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四爷的心思   回宫后 ...

  •   回宫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然而车绾绾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水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太子的暂时沉寂,八阿哥的意味深长,德妃的若即若离,以及那位始终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四阿哥……每一方都在观望,都在等待,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她更加谨慎,除了尽心陪伴温宪公主,几乎不踏出撷芳殿一步。然而,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日,内务府传来消息,说是年前清理库房,整理出几幅前朝古画,因保管不善,略有损毁,需请精于书画之人协助修复、鉴定。此事本与车绾绾无关,但不知怎的,皇贵妃发了话,说富察格格画艺精湛,又得文先生真传,或可前去帮忙参详。

      旨意传到撷芳殿,车绾绾心中警铃微作。内务府能人众多,何需她一个伴读去鉴定古画?皇贵妃此举,看似抬举,实则将她推到了众人眼前。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无法推辞,只得应下。次日,便在宫人的引领下,前往内务府下属的“珍玩库”。

      珍玩库位于紫禁城东北角,远离后宫中心,平时少有人至。时值隆冬,库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冷清寂寥。领路的太监将她引入一间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偏厅,厅内燃着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长案上已铺开几幅古画,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厅内已有两人。一位是内务府专司书画的老供奉,姓曹,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另一位,竟是一身靛蓝常服、负手立于窗前的四阿哥胤禛。

      车绾绾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行礼:“臣女给四贝勒请安。曹供奉安好。”

      胤禛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曹供奉则连忙拱手:“富察格格客气了。这几幅画年久失修,老朽眼拙,恐有疏漏,故而请四贝勒与格格前来,一同参详。”

      车绾绾心中明了。曹供奉是宫中老人,书画造诣颇深,何需她来“参详”?这分明是胤禛的安排。只是不知,他意欲何为。

      “曹供奉过谦了。臣女才疏学浅,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她谦逊道,走到长案前,目光落在展开的画作上。

      是几幅山水和人物画,确有些年头,纸张泛黄,部分墨色晕染,边缘也有虫蛀破损的痕迹。但画作本身的气韵笔法,仍可窥见当年风采。

      曹供奉指着其中一幅雪景寒林图道:“此画疑似宋人笔意,然题款模糊,印章难辨。四贝勒与格格请看,这笔法皴擦,气象萧疏,可有李成、范宽遗风?”

      车绾绾仔细观看。她对古画鉴定并非专长,但前世受家庭熏陶和原主记忆叠加,倒也略知一二。此画构图险峻,用笔劲健,墨色苍润,确有一股北宋山水的雄浑气象。但她注意到画中一处楼阁的勾线,似乎稍显板滞,与整体气韵略有不协。

      她尚未开口,胤禛已上前一步,手指虚点那处楼阁:“此处楼台,笔意稍弱,失之自然。且你看这远山皴法,”他又指向画面另一处,“虽效法李郭,然过于规整,少了些随意天成之趣。依我看,非宋人真迹,当是明人仿作,且是高手所为,力求形似,神韵稍欠。”

      曹供奉捻须沉吟,连连点头:“四贝勒目光如炬,老朽亦有此感,只是不敢确定。”

      车绾绾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惊。胤禛对书画的鉴赏眼光竟如此毒辣,寥寥数语,切中要害。这位以冷面务实著称的皇子,竟也有这般深厚的艺术修养。

      接着,曹供奉又拿出几幅画,有花鸟,有人物。胤禛往往只扫几眼,便能指出其中关窍,或断代,或辨伪,言简意赅,精准非常。车绾绾偶尔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也多能与胤禛的观点相互印证。

      曹供奉起初还有些考校之意,到后来,已是真心叹服:“四贝勒与格格皆乃慧眼,老朽今日受益匪浅。”

      鉴定完毕,曹供奉自去整理记录。偏厅内只剩下胤禛与车绾绾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

      “你似乎并不意外在此见到我。”胤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沉默。

      车绾绾垂眸:“四贝勒掌管户部,兼理内务府部分事务,莅临珍玩库,亦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胤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可知,皇贵妃娘娘为何点名让你来此?”

      车绾绾心中一紧,如实道:“臣女不知。皇贵妃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厚爱?”胤禛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嘲似讽,“这宫里,哪有平白无故的厚爱。”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背对着车绾绾,声音平淡无波:“前朝有幅古画,名曰《韩熙载夜宴图》,你可知道?”

      车绾绾点头:“略有耳闻。南唐顾闳中所作,描绘韩熙载夜宴宾客的场景。”

      “不错。”胤禛道,“此画表面上描绘歌舞升平,实则暗藏玄机。是后主李煜命顾闳中潜入韩府,窥其夜宴,归而绘之,用以窥探韩熙载是否真有异心。一幅画,可作闲情赏玩,亦可作刀刃杀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车绾绾:“这宫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如同画中一笔。看似寻常,背后都可能藏着另一番图景。皇贵妃让你来,或许是抬举,或许是试探,或许……只是随手一子。但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另一番意味。”

      车绾绾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胤禛这是在点醒她,皇贵妃的“厚爱”可能带来的风险,也是在告诉她,宫中行事,需得看清每一笔背后的深意。

      “臣女受教。”她低声道。

      “受教?”胤禛走近两步,距离不远不近,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是个聪明人。那首诗,用得不错。”

      车绾绾猛地抬头,对上胤禛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他果然知道那首诗是她做的局!他不仅知道,还默许了,甚至……可能暗中推动了流言的传播?

      “四贝勒……”她声音微涩。

      “不必紧张。”胤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你能想到以此法破局,借力打力,可见不是迂腐之人。宫中生存,有时需行非常手段。只是,”他话锋一转,“此等小技,可一不可再。太子非庸碌之辈,此次受挫,必怀恨在心。下一次,他的手段,不会如此简单。”

      这是在警告她,太子会报复,且会更狠辣。

      “臣女明白。”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多谢四贝勒提点。”

      “提点?”胤禛看着她,目光深邃,“富察绾绾,你可知,我为何帮你?”

      车绾绾心下一震。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疑惑的问题。她抬眼,直视胤禛:“臣女不知。四贝勒援手,或是因为不忍见忠良之后蒙冤,或是因为……臣女尚有可用之处?”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既表明自己的疑惑,也隐含试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胤禛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良久,他才缓缓道:“忠良之后,自然该护。但这宫里,忠良之后何其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看重的,是你的心性,你的机变,还有……你的不甘。”

      心性?机变?不甘?

      车绾绾怔住。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那日塞外惊马,你明知危险,仍敢挺身而出,是为勇;慈宁宫对质,你临危不乱,言辞清晰,是为智;被人构陷,你不哭不闹,反能借势反击,是为谋。”胤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灵魂深处,“更难得的是,你身处逆境,却从未真正认命。你眼底有不甘,有不屈,有想要挣脱这樊笼的渴望。这宫里,这样的人,不多。”

      车绾绾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早已被眼前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的,不是富察家的女儿,不是康熙眼中的忠勇典范,甚至不是他自己棋盘上可能有用的一颗棋子,而是她车绾绾这个人本身——她的勇气,她的智慧,她的不甘。

      “四贝勒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震动。

      “是不是谬赞,你自己清楚。”胤禛转身,重新望向窗外,“这紫禁城,是天下最华丽,也最冰冷的牢笼。多少人进来时鲜衣怒马,最终却成了行尸走肉,或者……冢中枯骨。你想出去,想过不一样的日子,对吗?”

      车绾绾没有回答。这问题太敏感,也太直白。

      胤禛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出去,很难。但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需要付出代价,需要……选择。”

      他再次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富察.绾绾,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也可以帮你离开这牢笼。但前提是,你必须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必须清楚,跟着我,意味着什么。”

      “跟着我”,这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却重如千钧。

      车绾绾只觉得呼吸一窒。他终于挑明了!不是招揽,不是利用,而是近乎直白地给出了一个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为他所用,他便助她摆脱困境,甚至实现她“离开”的愿望。

      代价是什么?自然是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将身家性命与这位未来帝王的成败绑定在一起。一旦选择,便再无回头路。

      “四贝勒……想要臣女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眼下,你什么也不必做。”胤禛道,“只需做好你的伴读,静观其变。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你出手的时候,也自然会告诉你。”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不愿,今日之言,便当从未说过。你依旧是你,富察家的格格,十公主的伴读。只是,日后能否在这牢笼中全身而退,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给了她选择,也给了她退路。但车绾绾知道,这退路,恐怕也是荆棘密布。今日听了这番话,她已无法再装作懵懂无知。胤禛既然敢对她直言,必然是笃定她不会,也不敢泄露出去。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车绾绾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胤禛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那目光沉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绾绾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穿越之初的惶恐,宫中的步步惊心,父亲的忧虑,祖母的病容,太子的恶意,八阿哥的笑里藏刀,德妃的意味深长,还有康熙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胤禛一次次的看似偶然的相助,那卷《资治通鉴》的批注,塞外湖边的提点,还有今日这番直击心灵的剖析与招揽。

      跟着他,前途未卜,凶险万分。但或许,也真的能搏出一线生机,甚至……自由?

      不跟他,看似安稳,实则如同温水煮蛙,迟早会被这吃人的宫廷吞噬,或成为棋子,或沦为弃子。

      她想起那日父亲给她的铁牌,想起怀中的密信和玉环线索,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护住自己和家人。

      良久,车绾绾缓缓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屈膝,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再有犹豫与彷徨:“臣女……愿听四贝勒差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感激涕零,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态。但胤禛明白了。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稍稍缓和:“记住你今日之言。往后,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若有紧急,可寻文先生。”

      “是。”车绾绾应道。

      “时辰不早,你回去吧。”胤禛摆摆手,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不再看她。

      车绾绾再次行礼,退出偏厅。走出珍玩库院落时,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与那位冷面寡言、心思深沉的未来雍正皇帝,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是深渊还是云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再无退路。

      接下来的路,只能咬着牙,走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