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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胤禛番外九 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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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到极致。雍亲王府的书房,如同汪洋中的孤岛,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包围。案头那盏琉璃宫灯,不知何时已添了第三次灯油,火焰在素纱灯罩内静静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将胤禛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粉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他此刻内心那无法平息、亦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惊涛骇浪。
指尖下,是刚刚由苏培盛呈上的、还带着深夜寒露湿气的密报。来自西北,来自戴铎。
“……灰隼已确认,胤禵于野狼谷拒捕,引发雪崩,其本人连同亲卫三百,尽数被掩埋。经三日搜寻,于雪层三丈之下,掘出其坐骑及数名亲卫尸首,皆已冻僵。然……未发现胤禵本人尸骸。据当地猎户言,野狼谷地形复杂,下有暗河冰隙,若人被卷入深处,或随暗流冲走,或卡于冰缝,极难寻获。已加派人手,沿谷底及下游百里内冰河、湖泊持续搜索,暂无发现。另,其随身金印、虎符等信物,亦未寻获……”
胤禵……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胤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未发现尸骸”那几个字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薄薄的纸页边缘捏出深深的褶皱。雪崩,掩埋,暗河,冰隙……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一个血肉之躯在极寒与窒息中,瞬间化为冰封的枯骨。按理说,绝无生理。可偏偏,就是“未发现尸骸”。是巧合?是粘杆处搜寻不力?还是……他那好弟弟,命不该绝,真的在绝境中找到了一丝生机?
一股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有尘埃落定的冰冷释然——胤禵这个最大的政敌,最大的威胁,终于以一种近乎天谴的方式,从棋盘上被抹去(至少暂时是)。有隐隐的不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归是隐患。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属于血脉兄弟的、冰冷的兔死狐悲?不,没有。从他决定对德妃母子出手,从他默许甚至推动粘杆处追查西山、截断胤禵后路时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密报飘落案上。目光移向另一份密报,这份来自粘杆处安插在清漪园外围的暗哨,时间稍早,记述的正是今夜子时前后,清漪园偏殿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逆转。
“……子时初刻,富察氏病情急转直下,口鼻溢黑血,脉息几绝,孙之鼎束手。约子时三刻,一灰衣人破窗闯入,身形奇快,出手救治。其人内力深厚,手法诡奇,并喂以金色奇药七滴。富察氏服药后,反应剧烈,呕出大量污血毒质,气息由绝转危。灰衣人以内力助其化药,并留‘九还丹’一瓶及紫色线香三根于小喜,嘱其守密慎用。其人救治约一个时辰后,即从原路遁走,踪迹全无。其身份不明,然观其行事及所留药物,绝非寻常。孙之鼎判断,富察氏性命暂时无虞,然沉疴难愈,神魂受损,苏醒无期……”
灰衣人。金色奇药。九还丹。紫色线香。
每一个词,都像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层层叠叠的、冰冷的涟漪。
他知道灰衣人是谁。或者说,他能猜到。这世上,能在粘杆处严密监控下,悄无声息潜入清漪园,身怀如此霸道奇药,又肯冒着天大的风险、耗费巨大内力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罪臣之女的人,屈指可数。而会在他刚刚接到胤禵“下落不明”消息的同一夜,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清漪园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是他派去的。或者说,是他“请”去的。
那金色的药液,若他猜得不错,应是传说中的“九转化生丹”的稀释精粹。此丹据传源自前明宫廷秘藏,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仅有极少数成品流传于世,有逆转生死、激发潜能之神效,但药性至阳至霸,用之不当,反成催命剧毒。即便是稀释后的精粹,也珍贵无比,用一滴便少一滴。而那“九还丹”,亦是固本培元、安神定魄的圣品,有价无市。
为了救富察绾绾,他竟然动用了如此压箱底的宝贝,甚至不惜暴露身边隐藏的、拥有如此医术和内力的大高手。
值得吗?
胤禛闭上眼,手指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个问题,在他决定动用那条线、请动那个人时,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理智告诉他,不值。富察绾绾固然是扳倒德妃母子的关键一环,是可能掌握西山秘密的活口,但她如今已是一枚几乎废掉的棋子,神智尽失,生死悬于一线,救活的机会渺茫,救活了也未必能恢复神智、提供证据。为一个价值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棋子,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暴露一张重要的底牌,绝非明智之举。
可是……当戴铎的密报一次次传来她在清漪园日渐衰弱的讯息,当孙之鼎的脉案一次次显示她生机将绝,当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那双时而沉静、时而倔强、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空洞的眼睛……那股该死的、名为“在意”甚至“不忍”的情绪,就会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冷硬的心防,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应该是冷静的执棋者,是无情的裁决者。他的世界里,应该只有利弊权衡,只有江山社稷,只有那条通往至高权力的、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这个仅仅有过数面之缘、甚至谈不上有多少交集的女子,会在他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后宫女子截然不同的清醒与孤勇?是因为她身陷绝境却依旧不肯彻底低头的倔强?还是因为……她是他布局中,唯一一个让他产生了一丝“亏欠”与“怜惜”感的棋子?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当接到她“病危,顷刻将死”的急报时,那一瞬间心脏传来的、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尖锐刺痛,是真切无比的。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让她死。至少,不能在他有机会弥补(或者说,利用)之前,让她如此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冰冷的囚笼里。
所以,他动用了那条线。那条连粘杆处都未必知晓的、直通一位隐于世外、医术通神却又性格孤僻怪诞的奇人的秘密渠道。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许下了将来或许需要兑现的承诺,才换得对方答应出手一次,并带去了那瓶稀释的“九转化生丹”精粹和“九还丹”。
如今,人救了,命暂时保住了。但结果呢?依旧是“沉疴难愈,神魂受损,苏醒无期”。
他得到的,只是一个依旧昏迷不醒、未来渺茫的富察绾绾,以及一个可能因此暴露的隐秘高手。而付出的,是珍贵的奇药,是可能被对手察觉的破绽,是心底那处因为“破例”和“冲动”而产生的、更加松动的不安。
值得吗?
胤禛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疲惫。他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夜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案头灯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彻骨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闷与躁动压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月,只有远处紫禁城方向,几点稀稀落落、仿佛鬼火般的宫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明灭不定。就像这波谲云诡的时局,就像他那无法预测的未来。
胤禵生死不明,德妃倒台,乌雅氏覆灭,西山旧案掀开冰山一角……看似他大获全胜,扫清了通往储位最大的障碍。但他深知,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皇阿玛对西山的秘密究竟知道多少?会追查到哪一步?科尔沁部那边会如何反应?朝中那些与德妃、乌雅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是否会反扑?还有……那个被他“请”去救人的奇人,是否会带来新的变数?
而富察绾绾……这个被他强行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女子,又将如何面对醒来后(如果她能醒来)的一切?那些被药物和创伤掩埋的记忆,是否会成为新的祸端?她是否会恨他?恨他当初的利用,恨他此刻的“施舍”?
无数的问题,如同这沉沉的夜色,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未知。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夜风更冷。
“奴才在。”苏培盛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传话给戴铎,”胤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粘杆处对胤禵的搜索,不可松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注意边关隘口、蒙古部落聚居地,有无可疑之人或异常动向。另外,清漪园那边……”他顿了顿,“增派一组人手,在园外三里处设暗哨,只监视,不接触。任何试图接近清漪园,尤其是偏殿方向的生面孔,无论何人,一律记录在案,速报本王。但绝不可惊动孙之鼎和小喜,更不可触碰那三根线香。”
“嗻。”苏培盛应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主子,那灰衣人留下的‘九还丹’,孙院判似乎还在查验,尚未给富察格格服用。是否……”
“由他。”胤禛打断道,语气平淡,“孙之鼎是老成持重之人,他自会斟酌。药物之事,本王既已交托,便不再插手。你只需确保,清漪园内外,不能再出任何纰漏。富察氏……必须活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这不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个对自己许下的、不容违背的誓言。
“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他缓缓关上窗户,将那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不开内心那一片冰封的荒芜与无声的惊澜。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扫过那两份密报,最终,停留在案头一角——那里,静静躺着那只毫不起眼的、装着神秘皮片的旧锦囊。
他伸出手,将锦囊拿起,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皮片上的弯月星辰印记,似乎又在指尖下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着他,西山的秘密,富察绾绾身上可能隐藏的线索,远未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德妃倒了,胤禵“死”了,乌雅氏垮了。但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甚至,因为富察绾绾的生死逆转,因为那神秘的灰衣人和奇药的出现,因为胤禵的“下落不明”,棋局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而他,雍亲王胤禛,这个孤独的执棋者,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更加清醒,更加……冷酷无情。
无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对待……那枚让他心神不宁的棋子。
他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冰冷的力量。
子夜已过,黎明未至。
最黑暗的时刻,往往就在眼前。
而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睁大双眼,握紧手中的棋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注定充满血腥与荆棘的、不可知的未来。