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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二百三十八章 赏花宴   谷雨过 ...

  •   谷雨过后,春意彻底浓了。雍亲王府的花园,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春风点染,褪去了最后那点矜持的灰败,换上了层层叠叠、鲜妍明媚的新妆。玉兰早已开败,但丁香、海棠、碧桃、芍药,乃至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都铆足了劲儿似的,在温暖的阳光下、和煦的微风里,舒展花瓣,吐露芬芳。空气里浮动着甜馥的、令人微醺的花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清新气息,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个角落,连那向来沉寂的竹意轩,似乎也因着这无处躲藏的春意,而少了几分凄清。

      这满园的春色,自然也落入了当家主母乌拉那拉氏的眼中。她信佛,性子静,但打理王府中馈多年,深谙人情世故。春光正好,府中几位侧福晋、格格又“闲”了一冬,年节时的热闹过后,难免有些沉寂。适时地办一场赏花宴,既能彰显她这位嫡福晋的贤德与恩典,联络“姐妹”情谊,也能借机观察各房动静,敲打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心思,可谓一举数得。

      于是,一道口谕便从正院传出:三日之后,嫡福晋在花园“沁芳亭”设宴赏花,请年侧福晋、李侧福晋、富察侧福晋,以及几位有头脸的格格一同赴宴。

      消息传到竹意轩时,绾绾正倚在窗边,望着庭中那几株终于冒出些新绿、却依旧显得孤高清瘦的翠竹出神。闻言,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赏花宴…又是这种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机锋的场合。在富察府时,她也曾随祖母参加过几次类似的闺阁雅集,不过是些品茗赏花、吟诗作对的虚应故事,虽也乏味,至少不必时时提防。可在这雍亲王府的后院,这“赏花宴”的意义,恐怕就截然不同了。

      乌拉那拉氏为何突然有此“雅兴”?是真的为了赏春,还是…另有所图?年氏、李氏会如何表现?还有那位因弘历之事被胤禛“警告”过的钮祜禄格格,又会以何种姿态出席?而她这个“新人”,又该如何自处?

      “侧福晋,可要准备些什么?”小喜见她神色怔忪,轻声问道。

      “不必特意准备什么,按礼数备些不逾矩的礼物便是。”绾芊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福晋设宴,咱们去便是了。只是…” 她顿了顿,抚了抚心口,那里又有些隐隐的闷胀,“我身子不济,怕是撑不了多久,你到时候警醒些。”

      “奴婢省得。”小喜连忙应下,眼中满是担忧。主子这身子,时好时坏,最忌劳神费力。那样的场合,只怕比静养更耗心神。

      三日后,巳时。

      春光明媚,暖风熏人。花园“沁芳亭”一带,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亭子四面敞亮,垂着轻纱帷幕,既挡了稍嫌炙热的日头,又不妨碍观景。亭内设了数张紫檀木小几,铺着锦垫。几上陈设着时鲜花果、精致茶点。亭外空地上,更有乐坊的几位女乐,轻拨丝弦,奏着舒缓雅致的曲子,更添几分闲适意趣。

      绾芊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依旧选了身颜色素净、不出挑的月淡青色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杏子黄比甲,头上也只戴了几支点翠珠花,薄施脂粉,力求不引人注目。扶着小喜的手,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而来时,远远便瞧见沁芳亭内已是珠围翠绕,笑语隐隐。

      乌拉那拉氏端坐在亭中主位,穿着一身端庄的绛紫色团花常服,正含笑与身旁的年氏说着什么。年氏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娇艳的海棠红缂丝旗袍,衬得人比花娇,只是那笑容似乎有些过于明媚,带着几分刻意。李氏则是一身温婉的湖蓝色,坐在年氏下首,正低头品茶,姿态娴静。钮祜禄氏也来了,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低着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另有几位格格、侍妾,也各自散坐,低声交谈。

      见到绾绾走近,亭内的说笑声似乎略略一滞,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的…如同上次宫宴一般,让她瞬间感到如芒在背。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对着主位的乌拉那拉氏,敛衽下拜:“妾身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快起来,富察妹妹不必多礼。”乌拉那拉氏笑容和煦,抬手虚扶,“就等你了。快坐吧,今日春光好,咱们姐妹正好松快松快,说说话。”

      “谢福晋。”绾芊起身,又对年氏、李氏等人微微颔首致意,才在丫鬟引导下,在李氏下首的一个位置坐了。恰好与对面的年氏,隔着亭中空地,遥遥相对。

      “富察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清雅,很衬这满园春色。”乌拉那拉氏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瞧着,脸色还是不大好,身子可还爽利?”

      “谢福晋关怀,妾身已好多了。只是春日里,总有些惫懒,让福晋见笑了。”绾芊垂眸答道,语气恭谨。

      “身子要紧,将养是正经。”乌拉那拉氏点点头,又转向年氏,“年妹妹,你前几日不是说新得了一盆极品魏紫?可带来了?也让姐妹们开开眼。”

      年氏正用团扇半掩着面,目光在绾绾身上逡巡,闻言,娇声笑道:“福晋记性真好。是带来了,正让丫鬟们捧着在外头候着呢。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瞧着颜色正,开得热闹罢了。”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将花盆捧了进来。

      那是一盆开得正盛的牡丹,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华贵,香气袭人,确是难得的佳品。众人少不得一番夸赞。年氏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眼波流转,又瞟向绾芊,似笑非笑道:“这花儿啊,就得趁着春光正好,开得艳艳的,才不辜负了这好时节。若总是病恹恹的,或是开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再好的品相,也无人赏识,岂不可惜?”

      这话夹枪带棒,意有所指,亭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李氏微微蹙眉,低头喝茶。乌拉那拉氏笑容不变,仿佛未觉。几位格格侍妾,更是噤若寒蝉。

      绾绾如何听不出年氏的讥讽?说她“病恹恹”,暗指她不得宠,或是讽刺她刻意“低调”?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年侧福晋说的是。只是花有百态,各具其美。有人爱牡丹雍容,也有人喜兰草清幽。正如这园中百花,各自安好,方能成就满园春色。若是都挤在一处争奇斗艳,反倒失了本真,也辜负了造化赋予的这片天地。”

      她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却将年氏的锋芒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还暗指对方“争奇斗艳”、“失了本真”。年氏脸色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恼意,正要再说什么,乌拉那拉氏已笑着接口:“富察妹妹这话说得在理。这园子里的花,各有各的好,咱们今日只管赏便是。来,尝尝这新进的雨前龙井,是王爷前儿特意赏下来的,味道清醇。”

      话题被岔开,丫鬟们适时地奉上香茗。亭内又恢复了表面的和乐。只是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人间暗战的硝烟味,却悄然弥漫开来,混合在浓郁的花香与茶香之中。

      绾绾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可她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这满亭的春光、笑语、花香,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虚幻而不真实。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听到她们口中或真诚或虚伪的言辞,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种种情绪,可这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她像是一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冷眼看着台上的人演绎着一出名为“雍亲王府后宅”的戏码,而她自己,既是看客,也是其中身不由己的一个角色。

      年氏又寻了几个话题,或是炫耀新得的首饰,或是议论京中时兴的衣料花样,言语间总不忘带上几分“王爷赏的”、“王爷说好”之类的炫耀。李氏偶尔附和几句,语气温婉,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乌拉那拉氏则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微笑,适时点评,掌控着全场的气氛。钮祜禄氏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过话,只偶尔在乌拉那拉氏或年氏问及时,才低声应和一两句,目光也极少与人对视,显得格外怯懦安静。

      绾绾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不得不回应时,才简短地说上一两句,语气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她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也不想卷入任何是非。可有时候,麻烦似乎总会自己找上门。

      “说起来,”年氏忽然用团扇指了指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语气娇慵,“这海棠开得这般好,倒让妾身想起一句诗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诗虽好,却总觉得过于孤清了些。花开堪赏直须赏,何须等到夜深人静、独自对花垂泪呢?富察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这分明是借苏轼的诗句,暗讽绾绾“孤清”、“独自垂泪”,不得王爷眷顾。亭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绾绾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年氏是在故意挑衅。她本不欲理会,可若是沉默,反倒显得心虚或是懦弱。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年氏带着挑衅与得意的眼神,缓缓开口:“年侧福晋博学,妾身佩服。只是苏子瞻此诗,写的是海棠,寄托的却是对春光易逝、美好事物难留的感喟,与‘孤清’、‘垂泪’似乎并无直接关联。赏花贵在适意,心境不同,所见所感自然不同。有人见花开欢喜,有人感花落惆怅,皆是常情。至于是否需‘高烛’相照,或许…也只是诗人一时情致罢了。”

      她既点明年氏曲解诗意,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心境不同,所见不同”,暗指年氏自己心思不正,才会作此联想。最后那句“一时情致”,更是隐隐有回敬年氏之前“争奇斗艳”之语的意味。

      年氏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乌拉那拉氏已适时地轻咳一声,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赏花原是雅事,何必论这些诗文机锋,徒费精神。这海棠开得正好,咱们不如以花为题,行个简单的令,或是对个对子,岂不更有趣些?”

      嫡福晋发了话,年氏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地应了声“是”。李氏连忙打圆场,提议以“春”字为题,每人说一句带“春”的诗句,不可重复。游戏简单,倒也暂时缓和了气氛。

      绾绾松了口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未放松。她知道,年氏今日是盯上她了。这位骄纵的侧福晋,因着兄长年羹尧的得势,加之自恃颜色,在府中一向有些跋扈。自己这个“新”来的、又明显“特殊”的侧福晋,无疑是她的眼中钉。今日不过是开始,日后只怕还有更多明枪暗箭。

      她有些疲惫地垂下眼帘。这后宅的日子,果然如她所料,步步惊心。她不想争,不想抢,只想守住自己的一方清净,可这“清净”,在旁人眼中,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游戏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略显僵硬的气氛中进行着。绾绾随口对了一句“春潮带雨晚来急”,便不再多言。轮到钮祜禄氏时,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念了句“春眠不觉晓”,便又缩了回去,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苏培盛躬着身,疾步走到亭外阶下,对着乌拉那拉氏行礼道:“启禀福晋,王爷…往这边来了。”

      王爷来了?亭内众女皆是一怔,神色各异。乌拉那拉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年氏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欣喜与期待,李氏也整理了一下衣袖,钮祜禄氏则将头垂得更低。绾绾的心,却是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来?是巧合,还是…特意?

      不及细想,脚步声已至。胤禛的身影出现在沁芳亭外。他今日似乎也是闲暇,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薄薄的玄色披风,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内众人,在绾芊苍白的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

      “给王爷请安。” 以乌拉那拉氏为首,众女纷纷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胤禛步入亭内,在乌拉那拉氏让出的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听说你们在此赏花,本王路过,便来看看。不必拘礼,坐吧。”

      “谢王爷。”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微妙。王爷在场,无人再敢肆意说笑,连年氏也收敛了许多,只拿眼偷偷瞟着胤禛。

      “在聊什么?”胤禛端起乌拉那拉氏亲自奉上的茶,随口问道。

      “回王爷,姐妹们正在行令对诗,以‘春’为题。”乌拉那拉氏含笑答道,“富察妹妹才思敏捷,对得极好。”

      胤禛的目光再次转向绾绾,见她低眉垂目,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才思敏捷”的得意,反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色。他想起方才苏培盛隐晦的回报,说赏花宴上,年氏似乎对富察氏多有言语挤兑…

      “哦?”胤禛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亭外那株西府海棠,“春光易逝,花开堪赏。只是这满园春色,也需有惜花、懂花之人,方不辜负。”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让在座众人心中都是一动。乌拉那拉氏笑容不变,年氏脸色微僵,李氏若有所思,钮祜禄氏头垂得更低。绾芊则依旧垂着眼,仿佛未闻。

      “王爷说的是。”乌拉那拉氏接道,“妾身也常想,这府中百花,各有姿态,能得王爷偶尔驻足一观,便是她们的造化了。”

      胤禛不再接话,只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又问了乌拉那拉氏几句府中庶务,便起身道:“你们继续吧,本王还有事。”

      “恭送王爷。”众人再次起身。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绾芊,见她脸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苏培盛离开了。

      王爷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可他这一来一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年氏因王爷未曾多看自己几眼而有些悻悻,乌拉那拉氏依旧沉静,李氏若有所思,钮祜禄氏似乎松了口气。而绾芊,只觉得心口那闷胀感越发明显,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她知道,胤禛方才那番关于“惜花、懂花”的话,或许有回护之意,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与掌控。他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她,这后院的“花”,开得好与不好,能不能“被赏识”,最终,皆在他一念之间。

      赏花宴又勉强进行了一会儿,便草草散了。绾芊几乎是强撑着,才走回了竹意轩。一进房门,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软软地倒在了小喜怀里。

      “侧福晋!侧福晋您怎么了?!”小喜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喊。

      绾绾想说自己没事,只是累了,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音。心口那熟悉的、尖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亭内的笑语,鼻端萦绕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花香,还有…胤禛离去时,那最后一眼,深不见底的目光。

      这满园的春色,这虚伪的热闹,这无尽的算计…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日弘历手中,那抹鲜红的、象征着“平安吉祥”的中国结。

      平安…吉祥…多么奢侈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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