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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一百八十九章 为父陈情 沉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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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门内,是另一重天地——空旷、肃穆、威严到令人窒息。高大的宫墙夹峙出幽深的甬道,脚下的金砖被岁月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一行人的身影,冰冷而沉默。两侧是持戟肃立的带刀侍卫,甲胄鲜明,面容如同石雕,目光平视前方,对这支奇特的队伍视若无睹,却又散发着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压力。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一种独属于紫禁城的、沉淀了数百年的权力与岁月的森冷气息。每一丝风,每一缕光,仿佛都被这巍峨的宫殿所规训,变得凝重而迟缓。
车绾绾在祖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单薄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得她浑身颤抖。方才敲鼓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在踏入这森严宫禁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庞大、更加具体的恐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甬道里,显得如此清晰而羞耻。
可她不能停,更不能倒。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更浓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挺直那几乎要折断的脊梁。目光低垂,只看着前方引路太监那绛紫色袍服的下摆,和那双不疾不徐移动的官靴。李嬷嬷和赵嬷嬷紧随其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车绾绾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在她的背上。小喜被拦在了宫门外,没有资格进入这大内禁地。此刻,真正是孤身入虎穴了。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朱红的高墙,明黄的琉璃瓦,蟠龙的金柱,狰狞的吻兽…一切都在无声地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渺小如蝼蚁的个人,在这磅礴的威压面前,连呼吸都显得奢侈。
终于,引路的太监在一座巍峨肃穆的殿宇前停下。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环绕,巨大的铜龟铜鹤昂首向天,鎏金宝顶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殿门上高悬的匾额,蓝底金字,铁画银钩——“乾清宫”。
天子正殿,皇权核心。
绾芊的心,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就是这里了。决定富察家生死,决定阿玛命运,也决定她自己未来的地方。
“在此等候。”引路太监丢下冷冰冰的四个字,便转身快步走上汉白玉台阶,进殿通传。
老夫人紧紧握着车绾绾的手,她的手心同样一片冰凉湿滑。祖孙二人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早春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掀起她们单薄的衣衫和凌乱的长发。周围是肃立的侍卫,是沉默的宫殿,是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是一个世纪。殿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方才那引路太监出现在殿门口,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皇上口谕,传富察老夫人、富察氏绾绾,进殿觐见——”
绾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息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最后看了一眼祖母,祖母眼中是同样决绝的目光,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祖孙二人,松开彼此搀扶的手,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衫——尽管她们此刻的形容,实在无甚可整理。然后,老夫人率先迈步,车绾绾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踏上那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景象映入眼帘。比殿外更加恢弘,更加肃穆。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正中是高高在上的御座,御座后是雕龙绘凤的金漆屏风。殿内光线不算明亮,两侧鎏金仙鹤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烧,将御座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衬托得愈发高大、威严、遥不可及。
康熙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常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梁九功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除此之外,殿内再无他人。空旷的大殿,更显得御座上那位帝王,如同端坐云端的九天之神,漠然俯视着尘世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
老夫人拉着绾绾,在御阶下停住,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地。
“臣妇(臣女)富察马佳氏(富察氏绾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清晰。绾绾伏在地上,冰冷的金砖贴着额头,寒气直透骨髓,她张了张嘴,想跟着祖母请安,却发现喉咙紧涩,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随着祖母的动作,深深叩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祖孙二人背上,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绾芊能感觉到自己额头抵着的地面,传来御座上那人深沉莫测的目光,如同实质,将她从里到外,一寸寸剖开审视。
良久,才听到康熙帝淡淡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威压:
“富察老夫人,富察氏,你二人披发跣足,擅击登闻鼓,惊扰宫阙,可知该当何罪?”
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意,却让伏在地上的绾芊,浑身一颤。
老夫人再次叩首,声音悲怆而坚定:“皇上明鉴!臣妇与孙女,自知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则,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富察氏一门,世代忠良,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今家主马齐,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富察家阖府危在旦夕!臣妇与孙女,一介女流,走投无路,唯有冒死叩阍,以求天听!纵有千般罪过,皆由臣妇一人承担!但求皇上,听臣妇孙女一言,听她陈诉其父冤情!若皇上听后,仍觉马齐有罪,富察家当诛,臣妇与孙女,愿当场领死,绝无怨言!”
一番话,掷地有声,悲壮决绝。老夫人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绾绾伏在祖母身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知道,祖母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性命,为她争取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康熙帝的目光,落在殿下跪伏的、那一老一少两个单薄身影上,尤其在绾绾那披散着乌发、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他并未立刻回应老夫人的恳求,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哦?冤情?”康熙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富察·马齐贪墨军饷,结交内侍,私通外敌,证据确凿,朕已下旨将其交三司会审。何来冤情?”
“皇上!”车绾绾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因激动和绝望而泛起异样的潮红,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礼仪,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凄厉,“阿玛是冤枉的!那些证据,是有人构陷!是有人趁阿玛滞留宫中,无法自辩,偷偷放入,栽赃嫁祸!”
“构陷?栽赃?”康熙微微挑眉,身体稍稍前倾,目光如电,射向车绾绾,“你是说,朕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还有宫中侍卫,都是瞎子?都是被人收买,合起伙来,构陷你父亲一个忠臣良将?”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人魂飞魄散。寻常人只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可车绾绾此刻,心神已被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填满,反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迎着康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尽管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皇上明鉴!臣女并非此意!三司诸位大人,忠心为国,自不会徇私。宫中侍卫,忠于职守,亦不会懈怠。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心人处心积虑,布局深远,利用职务之便,行构陷之事,并非不可能!阿玛为人,皇上最是清楚!他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曾有过半分不轨之举?可曾有过一丝贪墨之嫌?为何偏偏在此时,左都御史弹劾,宫中便搜出‘铁证’?时机如此巧合,难道皇上不觉得可疑吗?!”
她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口气,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尖锐:“臣女自知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朝政,更不该质疑圣断。但臣女身为子女,眼见父亲蒙受奇冤,家族濒临倾覆,若因畏惧天威而缄口不言,苟全性命,何以为人?何以面对富察氏列祖列宗?!”
“自去岁至今,臣女屡遭毒手,西山落水,清漪园中毒,乃至年前宫中赏赐之物,亦被混入苗疆奇毒‘缠丝绕’!” 车绾绾说到此处,泪水再次奔涌,声音却更加凄厉,“一次次,目标皆是臣女!是臣女何处得罪了人,要招致如此连环杀机?还是有人,欲借臣女之死,打击阿玛,打击富察家?!此等阴毒手段,若非皇上天恩庇佑,臣女早已命丧黄泉!如今阿玛蒙难,不过是那幕后之人,见臣女侥幸未死,一计不成,又生毒计,欲从阿玛身上打开缺口,彻底毁我富察家!”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她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御阶,仿佛要透过那层层阻隔,看到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心。
“皇上!臣女今日披发跣足,冒死叩阍,并非为父亲脱罪,更非为富察家狡辩!臣女只求皇上,暂息雷霆之怒,明察秋毫!阿玛若真有罪,人证物证俱在,三司会审,自有公断,臣女与富察家上下,绝无怨言,甘愿伏法!但若阿玛是被人构陷,富察家是被人设计,皇上若因谗言而诛杀忠良,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岂非让那真正祸国殃民、构陷忠良的奸佞小人,逍遥法外,继续为祸朝纲?!”
“皇上!您是真龙天子,是圣明之君!求您!求您给阿玛一个自辩的机会!给三司一个详查的时间!勿要让忠良含冤,奸佞得意!勿要让这朗朗乾坤之下,再有窦娥之冤,六月飞雪!”
说到最后,车绾绾已是声嘶力竭,泣不成声。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悲恸,那绝望,那孤注一掷的恳求,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为之动容。
老夫人早已是老泪纵横,匍匐在地,不住叩首,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泣道:“求皇上明察…求皇上明察…”
空旷的乾清宫大殿,只剩下祖孙二人压抑的哭泣和叩头声,在穹顶下幽幽回荡。
康熙帝依旧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缠丝绕”三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静静地看着殿下跪伏的两人,看着那个披发跣足、哭得几乎昏厥的少女,看着她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绝望、悲愤、以及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富察氏,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是被人构陷。又说你屡遭毒手,是有人欲借你打击富察家。你可知,构陷朝廷一品大员,是何等重罪?你又可知,指控他人,需有凭证?你方才所言,除了你一家之言,除了你的臆测,可有半分真凭实据?”
车绾绾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那模糊的明黄色身影。证据…她哪里有证据?她所知的一切,不过是基于自身遭遇的推测,是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臣女…臣女没有证据…”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绝望,“臣女身居深闺,所见所闻有限…但臣女相信阿玛为人!相信富察家清名!皇上…皇上您难道就丝毫不疑吗?左都御史弹劾在前,宫中搜出‘铁证’在后,时机如此巧合,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阿玛若真与准噶尔私通,若真盗用印信,为何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他滞留宫中、无法处置这些‘证物’之时,被‘人赃并获’?这难道不蹊跷吗?!”
“再者,”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道,“那‘缠丝绕’之毒,罕见诡异,出自宫廷秘藏!臣女一介深闺女子,与世无争,为何会有人用如此阴毒罕见之毒,屡次加害?这背后,难道没有更深的原因?难道与今日构陷阿玛之事,毫无关联?皇上,求您想想!想想为何有人非要置臣女于死地,非要置富察家于死地啊!”
康熙沉默着,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他看着绾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也要勇敢。她或许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抓住了最关键的疑点——时机。也抓住了最能让帝王产生疑虑的引子——“缠丝绕”。这毒,确实罕见,确实出自宫廷秘藏。她屡次中毒未死,如今其父又“恰巧”在滞留宫中时被搜出“通敌铁证”…这一切串联起来,确实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
他自然知道马齐未必真有通敌之胆,那些“证据”也未必就无懈可击。左都御史揆叙的背后是谁,宫中又是谁的手能伸得那么长,将脏物悄无声息地放入一位大学士暂居的宫室…他心中并非全无计较。将马齐下狱,一方面是为了平息骤然掀起的朝议风波,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将马齐暂时隔离开风暴中心,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以如此激烈、如此惨烈的方式,将疑点直接捅到他面前的,竟是马齐这个看似柔弱、一直被“保护”在府中的女儿。
有趣。真有趣。
康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兴味。这富察绾绾,倒是个有胆有识的。只是,光有胆识,还不够。
“你方才说,你相信你父亲的为人,相信富察家的清名。”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朕,也愿意相信。朕与马齐君臣数十载,深知其性情。然则,治国不能只凭‘相信’,需有实据。你指控有人构陷,便需拿出构陷的实据。否则,空口白话,岂能服众?朕又岂能因你一家之言,便推翻三司,罔顾‘证据’?”
车绾绾的心,随着康熙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皇上…这是不信?还是不信?抑或是,他信了其中的疑点,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保全朝廷体面、安抚朝议,又能重新彻查此事的借口?
她该怎么说?她还能说什么?她只是一个闺中弱女,她能知道什么实据?她唯一能依仗的,不过是这一腔孤勇,和那虚无缥缈的、对父亲清白的信任,对幕后黑手的猜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额头的伤,身上的冷,心中的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摧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叩首的老夫人,忽然再次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皇上!臣妇愿以富察氏全族性命,以臣妇与孙女二人性命,担保马齐绝无通敌叛国之心!若皇上查实马齐确有罪证,臣妇与孙女,愿当场自戕于殿前,以赎欺君之罪!富察氏全族,亦甘愿领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但求皇上,能给马齐一个申辩的机会!能给三司一个彻查的时间!勿要因小人之谗言,奸佞之构织,而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皇上,老身在此,叩求您了!”
说罢,老夫人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车绾绾的心上,也敲在这空旷肃穆的乾清宫殿堂之上。
车绾绾泪如雨下,也跟着重重叩首,嘶声道:“臣女亦愿以性命担保!求皇上明察!求皇上开恩!”
祖孙二人,一老一少,跪在冰冷的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以最惨烈的方式,一遍遍叩首,声声泣血,字字含冤。
康熙帝看着殿下不断叩首的两人,看着她们额上渐渐渗出的血迹,看着那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和少女单薄颤抖的身躯,眼中那抹兴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就在车绾绾几乎要晕厥过去之时,康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迫人:
“梁九功。”
“奴才在。”一直如同泥塑般的梁九功,立刻躬身应道。
“传朕口谕,”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下两人,缓缓道,“富察老夫人与富察氏,擅击登闻鼓,惊扰宫闱,本应重处。然念其救父心切,情有可原,且其所陈,不无道理。着,免其惊驾之罪。”
车绾绾和老夫人的动作,同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御座。
康熙帝的声音继续响起,清晰而平稳,回荡在大殿之中:
“富察·马齐通敌一案,疑点尚存。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三司,重新会审,详查证据来源,尤其查明所谓‘密信’、‘空白官引’等物,是如何出现在其南书房暂居之处。审理期间,马齐仍收押刑部,然不得用刑,一应饮食起居,需得周全。另,着粘杆处,暗中协查此案,尤其详查富察氏绾芊所中之‘缠丝绕’一毒来源,与马齐一案,有无关联。”
“富察老夫人与富察氏,即日起,可回府居住,然无旨不得出府,一应起居,仍由宫中嬷嬷照料。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都听明白了?”
车绾绾呆呆地跪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免罪…重审…不得用刑…暗中协查…
皇上…这是信了?至少,是起了疑心,愿意重新彻查了?
巨大的狂喜,混合着未散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仍旧沉重的忧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老夫人亦是浑身颤抖,老泪纵横,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臣妇(臣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祖孙二人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康熙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带她们出去吧。好生‘送’回府去。”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上前一步,对仍跪在地上的祖孙二人道,“老夫人,格格,请吧。皇上开恩,您二位,可以回府了。”
车绾绾在祖母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心神激荡,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梁九功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低声道:“格格小心。”
车绾绾站稳,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位模糊的、高不可攀的明黄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阿玛仍在狱中,富察家仍如履薄冰,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但至少,皇上给了机会,给了时间。这已是绝境中,所能求到的最好结果。
她再次深深一福,然后转身,在梁九功的引领下,扶着祖母,一步一步,走出了乾清宫大殿。
殿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依旧凛冽。可绾芊却觉得,那笼罩在头顶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阴云,似乎被这凛冽的风,吹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乾清宫内,康熙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望向殿外祖孙二人蹒跚离去的背影,许久,才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
“富察家的女儿…倒有几分烈性。只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传雍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