿着说明和那点残留的异常香灰,前往正院求见乌拉那拉氏。
正院,花厅。
乌拉那拉氏听罢陈老先生的禀报(陈老先生只说绾绾体质敏感,用香不适,查验后发现份例香中混有微量性偏阴寒的杂质,建议彻查内务香料采办,以免其他女眷误用不适),又看了那点呈暗青色的香灰和说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执掌中馈多年,岂能听不出陈老先生的弦外之音?什么“体质敏感”、“杂质”,分明是有人在香料里做了手脚,针对的就是“武陵春色”那位!而且,用的是如此隐蔽阴毒的手段!上一次是毒簪,这次是毒香!这后院之中,竟有人如此猖狂,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等下作手段害人!当她这位嫡福晋是摆设吗?!
“陈先生辛苦了。此事本福晋知晓了。”乌拉那拉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侧福晋身子要紧,既然不宜用寻常香料,日后她院中的熏香用度,便按先生的意思,由先生专门配制。内务采办那边,本福晋会亲自过问,好好‘梳理’一番!”
“梳理”二字,她咬得极重。无论此事是谁主使,内务采办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如此阴毒之物混入亲王侧室的份例之中,都是她治家不严,必须严查、严办!这不仅关乎绾绾的安危,更关乎她乌拉那拉氏作为嫡福晋的权威与雍亲王府的体面!
“有劳福晋。”陈老先生躬身告退。
待陈老先生离去,乌拉那拉氏独自坐在花厅中,面色阴沉如水。她自然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年氏。重阳毒簪之事,虽未彻底撕破脸,但彼此心知肚明。如今胤禛刚走,年氏就又按捺不住了?用上这等慢性毒物,是想让富察氏“自然病死”,好撇清干系吗?真是蠢不可及!富察氏如今是皇阿玛都“留意”的人,若真在王府里出了事,还是这种“不明不白”的病死,皇上那边如何交代?雍亲王府还要不要脸面?!
“来人!”乌拉那拉氏沉声唤道。
“奴才在。”心腹嬷嬷应声而入。
“去,把管着香药采买的刘嬷嬷,还有这几日经手‘武陵春色’份例香料的所有人等,都给本福晋叫来!另外,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府中所有女眷院落的份例香料,一律暂停发放,全部封存待查!一应用度,暂由公中统一调配!”乌拉那拉氏一连串命令下去,雷厉风行。
“嗻!”
一场由绾绾一封信引发的、针对内务采办、尤其是香料渠道的“梳理”风暴,在乌拉那拉氏的强势主导下,迅速席卷了整个雍亲王府后院。刘嬷嬷及其手下几个管事婆子、小太监被单独叫去问话,吓得魂不附体。库房中所有香料被封存,账册被调阅,相关供货商也被追查。一时间,后院人心惶惶,尤其是与年氏或有牵连、或手脚不干净之人,更是寝食难安。
“撷芳殿”。
年氏很快得知了消息。当她听说乌拉那拉氏突然大张旗鼓地彻查香料采办,尤其是“武陵春色”的份例香被查出有问题,陈老先生亲自介入,绾绾暂停用香,并由陈老先生专门配制香包时,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那‘阴魂草’粉无色无味,银针都试不出!陈之逵那老东西怎么可能发现?!还这么快?!”年氏又惊又怒,在室内焦躁地走来走去,“是富察氏!一定是那个贱人察觉了!她怎么察觉的?!难道她真是妖怪不成?!”
翠缕吓得瑟瑟发抖:“侧福晋,现在怎么办?刘嬷嬷她们被叫去问话了,万一……万一扛不住,把咱们供出来……”
“闭嘴!”年氏厉声打断,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咬牙道,“刘嬷嬷是老人,知道轻重。就算真查到她头上,她也绝不敢把咱们供出来,除非她不想活了,还想连累她宫外的家人!香料是从内务府采买的,经手的人多了去了,谁能证明是咱们动的手脚?没有证据,福晋又能拿我怎么样?!”
话虽如此,但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乌拉那拉氏此番动作如此之大,显然动了真怒。即便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她,经此一事,她在福晋心中,乃至在王府下人眼中的形象,必然更加不堪。而且,这次打草惊蛇,再想用类似手段对付富察氏,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富察氏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察觉出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魂草”,还引来了陈之逵和福晋的介入!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难道……王爷和皇上对她的“另眼相看”,真的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容貌或家世?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恨与隐隐的不安,再次攫住了年氏的心。她看着镜中自己日渐憔悴的容颜,想到富察氏那即便病中仍清丽出尘、如今更似乎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生命力的模样,心中的毒火,烧得更加炽烈。
“富察氏……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
“武陵春色”。
绾绾对外面因她一封短信而掀起的波澜,似乎一无所知。她安静地服用了陈老先生新开的汤药,在陈老先生新送来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香包气息中,继续她的静坐与“内视”。
体内气息运转顺畅,眉心与心口的冰蓝光点稳定明亮。她知道,年氏这一次的毒计,算是被她无意中(或者说,将计就计地)破解了。不仅自身无恙,还引得乌拉那拉氏出手整顿内务,敲打了年氏,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安全的环境,也进一步赢得了陈老先生的信任与关照。
但这只是暂时的。年氏不会罢休,后院其他潜在的威胁也并未消失。而她真正的危机,也远不止来自后院的阴私算计。康熙帝的凝视,胤禵那疯子的觊觎,以及自身那越来越清晰的、“阴钥”身份带来的宿命感……都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她,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
她能做的,唯有抓紧这难得的、相对“安全”的间隙,不断提升自己,积蓄力量,弄清秘密,以便在真正的巨浪袭来时,有更多的筹码与选择。
窗外,秋风扫过庭院,卷起落叶无数。
阴谋与阳谋,在这深宫王府之中,从未停歇。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