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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二百八十三章 绾绾的决断 雍亲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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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武陵春色”,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十四,夜。
距离西山那场惊心动魄、真相骇人的夜战,已过去整整一日。王府内外,戒备森严更胜往昔,尤其“武陵春色”这座庭院,里三层外三层的粘杆处精锐与大内高手,明岗暗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别说是人,便是一只飞鸟掠过墙头,只怕也会被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乃至被无声无息的劲弩洞穿。空气凝滞,连秋虫的鸣叫都绝了迹,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死寂的压抑。
绾绾独自坐在内室窗前的锦榻上。她已沐浴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外罩银灰色夹棉坎肩,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午时孙之鼎来“诊脉”时,体内气息那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剧烈躁动与冲突,虽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却让她此刻想来,犹自心悸。那种感觉,仿佛丹田深处那缕平和的气息,突然被某种遥远而强大的、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狠狠“拽”了一下,几乎要脱离控制,破体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心口旧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赤红火光幻影。
她知道,那不是错觉。与胤禵那夜黑雾邪术侵袭时,体内气息自行激发冰蓝光芒护体的感觉,有某种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难以捉摸,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远方,与她产生了共鸣,或是……牵引。
是“阳章”吗?苏培盛昨日转述的、关于“阳章”失窃又被寻回的消息,胤禛深夜带她赴西山交易(实为埋伏),灰衣人(胤禵)的疯狂与邪术,康熙帝的反应与随之而来的严密监控……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她,富察·绾绾,或者说,这具身体里属于“车绾绾”的灵魂与“富察绾绾”残留的一切交织而成的存在,确确实实,是那劳什子“冰魄纹章”阴章所关联的“钥匙”,或者说,“阴钥”。
而这把“钥匙”,如今被至少三方势力死死盯住:疯狂入魔、对“阴阳之力”势在必得的十四阿哥胤禵;深沉莫测、既想掌控她又充满忌惮与利用之心的胤禛;以及,那位高踞九重、通过孙之鼎的“诊脉”与骤然收紧的监控、展现出对“国器”与“异数”绝对掌控欲的康熙皇帝!
她就像一件稀世奇珍,被摆在了天下最有权势、也最危险的几个男人面前,任其审视、评估、争夺、乃至……毁灭。
胤禛昨夜护着她,是真。但那护持之中,有多少是对“棋子”的珍视,有多少是对“秘密”的探究,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皇权的忠诚与对自身利益的权衡?她看不透。她只知道,当他接到康熙帝那封命他为“抚远大将军”、即日筹备前往西北的密旨时(这消息她是从送晚膳的、新换的沉默嬷嬷那异常恭敬谨慎的态度与小喜刻意压低声音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他看向“武陵春色”方向那复杂难言的一瞥,以及随后苏培盛传来的、关于她需“绝对静养”、“无旨不得出府”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严厉明确的指令,都在清晰地告诉她——他即将远赴西北,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被推向了更广阔也或许更危险的战场。而她,这枚身系“秘密”的棋子,则被作为“筹码”或“隐患”,牢牢锁在了这京城、这王府、这“武陵春色”的牢笼之中,由他的父皇,亲自“看管”。
是保护吗?或许。但更是隔离,是掌控,是防备。
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仿佛又回到了刚刚“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富察绾绾,被赐婚、被下毒、在诏狱中濒死时的茫然与恐惧。不,甚至比那时更糟。那时的敌人至少是明确的,是“牵机引”,是王府后院,是朝堂政敌。而如今的敌人,却是无形的命运,是诡异的“纹章”,是超凡的“邪术”,是帝王深不可测的猜忌与掌控,是连胤禛都无法、或许也不愿完全庇护的、更深层次的权力与秘密的漩涡。
她逃不掉。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身不由己卷入的秘密,早已将她牢牢钉死在这大清康熙五十七年的时空,钉死在这雍亲王府侧福晋的位置上,钉死在这“阴钥”的宿命之中。
难道,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等待胤禵那疯狂的邪魔不知何时再次袭来?等待康熙帝哪天觉得她这“异数”过于危险而“处置”了她?等待胤禛在西北的博弈中,决定她是“弃子”还是“筹码”?
不。
绾绾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再有前些时日的茫然、空寂,或是强装的温顺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淀了所有恐惧、绝望、不甘与愤怒之后,淬炼而出的、清晰到极致的——决断。
既然逃不掉,既然注定是棋子,是钥匙,是各方争夺的“器物”……那她为何,不能尝试着,去做那个执棋的人?哪怕只是,在这有限的棋盘上,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一丝主动?
胤禵要她,是为了“阴阳合一”,获得那所谓的“倾天”之力。胤禛留她,是为了掌控秘密,平衡各方。康熙帝关她,是为了监控“国器”,防患未然。
他们都要利用她,掌控她。那她,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这“阴钥”的身份,利用自己体内这虽然微弱、却已然“苏醒”并展现出奇异特质的力量,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最初,或许只是活下去,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她依然想活下去,但不再是被动地、提心吊胆地活着。她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哪怕只是一部分。她想要弄清所有真相,关于“冰魄纹章”,关于灰衣人(胤禵),关于她这诡异的穿越与两世记忆的融合,关于体内这缕气息的来历与未来。她想要拥有自保,乃至在一定程度内反击的力量,不再任人宰割,无论是来自后院的毒计,还是来自超自然力量的威胁。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破长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被恐惧与无助笼罩的荒原。是的,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被动地接受安排,等待别人来“救”或“处置”她了。胤禛即将离京,西北局势复杂,康熙帝的目光虽在,但帝王日理万机,不可能时刻盯着她这“侧福晋”。而胤禵那疯子,经昨夜挫败,又暴露了身份与部分底牌,短期内必然要蛰伏,积蓄力量,或是寻找新的邪术。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短暂而危险的“窗口期”。
她必须行动起来。利用这“武陵春色”看似严密的监控,利用身边或许并不那么“干净”的眼睛(比如小喜),利用陈老先生对她的“特殊”关注与对“冰魄纹章”有所了解的学识,甚至……利用胤禛临走前,可能对她残留的、那一丝复杂难言的“在意”与“安排”。
第一步,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自己,了解体内这缕气息,了解它与“阴章”的真正关联,以及……如何主动引导、运用它,哪怕只是最粗浅的防护或感知。陈老先生是现成的人选,他不仅医术精湛,似乎对阴阳五行、奇门异术也有涉猎,且对她的态度一直带着探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或许,可以试着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真正的“指点”,而非仅仅是“调理”。但这需要技巧,不能直接暴露意图,以免引来康熙帝更深的猜忌。
第二步,她需要信息。关于“阳章”寻回后的具体情况,关于康熙帝对“纹章”事件的最新态度与部署,关于胤禛西征的具体安排与可能面临的危险,甚至……关于胤禵那邪教萨满的蛛丝马迹。小喜是胤禛的钉子,但钉子也是人,也有弱点,也可以被反向利用,传递一些“想让胤禛知道”的信息,或是探听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却又对她有用的边角消息。苏培盛那里,或许也能通过“病情”或“请求”,进行有限的、谨慎的试探。
第三步,她需要盟友,或者至少,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耿氏?那个即将成为母亲、同样身处后院漩涡、且曾与她有过短暂“默契”的女子?或许,在自保与保护孩子这一点上,她们有共同语言。但必须极其小心,不能将耿氏卷入过深,否则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她需要设法,接触或者至少是“感知”到那半块“阴章”。胤禛将其藏在何处?是否仍在王府?那“阴章”既然与她体内气息共鸣,能否通过某种方式,让她远程感应到它的存在,甚至……引动其一丝力量,来验证或增强自身的掌控?这无异于玩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提前引爆所有矛盾。但若不试,她永远只能是那把被动的“钥匙”。
绾绾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眼神清冽坚定的面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属于“车绾绾”的、历经现代文明洗礼、又饱受古代命运摧折的眼眸,缓缓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富察绾绾,车绾绾……无论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在此……从今日起,我的命,我自己挣。我的路,我自己选。”
“胤禛,你要去西北建功立业,掌控你的天下。康熙帝,你要坐镇紫禁,布局你的江山。胤禵,你要复仇夺力,满足你的疯狂。”
“而我……”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点几乎看不见、却仿佛隐隐发热的旧痕,“我要在这夹缝之中,撕开一条生路,看清这迷雾后的真相。谁想拿我当棋子,当钥匙,当祭品……就要做好,被这棋子反噬,被这钥匙锁喉,被这祭品……焚尽的准备。”
体内那缕平和的气息,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念的剧烈变化,不再仅仅是温顺地滋养流转,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凝聚、更富有韵律的方式,沿着某些特定的路径缓缓运行,带来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掌控自身的力量感。
绾绾转身,走回榻边,拿起白日里陈老先生留下的、那盒据说能“清热解毒”、“化瘀生肌”的“清心散”药膏。指尖沾了一点,清苦冰凉的气息传来。
“明日,”她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该请陈老先生,再来‘复诊’一次了。有些关于‘调和气息’、‘静心宁神’的‘疑惑’,需要向他‘请教’。”
夜色依旧深沉,但“武陵春色”这间被重重封锁的内室中,某种无声的、却足以撼动未来格局的“决断”,已然落地生根。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迷雾重重。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要做那暗流中,悄然转向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