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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第二百七十五章 破局   重阳夜 ...

  •   重阳夜,陈老先生带着那方沾染了“幻梦引”残毒的帕子悄然离去,留下的是“武陵春色”内室一片近乎凝滞的冰冷寂静。烛火跳跃,将绾绾苍白而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她此刻波澜起伏却强行压抑的心绪。

      年氏的毒计,阴狠、缜密、且直指要害。若非那一丝侥幸的警觉,此刻的她,恐怕已然陷入“幻梦引”引发的惊悸癫狂之中,生死难料。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带来一阵阵迟来的、尖锐的寒意。但比后怕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与冰冷的愤怒。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这王府后院,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之前的种种,无论是“牵机引”,还是宫宴惊变,虽险象环生,但多少带着外界势力与朝堂博弈的痕迹,她更像是一枚被卷入风暴的棋子。而这一次,毒箭来自后院内部,来自同为女人、却因妒生恨、欲置她于死地的“姐妹”。这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真正的杀机往往披着温情或疏忽的外衣,悄无声息,防不胜防。

      胤禛的监控或许能防住外来的明枪,却防不住这内里的暗箭。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毕竟,一个身怀秘密、却又体弱多病、乃至“疯癫”的侧福晋,或许比一个清醒而不可控的“变数”,更符合他“掌控”的需求?

      这个念头让绾绾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被她强行按下。现在不是揣测胤禛心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年氏,如何在这场不见血的暗战中,保全自身,甚至……反戈一击。

      直接揭发?证据不足。一方被浆洗过的帕子,陈老先生虽能验出“幻梦引”残留,但如何证明是年氏所为?年氏大可推脱是帕子被他人动了手脚,或是绾绾自己栽赃。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直接的投毒过程,仅凭一方帕子和陈老先生的一面之词(陈老先生未必愿意卷入后宅阴私),难以撼动年氏,尤其她背后还有年羹尧这棵大树。贸然揭发,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坐实她“病后多疑”、“构陷姐妹”的罪名。

      隐忍不发,暗中防备?这固然是稳妥之法,但太过被动。年氏一击不成,必有后手。下次,或许就不会用这么容易被察觉的“幻梦引”,或许手段会更加隐蔽狠辣。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且耿氏有孕,后院格局正在微妙变化,年氏的嫉恨只会更甚,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那么,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祸水东引?或者,让年氏自食其果?

      绾绾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重阳宴上的一幕幕。年氏“失手”的糕点本是给耿氏的,目标似乎也包括了耿氏?或者,是想一石二鸟?若耿氏因此受惊滑胎,她绾绾也中毒“疯癫”,年氏便可一举除去两个“眼中钉”?好毒的心思!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让这“祸水”,在年氏自己身上,也溅起几朵浪花?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成形。需要冒险,需要精准的时机,也需要……一些“助力”。

      “小喜,”绾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守在门外、心神不宁的小喜连忙进来:“格格,您吩咐。”

      “明日一早,你去请陈老先生再来一趟,就说我昨夜受了些惊,心绪不宁,请他开几副宁神的方子。”绾绾语气平静,“另外,悄悄去寻苏公公,就说我有些关于……重阳宴上年侧福晋帕子的事,想私下请教他,但不想惊动旁人,尤其是王爷和福晋。明白吗?”

      小喜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但见绾芊神色郑重,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绾芊知道,苏培盛是胤禛最信任的耳目,也是这府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找他“私下请教”,一来可以试探胤禛对后院这些阴私事的态度(苏培盛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胤禛的态度),二来,有些话通过苏培盛的嘴“不经意”地传到该听的人耳中,比她自己直接说出去,效果要好得多。至于“不想惊动王爷和福晋”,则是给苏培盛一个台阶,也暗示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他如何“处置”。

      翌日,陈老先生依约前来,诊脉后,果然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汤药,又低声叮嘱绾绾近日务必静养,勿再受刺激,饮食衣物也需加倍仔细云云,眼神中带着未尽之意。绾芊一一应下。

      午后,苏培盛果然“恰巧”路过“武陵春色”,进来“问安”。绾绾让小喜奉茶后便退下,室内只余二人。

      “苏公公,”绾绾倚在榻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语气却温和而清晰,“昨日重阳宴上,年姐姐不慎手滑,糕点险些砸到耿妹妹,还弄脏了我一件衣裳。年姐姐当时用自己的帕子想为我擦拭,我见帕子也脏了,便没让她费心。后来我的丫鬟将那帕子连同其他要浆洗的物件儿一并拿了下去,不想夜里浆洗的婆子却来说,那帕子浆洗后,水中泛着异色,且气味古怪。我心中不安,便请陈老先生看了看。”她顿了顿,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圆滑的笑容,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哦?竟有此事?陈老先生怎么说?”

      “陈老先生说,”绾绾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有些难以启齿,“那帕子上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来自西域的、能扰人心神的药物残留,唤作‘幻梦引’。用量稍大,可致人幻听幻视,惊悸不安,若遇体虚或心神不稳者,后果不堪设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培盛,“苏公公是府里的老人了,见识广博。我久病初愈,见识浅薄,实在不知这‘不干净的东西’,是如何到了年姐姐的帕子上,又险些……沾到我身上的。心中惶恐,又不敢贸然惊动王爷和福晋,怕是我自己多心,反惹了是非。故而冒昧请教公公,此事……该如何是好?”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幻梦引”的歹毒与来源可疑,又将“投毒”的嫌疑隐晦地指向了帕子的主人年氏(帕子是年氏的,上面的“不干净的东西”自然与她脱不了干系),更暗示了自己“体虚心神不稳”(刚用雪莲救回、大病初愈)正是此毒的最佳目标。最后,又将难题抛给了苏培盛,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无助求教的模样。

      苏培盛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如何听不出绾绾话里的机锋?“幻梦引”?西域奇毒?年氏竟敢对侧福晋用这等阴损手段?!而且还是在福晋设宴、众目睽睽之下!这年氏,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王爷虽因年羹尧之故,对年氏多有容忍,但若她胆敢将这等后宅阴私手段用到身系“秘密”、且王爷明显“另眼相看”的富察侧福晋身上,那便是触了王爷的逆鳞!

      更何况,富察侧福晋如今刚刚“起死回生”,皇上那边还盯着,马齐大人那边也看着,若她真在王府里出了事,还是这种“不明不白”的“疯癫”之症,王爷如何交代?朝廷内外又如何看待雍亲王府?

      苏培盛心念电转,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恭谨:“侧福晋言重了。此事确有些蹊跷。年侧福晋的帕子上怎会有那等污秽之物?许是……许是不慎沾染了外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下头人浆洗时不仔细,混入了什么也未可知。侧福晋您身子刚好,最是敏感,有所觉察也是有的。不过您放心,既然陈老先生已验明,奴才必会留心。这等阴私之物,断不能留在府中,更不能惊扰了主子们。奴才回头便去查查,那浆洗的婆子,还有近日年侧福晋院里出入的人员、物件儿,务必弄个清楚,给侧福晋一个交代。”

      他这番话,同样圆滑。既未直接指认年氏,又承认了事情“蹊跷”,承诺会“查”,并将范围扩大到“年侧福晋院里”,暗示会敲打年氏那边。最后“给侧福晋一个交代”,更是给了绾绾一颗定心丸——此事,王爷(通过他苏培盛)知道了,不会不管。

      绾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微微欠身:“有劳苏公公费心。此事……还望公公周全,莫要因此闹得府中不宁,让王爷和福晋烦心。”

      “侧福晋放心,奴才知道轻重。”苏培盛躬身应下,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离去。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王爷。年氏,该敲打了。

      苏培盛走后,绾绾独自坐在榻上,指尖轻轻抚过腕上温润的玉镯。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借苏培盛之口,将年氏下毒之事(至少是嫌疑)递到了胤禛面前。以胤禛的性格,即便暂时不动年氏(顾及年羹尧),也必会对她加强监控和警告,短期内,年氏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而自己,也算是表明了态度——她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有些事,她心里清楚,也有能力“捅”上去。

      但这还不够。仅仅让胤禛知道,让年氏暂时收敛,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年氏的嫉恨不会消失,只要有机会,她还会出手。而且,经过此事,年氏对她必然更加恨之入骨。

      那么,第二步……

      绾绾的目光,投向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耿氏……那个即将成为母亲、却也可能因此成为更多明枪暗箭目标的女子。年氏的重阳一“失手”,目标可不止她一个。或许,她可以试着……与耿氏,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至少,是暂时的利益一致?

      当然,这需要极其小心。耿氏性子温顺,未必有胆量卷入是非。但如今她身怀六甲,为了孩子,或许会比平时更加警惕,也更容易接受一些“善意”的提醒与帮助。

      更重要的是,耿氏这一胎,若真是历史上的弘昼,那么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保护好耿氏和她腹中的孩子,或许……也是未来的一步暗棋?

      绾绾缓缓闭上眼。体内的气息平和地流转着,带来温润的暖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先稳住自身,再图后计。

      年氏……既然你送了这份“大礼”,我若不回敬一二,岂非辜负了你的“美意”?

      数日后。

      不知是苏培盛的“调查”起了作用,还是胤禛私下里有了什么动作,年氏突然“病”了。据说是感染了风寒,头痛身热,需要静养,连每日向福晋的晨昏定省都免了。她院里的下人也被换掉了一两个,据说是“伺候不周”。府里私下有些传言,说年侧福晋这次病得蹊跷,怕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惹了王爷不快。

      绾绾对此置若罔闻,只安心在“武陵春色”养病。偶尔,她会“恰好”在园中散步时,“偶遇”同样出来透气的耿氏。两人并不多言,只点头致意,交换一个平静的眼神。有时,绾绾会让小喜送一些自己院中做的、清淡可口的点心去给耿氏,说是“吃着不错,请耿妹妹也尝尝”。点心自然经过陈老先生和孙之鼎的双重检查,绝无问题。

      耿氏起初有些惶恐,后来见绾绾态度真诚,并无恶意,点心也确实爽口,便也渐渐接受了这份“好意”。偶尔,她也会让丫鬟送些时新瓜果或自己绣的小玩意儿过来,礼尚往来。

      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虽未明言,但彼此都明白,在这危机四伏的后院,多一个不算敌人、或许还能相互提醒的人,总比多一个潜在的威胁要好。

      绾绾知道,这远远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始。

      与此同时,粘杆处对“武陵春色”的监控,似乎更加严密了。绾绾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也更专注。她知道,这是胤禛在回应她的“告状”,也是在加强对她的“保护”(或者说控制)。她坦然接受,甚至偶尔会故意在庭院中多停留片刻,或是对着某个方向出神,仿佛在感受什么。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年氏按捺不住再次出手,或者……等一个更好的,能将年氏彻底扳倒,至少让她再无威胁的契机。

      而机会,往往留给有准备的人,也留给……能创造出机会的人。

      秋意渐深,枫叶如火。雍亲王府的后院,表面平静如水,底下却暗流汹涌。

      绾绾如同一株在冰雪与暗礁间艰难求生的幽兰,悄然伸展着枝叶,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冰而出、或是给予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破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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